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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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道長。”


  商絨接了紅豆餅和那裝著筆墨紙砚的包袱,朝他低首道謝。


  夢石笑著擺擺手,隨即便挽起衣袖,端起來銅盆裡的熱水進屋去,替折竹換藥。


  “公子臂上的傷怎麼又出血了?”


  他才解開折竹的衣帶,拉下半邊的衣襟,瞧見那傷口的狀況,便皺了皺眉,但他隨即想到外頭的那個小姑娘整齊漂亮的發辮,他又一下明白過來,隨即搖頭笑了笑,說:“你如今臂上的傷重,何苦折騰自己?”


  折竹不應,卻轉而問他:“道長可是打算好在此安度餘生了?”


  “我漂泊慣了,哪裡安頓得下來,”夢石將瓷瓶中的藥粉倒在他的傷口上,“折竹公子也知,我還有一樁仇怨未了。”


  “若非是如今我正在風口浪尖,前有晉遠都轉運使,後有容州知州祁玉松,兩座大山壓在我身上,我又何必在此躲藏。”


  “那不如,我與道長做一樁交易?


  折竹的聲音帶著幾分惺忪睡意,有點懶懶的。


  夢石一聽,替這少年用細布纏傷口的手一頓,他抬起眼:“難道公子願為我尋那最後一個仇人?若真如此,那我夢石一定竭盡所能報答公子的……”


  “我這人不怎麼會報恩,但報仇卻有千百手段,”折竹打斷他,慢條斯理地將衣襟合上,“你已見過她的真容,我本有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讓你徹底守口如瓶。”


  折竹扶著床沿起身,雋秀的眉眼凌厲又疏冷,“但很可惜,她不許,那我便隻能與你做這個交換。”


  說著,他唇角微揚,迎上夢石的視線,“說不定日後風水輪流轉,道長真有可報答之處,可別記錯了,你該報答之人非是我,而是她。”


  縱是夢石半生飄零已見過許多人,他此時也仍舊沒有辦法猜透眼前這個十六歲少年的一點心思,他甚至從這少年的字裡行間中體會到了一股凌冽之意。


  夢石回神,不卑不亢道:


  “若能得報此仇,夢石一定不忘公子今日之言。”


  夜幕降臨時,院中所有的木雕蓮花燈都被點燃,照得這院內明亮非常,夢石白日在桃溪村的學堂內教孩童認字,回來又給折竹換藥,已然十分疲累,故而用過晚飯後,他便先洗漱睡下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商絨在屋中臨窗坐著,她認真地在雪白幹淨的紙上一筆一劃地書寫,筆尖的沙沙聲細微可聞。


  折竹在榻上百無聊賴,閉起眼睛來沒一會兒又睜開,他索性起身下床。


  商絨隔著簾子聽到動靜,她立即擱下筆,跑過來卻見少年端了一碗茶推開一扇窗,檐外燈火搖晃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


  “過幾日,我帶你去蜀青城裡玩兒。”


  他聽見她的腳步聲也沒回頭,卻忽然興起。


  “你的傷,幾日是好不了的。”


  商絨走近,提醒他。


  “不流血就夠了。

”他沒什麼所謂地答了一聲,側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裡,勾勒的輪廓都是冷淡的。


  不下雪的冬夜,吹來的風也是冷的,他不說話,卻轉過臉來準確地捉住她停留在他手腕的視線。


  “折竹。”


  商絨無知無覺,仍在看他的手,燈影在她的眸子裡閃爍,她已經懷抱這樣的一件心事很久,終於忍不住:“你……是不是自殺過?”


  風拂耳畔,卻很輕,並不能遮掩她的聲音。


  折竹的神情並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仍舊這樣平靜地看著她,片刻,他輕抬下颌:


  “是。”


  “為什麼?”商絨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你可以告訴我嗎?”


  “不可以。”


  折竹抿一口熱茶,聲線平淡。


  他倚靠窗棂,看她半晌再沒有動靜,他便輕彎眼睛:“這就不問了?”


  商絨看著他被風卷起的袍角,她搖了搖頭,說:“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對人說的秘密,

就像我,我也有我的事沒能對你說。”


  她重新來看他,認真地說:“對不起,折竹。”


  明明她尚有不能告訴他的秘密,卻偏對他的這道舊疤起了過問的心思。


  折竹靜默地輕睨她幹淨的眉眼,一碗茶已被夜風吹得半冷不溫,他隨手擱下,側過臉看向燈火映照出一片竹林的濃烈陰影。


  “我曾想擺脫我背負一樣東西的宿命,”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仿佛不過是在說一件旁人的事,“厭極倦極,左思右想,唯一死了之。”


  折竹輕抬起右腕,那道舊疤映入眼簾,他嗤笑,“如今想來,與其我去做那個孤魂野鬼,倒不如讓別人去。”


  商絨在燈下看他的手腕,她忽然說:“一定很疼。”


  如果是在她的手腕,一定很疼。


  “你不是已經知道我……”


  折竹並不知她在想些什麼,他才開口,睫毛顫動一瞬,話音戛然而止。


  碧紗簾被風輕卷,

徐徐搖曳,幾盞燈火將室內照得昏黃,無聲拉長了地上的影子。


  她垂著眼,手指很輕,很輕地觸摸他猙獰的疤痕。


第26章 我好困


  冬夜的寒涼淹沒一切蟲鳥之聲,融化的蠟油順著木雕蓮花瓣下滴,無聲落在少年的手背。


  有觸感,卻不痛。


  靠在椅背上,他輕抬起手來,目光從凝固的蠟痕不經意移向腕骨。


  “折竹,你是不是自殺過?”


  莫名的,她的聲音在耳畔回蕩。


  少年半垂眼簾,在泠泠流動的水渠邊俯身,雪白的袍角覆在地面,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水波,洗去手背的蠟痕。


  然而一顆顆從他指間下墜的水珠有一瞬在他腦海裡成了朱砂一般殷紅的色澤,刀刃狠狠割開血肉的聲音發悶,卻偏偏刺得他耳膜生疼。


  “我死以後,你不必惦念,也不必過問我的死因。”那道嘶啞的聲音含混著極其虛弱的喘息聲傳來:


  “折竹,

你要活,就活得安靜些,若能一輩子不被人找到,便是你最好的造化。”


  淋漓的水聲一點點減弱,他從恍惚中回神,映入眼簾的水波漣漪微泛,再不是記憶裡滿目的紅。


  夜風拂過他的衣袖,他在滿院寂靜中,回頭瞥一眼木階上的那道門,窗紗內漆黑一片,屋內的人早已安睡。


  白日裡折竹已經睡了很久,此時尚無一絲睡意,重新躺回椅子上,他靜默地盯著濃黑夜幕裡點綴的疏星,腦海裡卻是她在昏黃燈影下,手指寸寸觸摸他腕上的舊疤。


  那樣輕,有點痒痒的。


  他想。


  一夜悄無聲息地過去,翌日清晨的寒霧籠罩整片竹林,白茫茫的顏色中透出幾分青綠,不甚明亮的天色映於窗上,商絨被於娘子敲門的聲音驚醒。


  “姑娘,公子,你們可醒了?”


  於娘子的語氣頗添幾分無奈為難之意。


  “於娘子請稍待片刻。”


  商絨擁被起身,

先應答了一聲,隨即匆匆穿上衣衫鞋子,才掀開簾子繞過那道屏風,她便看見少年披衣坐在床沿,慵懶地打了一個哈欠。


  她才匆匆洗漱完,他便半睜著那雙猶如浸潤水霧般的眸子,朝她招招手:“過來。”


  他很快幫她粘好面具,商絨才開門出去,便瞧見院內除了於娘子,還有兩個錦衣華服,還算文雅的中年男子。


  “姑娘。”於娘子一瞧見他們出來,便忙提裙上階迎上來。


  “於娘子,他們是什麼人?”


  商絨冷不防見到兩張生面孔,便問於娘子道。


  “姑娘,這兩位是蜀青城中來的,也曾在此山居過,”於娘子面露尷尬,聲音壓低了些,“今晨他二人來與奴家說,想再賃這院子,奴家也說了此處已有人住,可他們非要奴家帶他們來問問兩位可否願意出讓。”


  於娘子此時心中也覺奇怪,以往冬日裡絕沒有這樣好的生意,卻不知那兩位貴人究竟因何非要在此時來賃。


  其中一人站起身來,腰間玉佩叮當響了一通,他那雙眼睛掃過商絨,大抵是常年在脂粉堆裡混的,最懂何為美人在骨不在皮,他一眼看出她極出挑的骨相,然而可惜的是,她膚色發黃,眉毛雜亂,瑕已掩瑜。


  此人目光太過外露,商絨輕皺起眉,心中不適,她轉過頭,卻見折竹步履遲緩,一副不良於行的樣子,她心知他是在圓腿傷的謊,便上前去扶他。


  折竹先看她一眼,一手扶住門框,再面無表情地迎上那赤袍男人停在商絨身上的目光。


  男人隻被這看似羸弱的少年瞧上一眼,心中便莫名有些發憷,但他仍揚起笑臉,溫和道:“這位小公子,敝人姓胡,蜀青人士,若你願意出讓此處,敝人願依照你賃下此處的銀錢,多給你兩倍。”


  “兩倍?”


  少年沒什麼血色的唇微勾。


  “兩倍你可知是什麼價錢?莫非你還不願?”另一人是急性子,隻聽少年這樣一句便站起身來,

“若非是岑老先生鍾愛此地,怎麼會讓你這小子撿了這樣的便宜?”


  “介之兄。”


  姓胡的男人朝他搖了搖頭,隨即轉過臉來又對少年道:“小公子,岑老先生是蜀青出了名的詩文一絕,敝人隻有在此地辦詩會,才能請得來他,不知小公子能否行個方便?”


  “不能。”


  折竹平淡吐露兩字,他眼睑下倦怠的淺青襯得他神情恹恹,轉身拉著商絨進門。


  眼見那道房門合上,那名為“介之”的中年男人一下看向木階上的於娘子,“這小子怎的這般無禮?於娘子,我們多給你些錢你也不肯,你到底會不會做生意?”


  “實在對不住,隻是此事奴家也不好一人做主,須得等奴家的夫君回來……”於娘子實在不好應付這人,隻好垂首找些託詞。


  商絨在房內聽到了於娘子的話,她小聲說:“折竹,要是於娘子真答應了他們,我們就要離開這裡了。”


  “正好去蜀青城。


  折竹沒什麼所謂。


  門外忽然靜下來,不消片刻,商絨便聽見於娘子的聲音傳來:“姑娘,公子,如今夢石先生尚在村中的小學堂裡,奴家那幾歲的孩子也是他在教著認字讀書,何況公子傷了腿,如今也不方便路上顛簸,還請你們安心住著,奴家這便去做飯。”


  她才說罷,商絨便聽到她走下木階的腳步聲。


  折竹將房門推開一道不大不小的縫隙,他看著於娘子走入廚房內,便側過臉來看她:“我出去一趟。”


  商絨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他已開門出去,隻借力一躍便身姿輕盈地掠去林間濃霧裡。


  林間石徑湿漉漉的,方才在院中碰了一鼻子灰的兩個中年男子正行走其間。


  “胡兄,詩會可耽誤不得,咱們還得再想想辦法把人撵走,那小子看起來油鹽不進的,根本就是假清高,你瞧見那小姑娘沒?也沒挽婦人髻,隻怕是還沒成親就在一屋同吃同住……”


  身材稍顯臃腫的男人一邊走,

一邊對身邊人道,“再說那姑娘生得那般模樣,他竟也瞧得上?也不知夜裡要不要熄了燈才敢親上一口,什麼山貓野狗的,也能成一對兒了!”


  “介之兄,我觀那姑娘骨相是好的,”姓胡的男人搖頭反駁,又細細回想那張臉,不由嘆道,“我還沒見過她那樣好的骨相,隻是可惜了外頭這副皮囊生錯了,若是雪膚彎眉,不曾有瑕,比起蜀青城中的花魁娘子,不知好了多少……”


  他說著竟有幾分心馳神往,隻是還沒來得及深想,也不知什麼東西敲擊他與身邊人的後頸,兩人同時失去意識,身子一歪,從石徑上摔到了底下的山溝裡。


  夢石從桃溪村回來,才穿進竹林裡,便遠遠地瞧見湿潤霧氣裡,那衣衫單薄的少年正立在石徑旁,垂著眼,也不知在瞧什麼。


  “折竹公子?”


  夢石快步走上前去,才順著他的視線往底下一瞧,隻見兩個生面孔倒在滿是汙泥的山溝裡頭,

不省人事。


  “我在學堂聽人說,有兩人要問於娘子賃下我們如今住的這院子,想必就是他們了?”夢石當即猜出來這兩人身份,他抬起頭來看向身側的少年,“公子,可是發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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