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研發納秒級芯片的過程中,他知道了不少普通人接觸不到的機密。
那些機密如同發酵的面團一般,在他的內心膨脹、蔓延。如果他秘而不宣,諱莫如深,就是殺人,就是助紂為虐。
可是,他沒辦法傳播那些機密。
公司掌控了一切。
他們監視,他們竊聽,他們無處不在。
盧澤厚所有社交賬號都被嚴密監控。
公司允許他發布煽動性的文字,畢竟,網上具有煽動性、暗示性、打著爆料旗號的文章是那麼多,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信息浪潮是如此洶湧,普通人想要在大數據編織而成的繭房裡,分清楚真與假,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隻要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沒人出頭點燃燎原之火,公司的統治就永遠固若金湯。是的,公司允許盧澤厚在網上散布類似於陰謀論的文字,但禁止他傳播實質性的證據。
這比徹底封鎖他的喉舌還要惡毒。
——起初,網民都很相信他的話,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發現他一樣實質性的證據也拿不出來,他在網民的眼中就變成了一個哗眾取寵的小醜。
這時,他不管說什麼,都沒人相信。
人們隻會認為,他在博眼球,博流量。
這個世界上,失控的人又何止陳側柏一個呢?
盧澤厚覺得自己也在失控。
他的思想裡蘊藏著燎原的火種,是如此炙熱,如此蓬勃,迫切地想要衝出去,在這片由硅晶、鋼鐵和電線組成的土地上播撒烈焰。
但他被公司隔離在了一個玻璃罩裡。
他出不去,隻能在那個玻璃罩裡,被精神裡的火種拷打得痛苦翻滾,無聲叫喊。
整個世界都在看他翻滾,看他呻-吟,看他無助地捶打玻璃。
可沒人聽見他的聲音,沒人知道他的痛苦,甚至沒人知道他為什麼被關在玻璃罩裡。
盧澤厚不是反社會分子,
他不想毀滅世界,他隻想找到一個讓世界新生的辦法。壟斷公司是世界之癌,他們讓國家四分五裂,讓人們互相仇視,讓農田一片荒蕪,讓無數城市變成一座荒涼死寂的廢墟。
可惜,他沒有能力治愈這個“癌”,甚至沒有能力把這個“癌”公之於眾。
不過,現在不同了。
陳側柏完全有能力徹底消滅壟斷公司。
盧澤厚本想直接向陳側柏拋出橄欖枝,但半小時過去,他發現,陳側柏對這一切根本不感興趣。
他介紹那些流浪漢的身世時,隻有秋瑜在認真傾聽。
陳側柏看都沒看他一眼,視線始終停留在秋瑜的身上。
他隻能看見秋瑜,也隻願意看到秋瑜。
不然,也不會明明擁有反抗公司的能力,卻還是公司的頂級研究員。
盧澤厚的觀察力十分敏銳,一眼看出陳側柏隻想要秋瑜。
任何阻攔他和秋瑜在一起的存在,都會被他毫不留情地消滅。
盧澤厚想,還好秋瑜是一個天真善良的女孩,他或許可以從秋瑜入手,說服陳側柏參與他的“新生計劃”。
想到這裡,盧澤厚問道:“不知我能否跟秋瑜小姐單獨說兩句話?”
他話音剛落,就被陳側柏不容置喙地否決:“不行,就在這裡說。”
果不其然,隻要涉及秋瑜,陳側柏高得嚇人的智商就如同擺設。
連這是一個圈套的可能性都沒有計算出來。
盧澤厚淡笑說:“陳博士,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我知道你和秋小姐感情甚篤,但秋小姐是一個獨立的人,她有權決定是否跟我單獨說話。”
“還是說,陳博士打心底認為,秋小姐不是一個獨立的人,隻是你的附屬品,所以她連單獨跟我說話的權利都沒有?””
盧澤厚承認,他這話有點捋虎須的意思了。
要不是秋瑜在旁邊,陳側柏絕對會動手殺了他。
其實,不用陳側柏親自動手,
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陰冷、恐怖、極具侵略性的氣息,也差點殺死盧澤厚。幸好,秋瑜是真的善良。
她伸手,攀住陳側柏的脖頸,親了他一下。
陰冷恐怖的氣息瞬間消失。
盧澤厚冷汗直流,暗暗松了一口氣。
陳側柏垂眼看她。
秋瑜小聲說:“沒事,隻是單獨說兩句話。我猜,盧教授應該是想要捐款,但不好意思當著你的面開口……”
陳側柏扣住她一隻手,將下半張臉埋進她溫熱的掌心裡,閉上眼,冰涼急促的呼吸噴灑在她的手心裡。
半晌,他喉結滾動,聲音幾分沙啞地說:
“……我不放心你跟他單獨相處。”
“盧教授是個好人。”秋瑜笑說,“再說,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公司開設的格鬥課和射擊課,我可從來沒掉出過前十。就盧教授那老胳膊老腿,你覺得他打得過我嗎?”
盧澤厚嘴角抽搐:“說別人壞話能不能小聲點兒?
”陳側柏睜眼,看向秋瑜。
秋瑜趁機摘下他的眼鏡,踮起腳,輕輕吻了一下他薄薄的眼皮,聲音又甜又脆:“求你啦。”
不用她發出懇求,他也不可能拒絕她的要求。
陳側柏隻能答應。
他按了按眉心:“我在這裡等你。有任何不對,給我電話。”
秋瑜覺得好笑:“這裡就這麼大點兒,這裡和那裡有什麼區別?”
陳側柏沒有說話。
見他冷眼瞥向盧澤厚,秋瑜擋住他冷冰冰的視線,為他戴上細框眼鏡,又親了他一下:“好啦,有事我肯定會叫你。”
下一秒鍾,她手腕被陳側柏用力攥住。
秋瑜有些困惑地歪了歪頭。
陳側柏閉了閉眼,俯近她耳畔,喉結滑動著,似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片刻,他說:“去吧。”
秋瑜親了親他的手指,轉過身,看向盧澤厚,微笑說道:“盧教授,我們去哪裡說話?
” 盧澤厚越過秋瑜肩膀,對上陳側柏森寒而警告的目光。顯然,他對秋瑜的獨佔欲,已達到畸形的地步。
連短暫離開他的視線,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教授單獨交談,都無法接受。
盧澤厚笑了,既然如此,那他更要跟秋瑜單獨交談了,而且是徹底隔絕陳側柏視線與感官的單獨交談。
“這邊請,秋小姐。”盧澤厚說。
第59章 Chapter 22
盧澤厚一直在研究怎麼擺脫公司的監視。
首先,必須停用芯片,任何有網絡接入服務的電子產品也必須停用。
剛開始確實很難,互聯網已滲透每一個人的生活,就連義眼和義肢都有網絡接入服務,會將你的使用習慣記錄下來,打包上傳到雲端,方便大數據為你量身定制信息繭房。
其次,才是最關鍵的一步——跟所有朋友斷絕來往。
互聯網時代,你隻能要求自己不使用網絡接入服務,
不能要求所有朋友都跟你一樣與世隔絕。如果你繼續跟朋友往來,那你停用芯片和電子產品沒有任何意義——朋友的芯片也能監視你。
所以,想要真正意義上擺脫公司的監視,必須成為一個孤獨的行者,跟所有人斷絕往來。
盧澤厚做到了。
他遠離了所有人,沉默地舉起火把,在黑暗中孑然前行。
最後,他研制出了一種裝置,類似於某種“力場”,啟動後可以屏蔽電磁信號和不同頻率的聲波,甚至包括一部分生物信號,缺點是不能在裡面久呆,否則會造成生物電紊亂。
盧澤厚帶著秋瑜走到倉庫的角落,讓她背對陳側柏,然後啟動了這個“屏蔽力場”。
盧澤厚不知道陳側柏變異到了什麼程度,但既然他都有了無限裂殖這樣超出自然限制的能力,肯定也會有超出自然限制的感官。
但願“屏蔽力場”能屏蔽陳側柏的感官。
盧澤厚成功了。
屏蔽力場剛啟動,陳側柏就倏地抬眼,徑直望向他們的方向,鏡片後的目光冷得駭人。
盧澤厚被他盯得寒意直衝腦門,隻能說,幸好秋瑜在他的面前。
否則,他肯定會被這小子弄死。
秋瑜對這一切毫無察覺,站在旁邊,耐心地等盧澤厚開口。
盧澤厚沉思片刻,從抽屜裡取出兩副口罩,戴上其中一副,將另一副遞給秋瑜。
秋瑜一怔:“……這是?”
盧澤厚笑說:“公司的耳目無處不在,我有自信,我們的聲音不會被傳播出去,但沒自信我們的唇語不會被傳播出去。戴上口罩,以防萬一吧。”
秋瑜沒有懷疑,盧澤厚畢竟是跟公司作對,謹慎些也正常。
見她戴上口罩,盧澤厚才出聲問道:
“秋小姐,我想知道,你最近有沒有碰到特別反常的事情?”
“特別反常?您是指怎樣的反常?”
“以前從來沒有碰到過的事情。
”秋瑜想了想,猶豫說:
“我最近的確碰到了特別反常的事情……總感覺有人在窺視我,但我又找不到‘他’的視線,甚至不知道他是用什麼辦法窺視的我。”
盧澤厚問道:“那你現在還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嗎?”
秋瑜閉上眼,仔細分辨了一下窺視者的目光,點點頭。
盧澤厚無聲松了一口氣,跟他猜想的一樣,陳側柏的感官也超出了自然的限制,幸好他事先有準備,讓秋瑜戴上了口罩,防止陳側柏解讀她的唇語。
盧澤厚瞥陳側柏一眼。
陳側柏臉上沒有半點表情,目光卻冷戾而焦躁。
他盯著盧澤厚,用口型一字一頓地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盧澤厚笑了一聲,對秋瑜說:“秋小姐,你不覺得,你丈夫對你的保護欲有些過頭了嗎?我們站在房間的另一邊說話,他好像都有些受不了了。”
秋瑜回頭,正好對上陳側柏的視線。
陳側柏不知道秋瑜會轉頭,來不及收起冷漠躁戾的眼神,整個人不由一僵。
秋瑜卻對他燦然一笑,口罩上笑眼彎彎,甜美可愛。
一笑之後,秋瑜望向盧澤厚,想了想說:“我其實能理解,他為什麼那麼緊張我。他很小的時候,就被公司選中,進行了為期七年的封閉學習,雖然他沒有告訴我,封閉學習的內容是什麼……但我大概能猜到,公司會怎樣對待他。”
盧澤厚按住微抽的眼角,很想告訴她,陳側柏對她的保護欲,遠不是“緊張”二字可以形容。
他對她,是真的“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上怕碎了”。
這是一種渾濁、畸形、近乎恐怖的保護欲。
當事人卻毫無異議,甚至十分理解。
盧澤厚不知道說什麼了,隻好轉移話題:“關於窺視者的身份,你有沒有頭緒?”
秋瑜搖頭。
“陳博士呢?”盧澤厚問道,“作為全世界最聰明的人,
找出窺視者,對他來說應該不在話下吧。還是說,他明明有能力找出窺視者的身份……卻遲遲沒有行動?”秋瑜一愣,這才想起,雖然陳側柏答應她,要幫她找出窺視者,卻一直……沒有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