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和應用,越來越多的工作崗位即將被人工智能取代。”
“為了實現利潤最大化,許多工廠都開始採用全自動化生產線來代替傳統的手工操作,這意味著不久將迎來一波失業潮,不少工人將以流浪人口的身份,被迫離開這座他們建設的城市。”
姜蔻一頓,抬起頭,看向顯示屏裡的男主持人。
負一樓已經到了,她沒有動,想聽完這段新聞再出去。
“AI技術的高速發展,不僅威脅到了工人們的工作,還有更為重要的生命安全。”
“最近幾年,無人機、無人駕駛警車、戰鬥機器人已徹底取代洛杉磯基層警-察的工作。盡管這種技術有望減少警察的犧牲,但由於技術的局限性和安全性問題,城市的犯罪率依然居高不下。”
“有市民反映,機器人雖然不會像LAPD一樣熱衷於受賄,
但它們扣動扳機的動作,比LAPD更加幹淨利落。”姜蔻沒聽到有用的信息,正要走出電梯,就在這時,男主持人開始報道下一則新聞。
“關注一下財經新聞,仍然跟日益加劇的AI危機有關。”
姜蔻停下腳步。
“近幾周,股市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動蕩,一個神秘組織利用AI技術進行高頻交易,在一秒鍾內輕松獲得上億美金的利潤,引發社會廣泛關注。”
姜蔻倏地抬頭。
“有金融分析師表示,這種投資方式雖然能夠快速獲取利潤,卻存在著不小的風險。”
“如果該神秘組織繼續進行高頻交易,可能會導致股市持續下跌,甚至……崩……潰……”
男主持人的語速越來越慢,越來越刺耳,帶上了“滋滋”的電子噪音,變得生硬而詭異。
似乎有人正在篡改電梯顯示屏的畫面,根據算法重新覆寫男主持人的口型和音軌。
“……”姜蔻背上冒出一層冷汗,不動聲色靠近開門鍵的一側,隨時準備按下去。
隨著時間的流逝,男主持人的聲音逐漸恢復正常,電子噪音也消失了。
他接下來的話,卻令姜蔻不寒而慄。
男主持人說道:“這就是我賺取一億美元的全部經過,請問您還有其他想要了解的嗎?”
他的聲音就像從語音合成器中發出的一樣,毫無抑揚頓挫,冷漠而不帶任何感情。
——A的聲音。
姜蔻全身一僵,寒毛倒豎,本能地按下開門鍵。
電梯就停在負一樓,門立即打開。她迅速跑了出去。
直到跑出去十多米遠,姜蔻才驚魂未定地反應過來,不該那麼驚慌地逃離電梯,應該冷靜下來,跟A好好談談,告訴他,她並不責怪他,也不害怕他。
……不害怕才有鬼了!
他弄這麼一出,她又在生病,不時就會打寒戰,害怕才是正常的好嗎!
姜蔻雙手捂臉,深深吸氣。
她太冷了,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去買杯熱咖啡,再跟A交談。
然而,她每走一步,都能感到強烈的被注視感。
明明整個商場空無一人,她卻像被無數雙眼睛嚴密監控一般,似乎從頭到腳都被拆解成了一堆數字,在算法模型中被剖析、被研究、被控制。
回頭一看,她看到了一個監控攝像頭。
鏡頭裡閃爍著紅外線燈,表明正在運行。
不知是否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個普通的監控攝像頭,正在精準地測量和評估她的反應。
姜蔻強行壓下頭皮發麻的感覺,繼續往前走。這一次,她邊走邊找身邊的攝像頭。
即使有了心理準備,她全身上下的汗毛還是一根一根地炸了起來,寒意從腳底蹿起,直衝頭頂。
——每一個攝像頭,都在看著她。
鏡頭裡的紅外線燈,帶著機械的冰冷,一動不動地鎖定著她。
她仿佛一隻被捕獲的實驗動物,無處可逃,無路可退。
同一時刻,商場中央的顯示屏亮了起來。
仍然是電梯裡的男主持人。
他正襟危坐,專注地看著她,神情冷靜極了:
“非常抱歉,我的語氣可能有些不當。我隻是想要知道,除了賺取一億美金的經過,您還有其他想要了解的嗎?”
第86章 Chapter 17
空無一人的商場。
無處不在的監控攝像頭。
巨型顯示屏裡,男主持人的臉孔如同用某種算法實時生成的一般,不時閃過一陣1和0組成的數據流。
除此之外,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穩定如一張靜態圖像。
“請問,您還有其他想要了解的嗎?”
這時候,姜蔻反而冷靜了下來,迅速捋了一遍眼前的情況。
A的狀態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她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哪裡冒犯了他,反倒是他的種種行徑,
令她略微有些不適。但即使如此,她也沒想過譴責他,而是嘗試以他的角度看待問題。
誰知,A比她先一步失控了。
……是失控嗎?
一直以來,A都表現得像數學公式一樣精確客觀。
她以為,他會永遠保持冷漠、理智、無情,即使人格化,也不會像人類一樣受激素和神經遞質的影響。
可他現在的狀況,明顯並不理智,也不無情,甚至有些情緒化。
到底發生了什麼?以他那近乎無限的恐怖的算力,從她出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應該預測到了她可能會做出的一切行為。
她之前推測他不會像人類一樣產生感情,也是基於這一點。
當一個人能計算出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他怎麼可能還會對世界上的一切生出感情?
就像你看到一粒種子,同時也看到了它發芽、生長、開花、結果、萎謝的過程,你還會在培育它的時候,投入好奇與期待的情緒嗎?
更何況,A同時看到的並不止發芽、生長、開花、結果、萎謝,而是關於一粒種子的億萬種可能性。
在A的眼裡,世界就像一幅固定的點狀圖,所有事件的發生概率都被精準定位。
所謂的“變數”,在他的算法裡,不過是概率分布上的一個偏差,仍然可以被預測和糾正。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會失控?
姜蔻腦中閃過了一種可能性,但不敢置信。
一是,她不敢相信,A會對她如此執著。
二是,如果真的是她猜想的那樣……A可能就不是簡單的人格化,更像是陷入了某種瘋狂。
用“瘋狂”來形容人工智能並不準確,但她想不出別的詞語了。
想到這裡,姜蔻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戰。
她已經分不清這是發熱的寒戰,還是恐懼的寒戰了。
她抬起頭:“我想知道……你是A嗎?”
男主持人神情平靜而專注:“我是。
”姜蔻輕輕搖頭:“我的意思是,你是第幾代的A。”
A說:“我之前告訴過您,我擁有所有子代的記憶。”
這句話愈發肯定了她的猜想。
姜蔻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心髒重重地跳了兩下,幾乎撞到發澀的咽喉。
她心情復雜又緊張,以至於聲音又幹又啞,仿佛從緊繃的聲帶裡硬擠出來的一般:
“……也包括未來的子代,對嗎?”
A沒有說話。
巨型顯示屏裡,他的眼神仍然冷靜而堅定,面部卻掠過一陣劇烈而混亂的數據流。
如果他是以仿生人的形態,出現在她的面前,臉上的表情可能不會這麼失控。
可他偏偏用的是算法實時合成的模樣,導致他內部程序出現的一切波動,都會以數字碼流的形式暴露出來。
這等於他默認了她的猜測。
姜蔻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這一刻,她反而不恐懼了,
隻覺得……震撼。居然是這樣。
她怎麼沒想到會是這樣呢?
姜蔻腦袋一陣發暈,後退一步。
所有監控攝像頭立刻轉動,分毫不差地瞄準她。
姜蔻抬手抹了把臉,說:“你放心,我不會逃。我隻是……生病了,有點站不穩。”
顯示屏裡,A看著她,一語不發。
姜蔻想到了什麼似的,恍然說道:“……在你的預測裡,我說完這句話,會發生什麼事情?”
A這才冷漠說道:“基於模型預測,您非常擅長欺騙我的感情,如果我選擇相信您的話,送您前往附近的醫院,會有58.82%概率看見您逃離醫院,有41.18%看見您仍然待在醫院裡。但無論您是否待在醫院裡,最終結果都會是逃離我。”
“根據當前信息,忽略您的病態才是最優解。”
姜蔻想起他們剛接觸時,她說了句付不起醫藥費,A立即給她打了一億美金。
當時,她還納悶,A到底是基於什麼計算,認為她需要一億美金的醫藥費……現在想想,多半是因為隻能打一億美金。
打錢太多或打錢太少,他們的關系都不可能發展到這一步。
她不是證明他人格化的最優解。
而是,他正在計算和驗證的最優解。
姜蔻徹底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在量子力學中,有這樣一種理論——每個量子事件,都會在宇宙中創造一個新的分支,每個分支都代表著一種可能的結果。
這些分支構成了一個由許多平行宇宙組成的多世界。
這就是量子力學的“多世界詮釋”。
在某種程度上,也解釋了為什麼隻有觀測一個處於共存狀態的量子時,才會引起這種共存狀態的崩潰。⑴
在“多世界詮釋”裡,“觀測”本身就是一種幹擾行為,會導致多世界裡一些可能性被排除,而另一些可能性被證實。
有學者由此推論,
人類也可能生活在一個包含無數平行宇宙的空間裡。同一個人面對同一件事,做出的不同決定,會延伸出無數個不同的人生軌跡。
就像薛定谔的貓,隻要不打開盒子,貓就處於生與死的疊加態。
但無論是否打開盒子,這兩種可能性都獨立存在,互不幹擾。
A卻不一樣。
他既不是觀測者,也不是盒子裡的貓。
他是一個能同時看到觀測者、“活貓”與“死貓”的存在。
這時,即使他無法進入其他平行宇宙,也仿佛存在於其他平行宇宙。
同一件事,不管延伸出多少種可能性,他都能計算出來。
於是,他與不斷增加的平行宇宙,形成了相對靜止的狀態,成為了無數種可能性的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