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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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已躺在擷芳院的臥房了。


 


大夫說我這是受了風寒急症。


 


婆母守在我床邊給我喂藥。


 


當她從丫鬟口中得知,我是為了替季青臨祈福才去的佛堂時,責怪也心疼。


 


「小枝,你心思太純了,大郎希望國泰民安,那自然是他這個做將軍該打勝仗,朝堂做文臣的清廉朝政。」


 


「你光求佛祖也沒用。」


 


我拉著婆母的手賣乖:「記下了記下了,母親別生氣。」


 


婆母當然沒真的生氣,見我喝了藥昏昏沉沉,便叫丫鬟服侍我睡下。


 


這覺睡得不踏實,我口幹醒來時,迷迷糊糊地喊著丫鬟,要喝水。


 


身旁有人將我扶起,遞水到我唇邊,喝完我才清醒過來。


 


給我喂水的不是丫鬟,是季青臨。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一帖藥下去,發了汗果然好多了,夫人現在覺得好些了嗎?」


 


他要扶著我躺下,可我不肯,掙脫他的手,側躺著不看他。


 


「好多了,謝謝關心。」


 


我心裡亂得很,不想看見他,隻硬硬道:「你快些出去吧,別過了病氣。」


 


季青臨沉默良久。


 


「好,夫人,好好休息。」


 


他就真的沒再說別的,關上門走了。


 


我把頭埋在被子裡,悄無聲息地隱去眼淚。


 


我告訴自己,溫棠枝,不要為不愛你的人傷心,不值得。


 


16


 


這場風寒斷斷續續持續了十天,久久不好。


 


等到稍微緩些,不用再喝藥了,小姑子便來找我。


 


她新學了怎麼做海棠酥,惦記著要做給我吃。


 


陽光正好,

小姑子特意挑了個沒風的下午。


 


我躺在回廊下,雙腳曬著太陽。


 


看她摘花、洗花、晾花,又將曬好的花瓣磨成粉末和進面裡,忙得團團轉。


 


季青臨從軍營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教小姑怎樣將面團捏成花的形狀。


 


他拍了拍小姑的腦袋,頗有怨言:「你嫂嫂身子還沒好全你就這樣折騰她。」


 


小姑嘟囔:「今天是嫂嫂生辰,我特意給她做我剛學會的海棠酥,前面的活一直都是我在幹呢!」


 


她洗清了自己的「冤屈」,反過來問季青臨:


 


「大哥你給嫂嫂備了什麼生辰禮?」


 


季青臨揚起下巴,頗有少年氣地哼了一聲:


 


「總之,比你的海棠酥好。」


 


小姑不信,要他拿出來看看。


 


季青臨非要賣個關子,說自己身上汗津津的難受,

借口要洗澡,吊足了胃口。


 


他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海棠酥已上了蒸籠。


 


花瓣的香氣,混著面團的醇香,絲絲飄散。


 


小姑在花叢間跳舞,丫鬟們唱著歌為她伴奏,我坐在一旁看著她們笑。


 


季青臨不知何時踱步到我身邊,在我耳邊簪下一朵海棠。


 


他笑著端詳我,眼裡亮晶晶的,吟著前人的詩句:


 


「賴有海棠傾國色,嫣然一笑解留春。」


 


「夫人戴著真好看。」


 


我心跳得極快,那是本能的反應。


 


可我還是伸手把海棠花拿了下來。


 


「已是暮春,花該落了。」


 


「不管是暮春還是隆冬,這花都不會落。」


 


說罷,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發簪,舉到我面前。


 


那是一整顆粉色瑪瑙雕成的海棠發簪,

周圍還用翡翠做襯,雕了花葉。


 


我很意外,問他怎麼想著送發簪。


 


他頗為嘚瑟:「海棠花剛開的時候,夫人自己說的,想要永不凋謝的海棠。」


 


隨口一句,他竟放在心上。


 


院中,風吹花落,美好得不像話。


 


季青臨張了張口,在說話。


 


可我在屋外待得太久,腦子發暈,喉頭發痒,劇烈地咳起來,似是要將肺也一同咳出來才罷休。


 


止住咳嗽的時候,我臉色發白。


 


我問季青臨:


 


「你剛剛說了什麼。」


 


季青臨輕撫我的背,搖頭:


 


「沒什麼,隻不過是要夫人好好保重身體。」


 


他又說了一遍,眸色深深:


 


「最近不管發生什麼事,夫人隻管保重自己的身體。」


 


我失笑:


 


「家裡能有什麼事要我操勞的,

我隻管養病。」


 


季青臨這才放心:


 


「對,隻管養病。」


 


17


 


季青臨送的海棠發簪我從未戴過,連著那堆話本子一起塞進了衣箱的最深處。


 


我出嫁時,我爹給了我一份嫁妝,季家的聘禮他沒收,放在嫁妝裡一起給了我。


 


這些年,我跟著婆母學管賬。


 


嫁妝和聘禮中的鋪子田地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條,還賺了不少。


 


我將賬記得清楚,嫁妝和聘禮我都不要,可我賺的錢,那就是我的。


 


這天,我去東街,在房東手下租下了那間相看了很久的鋪子。


 


這鋪子到底用來做什麼買賣,我還沒想好。


 


這兒地段一般,租金便宜,要是虧了也不打緊,權當嘗試了。


 


回府路上,我路過書局,取了在代筆先生那兒代寫的文書。


 


是一封和離書。


 


我從小沒上過學,這幾年都是婆母教我讀書寫字。


 


在讀書方面我沒有什麼天分,字會寫會認,但寫得難看,組字成句一塌糊塗。


 


這文書是要給季青臨看的。


 


我不想在他面前鬧笑話。


 


今日婆母做了拿手涼菜,派小廝去軍營中喊季青臨回家吃晚飯。


 


等到暮色沉沉,月垂星野時,傳信的小廝才匆匆趕了回來。


 


一進門便說大事不好。


 


原來,小廝趕去軍營傳口信,才知季青臨今日不在軍營,而是去了皇宮。


 


皇帝傳喚,朝臣觐見本是常事。


 


小廝給軍營副將留了話,便朝著皇宮趕去,以期能碰上季青臨。


 


可在皇宮左等右等,直到宮門即將落鎖也不見季青臨出來。


 


臣子留在宮中過夜是不合規矩的。


 


小廝也急了,情急之時恰好碰上一個在宮中做太監的同鄉。


 


那同鄉小太監告訴他,季青臨被皇帝下了詔獄。


 


小廝追問緣由,小太監也不知道。


 


小廝一口氣將話說完,累得差點要暈過去。


 


我心中一緊,進了皇城詔獄那定是犯了大錯。


 


婆母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暈倒。


 


我穩住婆母,傳喚下人伺候小姑吃飯,召集家僕。


 


我厲色道:「自今晚起,沒有我的吩咐,誰都不準出府半步,你們各自管好自己的事情,侯爺入了詔獄的事情莫要向外人多嘴。」


 


「不然整個侯府都要掉腦袋。」


 


季青臨到底有沒有進詔獄,因為何事進的詔獄,目前尚不明朗。


 


我不能因為小廝的一句話就亂了陣腳。


 


婆母的娘家兄弟在朝中為官,

消息靈通。


 


我細細地吩咐了婆母身邊的陪嫁大嬤嬤,回去打聽,試試能不能弄清楚其中緣由。


 


婆母淚眼婆娑。


 


「大郎向來是最懂事的,又在邊關立了大功,怎麼會莫名其妙地下獄呢!」


 


官場有時比戰場更兇殘,暗處總有冷箭,防不勝防。


 


若不是自己犯錯,就是有人陷害。


 


季青臨從不在家裡談公務,到底為什麼,我也猜不出來。


 


我安慰婆母先用晚膳,事情發生了總有應對的法子,可不能先把自己累倒了。


 


婆母不吃,我便讓丫鬟扶她下去休息。


 


等忙吩咐完一切,我舉起筷子準備吃飯。


 


可盤子裡的那片青菜怎麼也夾不起來。


 


我的手是抖的。


 


18


 


嬤嬤傳回消息的時候已是半夜。


 


婆母的娘家一開始並不知道這個消息,隻能派人找關系層層向上打聽。


 


最後隻得知,季青臨被下獄的罪名,是通敵叛國。


 


我交代嬤嬤將消息捂住,莫要旁生枝節。


 


季青臨是手握重兵的大將,願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好男兒。


 


就衝那晚放孔明燈時,我問他,有何願望。


 


他答,願國泰民安。


 


我就信他。


 


升官發財,同僚眼紅,武將功高,天子忌憚。


 


這紛亂的朝堂裡,誰都可能暗暗踩他一腳。


 


我定了定心神,心中已有謀劃。


 


天邊泛起魚肚白。


 


也好,反正睡不著,也就不用睡了。


 


19


 


我備了厚禮去了趟尚書府。


 


我知道,這個時間我爹應當剛好下朝回府。


 


他要陪家中夫人用膳,幾十年來,每日如此。


 


可我甚至連他的面都沒見到。


 


是尚書府的管家出來回的話。


 


「侯夫人,我家老爺說了,夫人想打聽的事情就是夫人打聽到的那樣。」


 


「其中並無任何難言的原由。」


 


我踏上尚書府的門檻,不顧管家的阻攔就要進府。


 


管家帶著小廝,把門擋得SS的。


 


「侯夫人,老爺嚴令吩咐,今日不見客,誰都不見。」


 


好一個不見客。


 


兜兜轉轉一場,到頭來,我在我爹這兒才隻是個客。


 


我心裡有數了,今天這個忙我爹是不會幫了。


 


我後退一步,向身後的家丁抬了抬手,一串接著一串的大紅箱子被抬過來,擺在尚書府門口。


 


「登門拜訪沒有空手來的意思,

為尚書大人備了厚禮。」


 


「當年他為我備的八十八臺嫁妝,連帶田莊鋪子的地契,一張不少。」


 


「這五年我在季家過得順風順水,尚書大人為我謀了這樣好的一門親事,也是他對我有恩。」


 


「今生我和他沒有做父女的緣分,到此為止,兩不相欠了。」


 


說完我轉身便走。


 


管家在身後好言了一句:


 


「侯夫人,老爺還說了,您要是不想陪著永安侯一起掉腦袋,就趁現在與他和離。」


 


我沒回頭,隻管上了馬車。


 


「別人家的事情,叫你家尚書大人還是別操心了。」


 


20


 


我無顯赫家族做背後支撐,婆母一病不起,小姑年幼。


 


季青臨的事情隻能我自己想辦法。


 


風浪再大,除了硬扛,別無他法。


 


我給一個人遞了消息,那人答應過我,從今往後我的事就是她的事。


 


三天後,清河公主的回信傳了出來。


 


她說皇帝很生氣,朝中為季青臨求情的朝臣統統被重罰,他與北遼人的來往書信就是鐵證。


 


回天無力。


 


我提筆又再放下,本欲為季青臨爭辯,又覺得毫無意義。


 


我對著信紙思慮良久。


 


最後隻問公主,有沒有辦法讓我和季青臨再見一面。


 


這次公主的消息來得很快。


 


她說詔獄戒衛森嚴,要來隻能正大光明地來。


 


皇城門口有一登聞鼓,專為伸冤所設。


 


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都能敲鼓訴不平。


 


不平事皆會上達天聽。


 


但公主不建議我這麼做。


 


敲響登聞鼓之前,

敲鼓人須得挨二十大板,若所求的事情有失公理,還會被重罰。


 


信的末尾,公主再三勸我與季青臨和離。


 


她說,大難臨頭先保全自己,才是聰明人。


 


可我,從來不聰明。


 


21


 


隔天一大清早,我跪在宮門口,結結實實地挨了二十大板。


 


登聞鼓立得那樣高,我須得用力踮起腳尖才能勉強夠著,勉強敲響。


 


剛挨了板子,我連站直都很困難,屁股上的鈍痛刺激著神經,一下又一下。


 


我敲不快,隻能慢慢地敲,一下比一下更用力。


 


正是上朝的時間,官員們瞧見了,低聲議論,錯開著走遠。


 


沒人敢上來同我說一句話。


 


我從白天敲到晚上,滴水未進。


 


夜裡好冷,風寒露重,我衣裳單薄,

臉色逐漸發青,搖搖晃晃幾乎連站也要站不住了。


 


風寒帶來的咳嗽又犯了,我的咳嗽聲和著登聞鼓聲斷斷續續。


 


夜半三更時,皇宮小角門開了。


 


皇帝面前的大太監出來了,對我說:「永安侯夫人您敲了一天的鼓,陛下盛怒,到底念在您一片深情,許你去詔獄同永安侯,說會話。」


 


到了這裡,我再也站不住了,手中的鼓槌滑落,連帶著整個人都跌坐到地上。


 


22


 


與上次進宮赴宴相比,這次的進宮路要艱難許多。


 


每走一步,挨了板子的屁股就會愈痛上一分。


 


漫漫宮道,我扶著宮牆走了一個時辰。


 


詔獄是皇城中守衛最為森嚴的地方。


 


整座牢獄建在地下,陰冷潮湿,伸手不見五指。


 


我見到季青臨的時候,

他穿著發霉的囚服,發髻散落,眼神無光頹廢地靠坐在牆邊。


 


「小枝?」


 


他聲音喑啞,帶著不可置信。


 


「你怎麼來這裡了。」


 


本就發顫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我跪倒在牢外,與季青臨隔著牢門。


 


他見我衣裳有血,滿身狼狽,便猜到了。


 


「你去敲登聞鼓了?你怎麼這麼傻啊!」


 


連日來的焦慮委屈,在見到季青臨的那一刻再也把持不住。


 


眼淚決堤。


 


「季青臨,你告訴我,你沒有叛國對不對,你是被人冤枉的。」


 


「我去求陛下,我會替你伸冤的。」


 


大太監帶著一眾獄卒,執燈站在一旁。


 


他垂眼抿唇,良久不說話。


 


沉默代表默認。


 


我咳得越來越厲害。


 


季青臨從牢門縫隙中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揉搓著裹進他的手心。


 


「手這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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