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是如此惡劣,用自己的性命愚弄他,用他發狂的反應取悅自己。
任何一個有尊嚴的生物,都不會聽她的話,站在原地。
畢竟,她不會跳下去。
他能嗅到她對活下去的渴望。
她求生的欲望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強烈,不然也不會擺脫他觸足的控制。
而且,相較於求生本能,她的靈魂更加堅強不屈。
當他扣住她的頸骨,看著她的面色一點一點地發紅發青,隨時有可能死去,她卻沒有示弱求饒,也沒有痛哭流涕,而是拼盡全力放手一搏。
他其實並不在意她當時說的話,真正令他松開手的,是她瀕死卻仍然遊刃有餘的神情。
那一刻,她散發出來的香氣,令他頭暈目眩恨不得貼著她狂嗅,直到胸口塌陷下去。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選擇跳樓這種死法?
他有一千個她不會往下跳的理由,卻始終不敢上前一步。
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鍾,江漣才回答說道:“……我不會再追殺你,你想要怎樣的生活都隨你。”
周姣卻搖搖頭:“你不是人類,不會信守承諾。我不相信你。”
江漣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扭曲可怕:“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好吧,”像是見好就收,周姣輕聲說,“你別殺我,我不玩啦……你過來扶我下去吧,我坐久了有點腿麻。”
可能因為往前的命令比後退更讓人接受,江漣沒有絲毫停頓,就朝她走去。
經過她扔下的繃帶時,他的喉結十分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居然彎下腰,撿了起來。
周姣歪著腦袋,微笑著,朝他伸出一隻手。
江漣一手攥著繃帶,另一手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
太久沒有觸碰她的皮膚,感到她掌心的觸感一剎那,他馬上感到一股微妙的電流,
從她的掌心流竄到他的身上,化為炭火般滾熱的酸麻感直衝頭頂。他手上立刻裂開一條條裂隙,鑽出湿冷的齒舌,細細密密地舔-舐著她的手指。
僅僅是嘗到她手指的味道,他就餍足得胸腔發漲,酸酸麻麻的熱流漲滿了身上每一個毛孔。
困擾他許久的煩躁感,瞬間消弭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空虛感。
他直勾勾地盯著周姣,粗暴地抓著她的手,呼吸紊亂,喉嚨發幹。
他想要……將唇貼在她的唇上。
奇怪的是,他想要貼著她嘴唇的衝動,居然大過了吮-吃她唾液的衝動。
為什麼?
江漣盯著周姣,慢慢接近她的雙唇。
越是靠近她的嘴唇,他的胸腔越是發漲,數不清的觸足瘋狂蠕動。
他眼神變得如火般滾燙,實質一般的目光在她的唇上燃燒著,幾乎將她燒出兩個窟窿。
就在這時,周姣摟住他的脖頸,結結實實摟住了他。
江漣一僵,面上有狂喜的痙攣一閃而過。
周姣卻在他的耳邊微笑道:“怎麼辦?我可能瘋了。”
江漣神色微微發生了變化,心中升起某種不好的預感。
“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是一個容易輕生的人,我做夢都想活下去。”她含笑說,“但我太想驗證一件事了,如果不把這件事弄清楚,我就算活著,也會吃不好睡不好,所以……”
她喃喃道:“我可能真的瘋了吧。”
江漣的瞳孔一張一縮,聲音又帶上了那種極為混亂、極為狂躁、極為癲狂的嗡鳴聲:
“你想幹什麼?”
“驗證一件事。”她說,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用牙齒咬掉刀鞘。
江漣以為她要一刀捅過來,下意識松開了她的手,後退一步——畢竟以他對她的了解,捅過來才算正常的發展。
然而,她卻對他淺淺一笑。
她笑起來相當動人,有一種難以形容、光彩照人的嬌媚。
當女性的媚態僅為取悅自己時,便會煥發出一種不遜色於烈日的光芒,令人感到刺目、灼燙。
她笑得這麼熱烈明媚,他卻感到了一股冰窟般的寒意。
——下一秒鍾,她展開雙臂,往後一倒,直接從百米高樓上摔了下去。
同一時刻,江漣的心口倏然裂開一條裂隙,一條肉質觸足猛然鑽出,朝她飛馳而去。
但是,追不上。
她下墜的速度太快了。
再過兩秒鍾,他或許可以追上她。
可他不敢賭。
江漣沒有任何猶豫,跟著跳了下去。
風聲呼嘯,霓虹燈明滅閃爍,全息廣告的閃光從她臉上接連閃過。
不遠處輕軌穿過高樓大廈,發出尖利的嘯聲,她就像另一種意義上的伊卡洛斯,在鋼鐵霓虹森林中融化、下墜。
江漣的視線緊緊地追著她,眼中的怒意比任何一刻都要瘋狂可怖。
但他追上了她下墜的身形,死死摟住她,
恨不得將她按進自己的骨髓裡——是真的恨不得將她按進去,他上半身已經裂開,將她牢牢包裹在裡面。然而,不夠。
他仍然擔心她會在下墜中受傷。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心口一痛。
——周姣把匕首捅進了他的心髒裡。
如果他沒有裂開身體保護她的話,這種粗制濫造的刀刃根本不會傷害到他,甚至無法穿過表面那層肉質薄膜。
是他自己主動裂開身體,把她放在了心髒的位置。
轉瞬間,他們便已落地。
江漣一把扯出周姣,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颌,粗暴地往上抬,毫無情緒地看著她。
同時,他的胸腔蠕動,裂隙張開,吐出一把被腐蝕成黏物質的匕首。
他身上散發出的恐怖氣壓,令馬路對面的行人都打了個冷戰,周姣眼中的笑意卻越來越濃。
她握住他的手,丟到一邊,湊到他的耳畔,輕輕地說:
“江漣,
你不會喜歡上我了吧?”第20章 Chapter 20
冬季晝短夜長,不到七點鍾,天色便黑了下去。
一盞盞霓虹燈閃現在夜空中,如同五顏六色的熱帶魚群。
周姣在忽明忽滅的彩燈中抬起手,摟住江漣的脖頸,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睫毛。
江漣神情僵冷,像沒有聽見她的問話一般,半晌都沒有說話。
周姣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眼中不乏遺憾。
她知道,匕首並不能傷害到他。
哪怕他主動打開身體,將心髒送到她的刀刃上,最終結果也是刀刃被腐蝕成一灘黏物質。
他就是這麼強大。
高等生命,絕不僅是壽命長、力量大,他身上許多部位都超出了人類對微觀世界的認知。
所謂“神”,有時候可能隻是另一個維度的生命。
在這之前,她就明白,他對人類的蔑視,並非來自情感層面,而是基於亙古不變的自然法則。
換句話說,就像人類和螞蟻的關系。
你可以對別人說,你並不輕視螞蟻,但你真的會在意一隻螞蟻的一生嗎?
你真的會用螞蟻的思維模式,去思考和揣測一隻螞蟻的行為嗎?
除了研究螞蟻的昆蟲學家,真的會有普通人做到這一步嗎?
更何況,即便是昆蟲學家,也不會在意一隻螞蟻的死活——相較於個體,昆蟲學家們更關心某一物種或族群的存亡,個體的生死他們反倒不會加以幹涉。
江漣對她的關注,卻逐漸突破了自然法則的限制。
周姣記得非常清楚,哪怕一開始,他對她抱有不正常的渴欲,他的眼中也沒有她。
——他會帶著魔怔一般的貪婪和痴迷,嗅聞她的氣味,嘬-吮她的唾液,卻看不到她。
這很正常,你吃飯的時候,也不會去觀察每一粒米是否飽滿,是否圓潤。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的眼睛就黏在了她的身上,
再也撕不下來。也許是她從他的寄生下死裡逃生。
也許是好幾次她都擺脫了他突如其來的殺意。
又也許是她離開了他三天,他出現了某種難以自控的戒斷反應。
有時候,產生戒斷反應,不一定需要成癮性質的藥物,習慣了某個人的存在,再失去那個人,同樣會產生類似戒斷的反應。
周姣不確定這種戒斷反應能在江漣的身上持續多久,也不確定他是否有喜歡的情感,但她可以混淆兩者的概念。
夜晚的嶼城比白天任何一刻都要明亮,如同一個被彩燈照徹的玻璃工藝品。
霓虹燈在街上的水窪裡閃爍不定。
周姣仰頭望著江漣,臉上的笑意從未如此甜美而嬌媚。
她仿佛看到繩子正在野獸的脖頸上一點一點地收緊。
像是意識到危機,野獸用冷血可怖的眼光逼視著她,劇烈掙扎起來,似乎下一秒鍾就會猛撲向她。
可最終,野獸還是停止掙扎,
任由繩子緊縛在喉嚨上。其實到這一步,她就該停下了。
她應該牢記,江漣是危險、未知、不可控的。
明明之前她一直記得這點,也不想跟他發展出多餘的、古怪的關系。
可她一想到,可以進一步勒緊他脖頸上的繩子,心緒就躁動起來,所有顧慮都拋至腦後。
她微笑著,定定地望著江漣,毫不掩飾眼中的惡意。
——你為什麼那麼在意我?
——我對你來說,難道不是渺小的蝼蟻嗎?
為什麼要迫切地保護一隻蝼蟻呢?
見江漣始終不答話,她又輕聲問了一遍:
“江漣,你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江漣的神色更加僵冷。
他原本第一反應是,“喜歡”是什麼?他為什麼會“喜歡”上她?
但很快,“江漣”的常識系統就做出了回答:喜歡是愛情的一種,愛情則是受社會因素影響的生理、心理和主觀情感結合的復雜現象⑴。
在生物學上,喜歡這類情感更像是一種化學反應,由不同的激素和神經遞質所驅動,主要是腎上腺素、多巴胺和五羟色胺⑵。
近些年,不少研究都表明,芯片可以通過調節神經元電活動,使人腦模擬出類似愛情的情感。
不過,除了激素和神經遞質,人與人之間是否能產生愛情,還得看具體的社會語境,故而這一理論一直存在爭議。
江漣看著周姣,冷冷地扯了一下唇角,似乎想笑。
他自誕生起,就沒有見過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