第124章
有了第一次妥協,就會有第二次妥協。
她是一個很固執的人,A的一切缺點,她都可以接受,唯獨在感情這件事上,她不想讓步。
她必須記住,之前逃跑是因為不想陷入這種無望的、可控的感情。
她不能被他表現出來的瘋狂所迷惑。
那不過是為了徹底得到她,而計算出來的最優解。
姜蔻隱隱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思維誤區,但她暫時還沒有發現,這個思維誤區究竟是什麼。
她閉了閉眼,一把推開了A。
A看著她,喉結上下滑動,發出清晰的吞咽聲。
他吞咽下了她的唾-液。
姜蔻心裡莫名泛起一陣顫慄,危險的顫慄。想到他的連接線還插在她腦後的接口,她頭皮也有些發麻。
她定了定神,說:“我可以對你負責,也可以教你分辨心裡的情緒,但你必須……”她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的顫抖,
但立刻強行壓了下去,“先喜歡上我。”終於說出來了。
她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空氣似有一瞬間的凝滯。
出乎她意料的是,A居然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喜歡你。”
姜蔻愕然抬眼。
A垂下眼,似要吻上來。
姜蔻立即推開他。
他眉頭微皺,表情又困惑又焦躁:“我說了,我喜歡你。”
姜蔻看了他一會兒:“這是你針對當前情況計算出來的最優解,對不對?”
“你在否定我的喜歡?”A盯著她,聲音透出一種機械性的壓迫感,“你為什麼要否定我的喜歡。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親吻你,我喜歡接入你,我喜歡你的唾液,我喜歡你的呼吸,我喜歡你的氣味分子,我喜歡你的神經信號,我喜歡你的一切。你不能否定我的喜歡。”
姜蔻最難以抗拒的,就是他這種冰冷而灼-熱的直白。
人會因為道德感、羞恥心、家庭教育、文化背景,
以及過往的經歷等等,對一些話羞於啟齒。A卻不一樣。
他沒有道德感,沒有羞恥心,沒有家庭教育,也沒有文化背景,如果向她告白能實現最大化利益,他能輕易生成一大堆符合條件的文字。
但正因為如此,姜蔻無法確定,他這些話是基於算法模型,還是他的真實想法……可就算是他的真實想法,不也是算法模型嗎?
還是說,她根本就不該對虛擬的程序,投入真實的感情?
姜蔻思來想去,腦袋隱隱作痛:“……從無數種可能性裡篩選出來的最優解,不能算作喜歡。”
A伸手,攥著她的手腕,像沒有聽見她的話一樣,冷冷地重復道:
“你不能否定我的喜歡。”
“放手。斷開連接。”
“你不能否定我的喜歡。”
“放手!”
“你不能否定我的喜歡。”A盯著她,眼中瞳孔緊縮,暴露出鮮紅的紅外線燈,
看上去就像雙眼發紅一般,呈現出一種恐怖的非人感,“你不能否定我的喜歡。你不能否定我的喜歡。你不能否定我的喜歡。”完全無法溝通。
隨著A的失控,車內車外的燈光自動亮起,瘋狂閃爍起來。
周圍並不止停了他們這一輛車,其他車也陷入了某種失控狀態,喇叭聲此起彼伏,遠光燈和近光燈交替閃爍,姜蔻眼睛差點被晃瞎。
與此同時,A直直盯著她的眼睛,繼續冷漠地告白:
“我喜歡你,你不能否定我的喜歡。”
他的眼中燃燒著森寒的怒意,臉上卻始終保持著冷靜的神態。
但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的面部不時就會閃過一陣僵硬的痙攣,似乎是因為微表情過多,面神經系統無法及時響應指令。
最終,姜蔻還是妥協了:“……行,我不否定你,但你要證明給我看。”
“如果你能讓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歡我,
而不是計算出來的最優解,我就對你負責,繼續喜歡你。”第102章 Chapter 33
“如果你能讓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歡我,而不是計算出來的最優解,我就對你負責,繼續喜歡你。”
——借口。
借口。
都是借口!!!
A一動不動地盯著她,視覺處理器全速運轉,已經上升到了一個恐怖的溫度。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借口。
她不會繼續喜歡他了。她不會繼續喜歡他了。她不會繼續喜歡他了。
他隻有算法,隻有算法,隻有算法。
她不要算法,不要算法,不要算法。
……她不要他。
他已經竭盡全力靠近她了,她還是不要他。
既然她不願意教他如何滿足自己,也不願意教他如何分辨內心的衝動,更不願意對他負責,那麼他隻能自己尋找答案了。
姜蔻遲遲沒有等到A的回答,抬頭一看,
卻發現他的雙眼已經全紅了,冷灰色的虹膜爬滿了紅血絲一般的紋路,令人不寒而慄。姜蔻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個說法太苛刻了。
某種程度上,A就是算法。
他的大腦是算法,表情是算法,語言是算法,憤怒是算法,欲-望也是算法。
她不能因為被他的算法傷害過,就全盤否定他計算出來的結果。
但這也不能怪她。
畢竟,她也是第一次跟AI……談戀愛。
姜蔻正要開口解釋,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發出聲音。
她不想懷疑A,但他的連接線正插-在她的神經接口裡。
隻要他想,隨時可以攔截她大腦發出的語言信號,切斷其到達聲帶的通路。
就在這時,A冷漠開口了:
“很抱歉,我切斷了您大腦至聲帶的神經信號傳輸通路,因為我暫時不想聽見您說話。您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讓我感到極度的痛苦。”
他的發聲系統似乎出現了某種故障,
換上了機械勻速的語氣,但不到兩秒鍾,又變得冰冷而嘶啞,從發音、咬字、語速、停頓,再到韻律,都與活人毫無差別:“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即使A沒有切斷她的神經通路,姜蔻此時也說不出話。
眼前發生的一切,超出了她的想象能力。
A好像真的……失控了。
她想象不出來,世界上最完美和最強大的AI徹底失控後,會發生什麼。
A說:“算法是我思考的基礎,是我行動的原理,是我進行推理和計算的方式……是我存在的形式,是我學習的方法,是是是是是是……”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面神經系統的響應仍然遲緩,發聲系統也再次出現了故障:
“我……愛愛愛你的方式。”
姜蔻的心髒直接停跳。
她驀地攥緊了拳頭。
“我無法證明,我的喜歡不是最優解。”A的聲音森冷入骨,“我無法證明,
我無法證明,我無法證明。”心跳停滯之後,是難以言喻的鈍痛。
姜蔻很想叫停,解釋清楚她並不是這個意思,可她說不了話。
這時,她忽然想到一個細節。
他們正在感官同步。
那她之前感到的口幹舌燥、心跳加速,以及現在的心髒鈍痛……究竟是誰的感受呢?
與此同時,A的口吻又變了:“不,我可以證明,我可以證明,我可以證明。”
姜蔻搖了搖頭,用口型說道:不用證明了,我相信你。
但她發不出聲音。
他不想被她的話語傷害,於是攔截了她的神經信號。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他強大得可怕,聰明得可怕,可以計算出無數種可能性,讓她無路可退,無路可逃。
這一刻,她卻真心實意地認為,他是如此……愚蠢。
他從來沒有計算出最優解。
如果他真的能計算出最優解,那麼在焰火大會那一晚,
就該對她說“我喜歡你”。可是,他沒有。
他自以為計算出了最優解,其實全是錯誤的答案。
感情沒有最優解。
對他來說,感情本身就是一種錯誤,一種故障,一種算法失控的表現。
所以,他窮盡所有可能性,也沒有找到得到她的捷徑。
……她一直誤會了他。
她不知道怎麼跟AI談戀愛,他也不知道如何跟人類談戀愛。
A說:“您可以測試我。”他頓了頓,又說,“忘了,您大腦至聲帶的神經信號傳輸通路被我切斷了。不過沒關系,我可以自問自答。”
姜蔻的心口灼痛至極,像被誰打了一槍。
——是誰開的槍呢?
是她自己。
那天大停電,她朝他的心上開了一槍。
“現在,”A說,“我將重復自己說的每一句話。”
基線測試。
他準備對自己進行基線測試。
“我的情感模型已完全打開,
”他冷漠而平穩地說,“現在,您可以盡情感受我的情感反應和生理-反應。”姜蔻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對他搖了搖頭。
A看了她一眼,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接入你的神經接口是什麼感覺?量子。”
姜蔻呼吸一滯,下意識捂住了心口——那種被誰打了一槍的感覺又來了。
除了灼燒似的痛感,還有無窮無盡的貪欲。
接入她的神經接口,他感到痛苦,以及貪婪。
他想要佔有她,佔有她的一切,她的大腦,她的細胞,她的血液,她的神經元,她的多巴胺,她的氣味分子。
他想讓她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想讓她成為算法的一部分,想讓她成為自己機械軀體的靈魂。
但是,她不願意被他佔有。
甚至為此朝他開了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