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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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才踏出門檻走下階,姜纓便瞧見那錢雲香也從鋪子裡出來,由著女婢扶上馬車。


  “這鋪子的東家,果然是她的相好。”


  姜纓忍不住笑了一聲,“若劉玄意知道了,隻怕他就坐不住了。”


  “那就想辦法讓他知道。”


  折竹將那盒胭脂隨意地往懷中一塞。


  姜纓還未答,便有一名青年匆匆跑來,湊到他耳畔說了幾句話,他聽罷,便對黑衣少年道:“護法,果真有機會了。”


  “他方才聽到錢雲香與她那相好要在今夜相會。”


  “今夜?”


  折竹皺了一下眉,看他:“相會就相會,為何還要等夜裡?”


  “……呃,”姜纓有點尷尬,此刻他才忽然想起來,這位十七護法還是個沒開竅的十六歲少年,他隻好委婉地說,“有些事,白天……不太適合。”


  折竹奇怪地睨他一眼。


  “護法可是還有其他要緊事?”姜纓趕緊轉移話題。


  “回去吃飯。”


  折竹聲線冷淡。


  “……”姜纓一時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隻得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命人將消息散到賭場裡。


  劉玄意不在錢雲香家中,但那麼大一個賭場,錢雲香僅靠自己如何經營得當,其中一定有劉玄意的人。


  隻要這消息傳入賭場,就不怕劉玄意不知道。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白日停在脂粉鋪子前的那輛馬車又在靜悄悄的夜裡,駛入幽深長巷,停在一處院門前。


  折竹隱在樹上那片濃烈的陰影裡,冷眼看著那錢雲香從車上下來,兩名女婢恭敬地守在馬車旁,隻有她一人推門進去。


  院牆內燈火昏暗,隱約照見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從房內出來迎她,兩人在院中摟摟抱抱,也不知在說些什麼,沒一會兒便相扶著進屋去了。


  月輝粼粼,馬夫與兩名女婢皆被打暈塞入車內,緊接著,數道身影輕飄飄地落入院中。


  姜纓走上階,

細聽了房內的動靜,隨即一腳踹開房門。


  折竹咬著糖丸踏進門檻,抬眼隱約看見那細紗幔帳後一男一女兩張嘴貼在一起,隨後,一隻手擋在了他的眼前。


  女子尖細的驚叫聲傳來,那男人驚慌地喊:“你們是什麼人?!”


  折竹面無表情地看向擋住他視線的姜纓。


  “護法,莫汙了您的眼。”


  姜纓忙朝屬下招手,有兩人立即會意,上前掀了幔帳,動作極快地將那赤裸的兩人用被子裹在一塊兒,又扯了幔帳作繩捆好。


  屋內的燈火被吹熄,床上被捆在一塊兒的男女根本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月光散入窗棂,窗上映出他二人鴛鴦交頸的影子。


  好不繾綣。


  如此寂靜的境況下,外頭片瓦輕響的聲音便清晰了些,姜纓一瞬警惕起來。


  “錢雲香!”


  門前落了道高大的身影,滿含怒氣的渾厚嗓音響起,雙推門被大力拍碎,煙塵四起。


  劉玄意滿臉猙獰,

踩著破碎木門進來,卻看見床上的兩人竟被綁在一起,嘴裡還都塞了布。


  他的臉色驟然一僵,緩緩轉頭,借著與他一齊破門而入的月輝,看見坐在另一邊的太師椅上的少年。


  他當即轉身下階,院內藏匿的數名栉風樓殺手一剎持劍落下,他抽出腰間佩刀來,陰沉著臉迎上去。


  劉玄意到底是天伏門的門主,他極輕松地擊潰數名殺手,也不戀戰,借力一躍上了屋頂。


  一道身影閃過,衣袂帶風拂過劉玄意的臉頰,他腳下一滯,盯住擋住他去路的姜纓,卻也隻是片刻,他飛身提刀一揮。


  姜纓匆忙之下,以劍刃相抵,然而劉玄意內力霸道,招式也狠極,他雙膝被逼得重重跪下去,瓦片碎裂。


  姜纓抬頭,那刀已繞過他的劍就要接近他的脖頸。


  千鈞一發,一枚銀葉如流星一般刺破空氣而來,劉玄意反應極快,仰面一躲,刀鋒也偏差幾分,劃破掠風而來的一道身影的衣襟。


  他後退兩步,看清那忽然出現在屋頂的黑衣少年的臉。


  “十七護法……”


  姜纓膝蓋痛得厲害,咬著牙喚了一聲。


  而折竹充耳不聞,他垂著眼簾,看見落在瓦片上破碎的木盒,殘留在他衣襟處紅如朱砂的粉末簌簌而落。


  他一指輕蹭一抹紅,抬起來一雙眼,幹淨又無情。


第23章 殺人夜


  巷內劉玄意帶來的人聽見動靜破門而入,一時兩方短兵相接,姜纓顧不得雙膝劇痛,飛身下去劍斬一人。


  與此同時,劉玄意在檐上揮刀朝那黑衣少年橫劈過去,刀鋒輕擦薄刃,刺耳一聲響,隻見少年一個騰躍躲過,手腕一抬,軟劍在他手中轉了一圈,寒光流轉,輕松繞過他的刀背,逼近他的咽喉。


  劉玄意一個後仰,堪堪躲開,下颌的胡須卻仍被削斷一縷,他心內一驚,此時再迎上那少年沉靜漆黑的眼,他頓時少了幾分輕視,握著刀柄的一雙手越收越緊。


  再屏氣凝神,劉玄意雙足踩踏瓦片凌空一躍,再朝少年豎劈下去,少年先側身再以劍抵上他沉重刀刃,柔韌的劍刃彎曲,然而少年卻借著這薄刃回彈的一瞬,旋身襲向他的後背。


  劉玄意到底也算江湖中的翹楚,他反應極快,反手長刀過背,抵住少年的攻勢,再轉身與他刀劍相接。


  夜黑風凜,唯刀劍光影迅疾如流星,碰撞的錚鳴聲中,劉玄意逐漸從少年凌厲漂亮的劍招中看出一個人的影子。


  他隻稍微一閃神,便被少年抓住機會,薄如葉的劍刃頃刻間在他肩上劃出一道血口子,他吃痛一聲,一掌打在少年胸口,隨即轉身一躍,落去對面屋檐。


  月華如練,落在檐上的清輝卻暗淡泛冷,劉玄意捂著肩,眯起眼睛再度打量對面持劍的少年:“小子,妙善道士是你什麼人?”


  “你又為何會在栉風樓?”


  他的神情越發怪異。


  什麼妙善。


  折竹擦去唇邊的血跡,

冷笑:“老匹夫,你一向如此話多嗎?”


  “妙善在何處?他難道在栉風樓?”劉玄意的面色卻越發鐵青,他的眼睛垂下去,又不知自顧自聯想了些什麼,又惡狠狠地望著折竹:“你說,她是否真與那妙善在一起?他不過是一個臭道士,她為何就是非他不可?”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栉風樓的樓主。


  劉玄意仿佛被自己勾起了什麼魔障,也根本等不及折竹開口,他便一腳踩碎瓦片借力一躍,朝折竹揮刀。


  這一回,劉玄意的攻勢越發剛猛,雙手握刀,一招一式都灌注內力,出刀便激起陣陣罡風。


  折竹手中劍刃旋轉,接下他一招又一招,兩人一前一後,忽高忽低,連躍幾處屋檐,屋頂脊線之上,寒風吹得人衣衫獵獵,兩人劍刃相抵,劉玄意身上到處是傷,折竹也添了數道血口子。


  “妙善失蹤十六年,”劉玄意死死盯著這少年一張極年輕的臉,“而你如今,

年歲幾何?”


  折竹厭極他這副聒噪的樣子,抬腿重擊他的腿彎,致使他一膝重重跪下去,身子矮了一截,折竹劍鋒再逼近,劉玄意匆匆抬刀抵擋,然而他刀鋒半寸偏差,少年劍刃狠狠刺入他的腿骨。


  劉玄意仰面痛叫,手還沒來得及將刀柄握得更緊些,少年抽出劍來,劍柄撞在他的虎口。


  刀脫了手,摔下檐去。


  劉玄意隻得欺身上前,赤手空拳與少年纏鬥,不消片刻,他便被纖薄的劍刃刺得滿掌血肉模糊,他大吼一聲,掌力發狠襲向少年的剎那,他的胸口被一劍貫穿。


  風仿佛靜了一瞬,劉玄意後知後覺地垂眼去看胸前的劍刃,再抬首,他吐出血來,卻還赤紅一雙眼,咬牙切齒:“你一定是她與妙善的野種。”


  “一定是……”


  劉玄意滿眼怨,滿腔恨,他更多的呢喃被湧上喉嚨的血液淹沒,高大的身形倒下去,重重地摔在無人的巷口,死不瞑目。


  劍鋒的血珠無聲滴落,折竹在檐上靜立,猶如銀霜的月輝映照他蒼白的臉。


  “護法!”


  姜纓帶著人匆匆趕來,在巷間一盞幽微燈火之下,看見已經氣絕的劉玄意,血液染紅未清掃幹淨的積雪,無聲淌出一片血泊。


  折竹從檐上一躍而下,胸口氣血翻湧,他有一瞬眩暈,險些站不住,姜纓忙上去扶住他。


  “人都殺幹淨了?”


  折竹閉了閉眼,勉強定神,掙脫他的手。


  “無一活口。”


  姜纓頷首應聲。


  “嗯。”


  折竹劍鋒一抬,聲線冷靜,“將他也清理了。”


  姜纓順著他劍鋒所指再看一眼巷口的死屍,回過頭來拱手稱是,此時一名下屬牽來了馬,折竹將軟劍纏入蹀躞帶,翻身上馬。


  巷中響起馬蹄聲,姜纓瞧了一眼那馬背上的少年,看起來似乎並無異樣,他隨即轉過臉命人來趕緊處理掉地上的屍體與血跡。


  夜色濃黑,

折竹一人騎馬穿街,寬闊街道上空無一人,連油布棚下的小食攤也滅了火。


  但空氣裡尚存一絲酒味,他輕嗅了一下,頭頂一串色彩鮮亮的花燈交織淋漓光影,落了他滿身,刺得人眼疼。


  他揚鞭策馬,疾馳出城。


  桃溪村與那片竹林中間相隔一條小河,折竹騎馬一路從蜀青城趕回來,天色已有微微泛白的趨勢。


  馬走上石拱橋,才穿進竹林,他眩暈更甚,身體的疲憊無力感裹挾神思逐漸凝滯,在院門處,他下了馬,勉強支撐著身體,踉踉跄跄地走入院內,一步步走上階梯,他喘息著,在視物不清的境況下,整個身子前傾的瞬間,“吱呀”一聲,那道門忽然打開。


  商絨還沒來得及看清他,隻覺一道陰影壓下來,她猝不及防,後仰倒地。


  清晨的冷風隨大開的房門湧入,卷起水碧紗簾交織亂舞,壓在她身上的少年鼻息緊貼她的脖頸,商絨眼睫顫動,片刻後,

她抬起搭在他後背的手,滿掌濡湿的血液觸目驚心。


  “折竹?”


  她急忙喚他,可他始終沒有回音,她才一動,發覺什麼涼涼的,柔軟的觸感意外輕擦她的喉嚨,她驟然僵住。


  “簌簌姑娘怎麼……”


  夢石聽到動靜,外袍也沒穿整齊便匆匆趕來,在門檻外瞧見這一幕,他剩下的話音咽下去,忙來將昏迷不醒的少年扶起來放到床榻上。


  他回頭見商絨捧來一個包袱,將裡頭的瓶瓶罐罐一股腦兒地倒在桌上,他便取了風爐上煨著的一壺熱水倒入盆中,再對她道:“放心,我也懂些岐黃之術,你快先出去,不要再看了。”


  商絨聽了,望一眼床上面容蒼白的少年,她抿起唇,搖頭,站在那兒沒動。


  夢石也沒再勸,心知再耽擱不得,便趕緊替少年解衣查驗傷口,少年白皙的肩頸露出來,一道猙獰的血口子因衣料牽扯而再度流出血液來,順著手臂淌下去。


  商絨稍稍側過臉不敢再看,卻嗅到室內越發濃重的血腥氣。


  整個過程,夢石不敢有一絲放松,好多年沒治過這樣重的外傷,他使出渾身解數好歹是替少年止住了血,清理過他身上大大小小數道傷口,做完這些,他已是滿頭大汗。


  合上房門,夢石與商絨立在木階上,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血止住了,還要再抓些藥回來煎,你放心,他性命無礙的,隻是……”


  他欲言又止。


  “什麼?”商絨一下抬頭。


  夢石摸了摸胡須,擰著眉道:“你拿來的藥雖療效好,但塗在傷口上卻痛感非常,然而我無論是替他清理傷口還是上藥,他都始終沒有一點反應。”


  “若我猜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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