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前我完全不知情，所以推開包廂門的瞬間就愣住了。
周應淮雙手握住我的肩，推著我往裡走，直到彩帶灑落在頭上，我才回過神。
耳邊是他溫柔低沉的嗓音：
「你看，有這麼多人等你回來。」
可能是我比較好哄吧。
聽他講完那句話後，我的眼淚就不受控制掉下來。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小時候爸媽賺的錢都用來養家糊口，我從來不會要求他們給我過生日。
可是在那個敏感脆弱的年紀，我也會在無數個深夜羨慕會在生日當天收到好多祝福的人。
我也想有大大的蛋糕、寫滿祝福的卡片，和很多很多句生日快樂。
小時候買不起，長大後覺得浪費錢沒必要。
那天的周應淮幫我實現了願望。
當時的我很感動。
以至於都沒察覺他的那句「有這麼多人等你回來」是說給陳倩芸的。
4
我不在的五年，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陳倩芸性格潑辣，霸佔我的身體後，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她辭去了我原本的工作，把我房間裡的東西全部丟棄，甚至和我以前的朋友鬧掰後分道揚鑣。
變化最大的是周應淮。
得知他放棄追逐夢想，準備回去接手家業的時候，我是詫異的。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多麼向往自由的生活。
高中初見時，他一頭狂放不羈的紅發，耳朵打滿耳釘，校服領子大大咧咧敞開，是個妥妥的不良叛逆少年。
而我以優秀特困生的身份被這所私立高中破格錄取，陰差陽錯成了他的同桌。
喜歡周應淮的女生很多，每天都有很多人拜託我遞情書和送禮物。
一開始我不明白她們為什麼會喜歡這種不務正業的男生，直到後來我也成為了她們中的一員。
或許是他幫我趕走霸凌我的女生，又或許是無意間窺探到他筆下柔軟的內心。
我才知道，原來他父親對他極為嚴苛。
吃飯時湯勺碰到瓷碗發出聲音會被罰站，考試考不到第一名會被體罰。
不能有自己的任何思想，從小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控制。
正所謂物極必反。
這也正是他青春期極度叛逆的原因。
成長在這種高壓環境下，周應淮卻沒有長歪，就算叛逆也沒有傷害別人。
一支筆和一張紙就是他的情感抒發。
他筆下的世界溫暖美好、充滿陽光，和他冷漠抗拒的外表完全相反。
成功觸動了當時還是小女生的我。
我們在一起是個意外。
那天是周末，我在高檔餐廳打工賺生活費，端菜時路過一個包廂，意外瞥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隻見周應淮跪在地上，他父親手裡提著一根拳頭粗的棍子。
他一聲不吭，任憑棍棒落在他背上。
我嚇了一跳，立馬借口進去送菜，路過兩人時故意手抖，滾燙的海參湯半碗潑在我身上，半碗潑在周成鋒身上，成功阻止了這場鬧劇。
最後經理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直接扣了我兩個月工資。
我忍著痛挨罵，心中卻沒有半點悔意。
就是從那天起，我跟周應淮的關系突飛猛進。
他上課睡覺我幫他把風，
他翹課回來會給我帶奶茶。
畢業那年我們正式在一起。
所有人都說周家太子爺是吃多了山珍海味，所以喜歡上了喝白粥。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他們說的沒錯。
那時周應淮看向我的眼神裡有愧疚、有欣賞，唯獨沒有愛情。
他的家族不允許他娶一個貧困生當老婆，和我在一起也隻是為了忤逆他們。
我奪回身體沒多久，周應淮就放棄了向往的自由，回家接手家業。
認識的人都調侃我以後能在家享清福。
說他有老婆就收心了這種話。
他隻是笑笑，沒否認。
然而已經數不清多少個深夜，周應淮喝得酩酊大醉回家。
我加完晚班，還要強撐著困意給他煮醒酒湯。
可是一想到他喝醉後抱著我不放手叫我老婆，
一想到他這麼辛苦是為了讓我們的小家變得更好，我的心就軟成了一團棉花。
我由此萌生了結婚的念頭。
他沉默許久，笑著同意了。
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可笑。
他根本不是在叫我老婆，喝酒也是因為思念陳倩芸，想借酒消愁。
估計答應結婚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殉情的打算。
我的付出愚蠢又可笑。
5
自從那次和陳媛見過周應淮後，我就盡量避開了需要和周氏交接的項目。
可事與願違。
部門的總結大會上，我上臺投屏講方案時，周應淮的來電毫無徵兆跳了出來。
我這才想起，上次收下名片後，陳媛手機沒電，用我的手機加的他。
而周氏那邊至今也沒有要合作的消息。
在眾人震驚又催促的注視下，
我被迫接起，然後點開外放。
「蔣小姐嗎？
「我是周應淮，上次多虧你及時提醒我送樂樂去醫院，再晚一點，醫生說她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為了表達謝意，我想請你吃個飯，順便再聊一聊項目合作問題，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我下意識想拒絕，然而部長雙眼放光，用嘴型一個勁催促我趕緊答應。
我隻好硬著頭皮應下。
吃飯地點定在市中心的餐廳。
到了地方，我倒是松了口氣。
會客廳裡人滿為患，看樣子應該是在舉辦宴會，不用和周應淮單獨相處。
說起來，周家在圈裡也是有頭有臉的家族，當初得知周家長子和一個家庭背景不好的女孩戀愛，大家都不看好。
上輩子為了配得上周應淮，我私底下花了很多工夫提升自己、學習社交禮儀，
好幾次和周伯母見面，她都挑不出錯來。
隻不過以後這種場面也用不著我應對了。
我端著盤子站到不起眼的角落。
正想著等會兒要說的措辭，不遠處卻傳來一聲巨響。
循聲望去，隻見臺上半人高的香檳塔碎了一地，酒水飛濺在周圍人的禮服上。
肇事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陳倩芸身後。
周伯母氣得渾身發抖，然而這麼多人在場，又不好當眾發火，隻能低聲訓斥：
「你帶孩子來這裡做什麼？真是丟人現眼！」
陳倩芸一聽就炸了，毫不留情地回擊：「這是我老公舉辦的宴會，我能不能來用不著你管！
「不就一個香檳塔嗎？倒了就再倒了唄。」
周伯母更氣了。
陳倩芸不知道，我卻是知道的。
周家在重要場合搭建的香檳塔都是請大師來完成的，
代表的寓意也很多。
上流圈子的人什麼都不缺，萬事都盼一個好彩頭。
陳倩芸的舉動無疑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了周伯母的臉。
她氣得捂住心髒，呼吸頻率變得不規律起來。
我一看就知道她心髒病犯了。
醫生特別叮囑過，一有犯病的苗頭就要立馬吃藥。
於是我下意識地上前從她的左邊衣袋裡拿出急救丸，輕車熟路喂到她嘴邊。
直到做完這一切，我才開始懊惱這個不恰當的舉動。
想走卻轉身撞上匆匆趕來的周應淮。
好在他神色無恙，也沒問我什麼，隻是在扶人去醫院前鄭重向我道謝，讓我等他回來談合作。
小插曲過去後，宴會繼續。
剛剛我的舉動太過引人注目，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說實話，
我有點後悔，萬一暴露了什麼該怎麼辦。
但是想到這是條人命，又不能坐視不管。
更何況，以前周母雖然不同意我和周應淮在一起，但從未找過我麻煩。
我爸媽車禍住 ICU 的時候，一天兩萬的開銷，是她幫我付了醫藥費，卻並沒有借此威脅我和周應淮分手。
所以我打心眼裡感激她。
好在周應淮說話算話，很快就籤訂下了合同。
我也算是替S去的蔣溪完成了一樁心願。
周氏那邊負責交接的是個姑娘，叫張宜。
她是個話痨，工作之餘跟我講了很多八卦。
「小溪姐，你跟你說個玄乎的事，我之前聽老員工說老板娘婚前婚後完全變了一個人呢。」
我面不改色：「是嗎？」
「真的！據說她結婚前是秦氏的產品經理呢，
結果一結婚辭職了！」
我垂下眼眸。
張宜說的沒錯。
沒有被霸佔身體前，我沒日沒夜工作，靠自己坐上產品經理的位置，雖然賺的錢在周家眼裡不過是九牛一毛，但是至少能力得到了外界的認可。
而陳倩芸在霸佔我的身體後就辭掉了工作，在家做起了全職太太。
聽張宜說，她憑著一張嘴得罪了不少人。
有一次慈善晚宴邀請她上臺發言，結果陳倩芸嘲諷有錢人的資產是壓榨普通人得來的，結果轉頭刷周應淮的卡拍下了價值八位數的珠寶項鏈。
直接把圈裡的人都得罪了個遍。
說好聽點，是性子直，說不好聽點，就是情商低。
而宴會上的事在此之前已經上演過無數遍。
一開始周應淮還會站在她這邊，後來隨著要收拾的爛攤子越來越多，
他就變得不耐煩起來。
周家娶了個沒教養的兒媳已經成了上流圈子的飯後談資，不少世家嫌掉顏面，暗中減少了和周家的往來。
「周伯母最看中家族聲譽，從此對她徹底沒有了好臉色。」
張宜壓低聲音：「我好幾次送文件的時候聽到周伯母讓總裁離婚呢。」
我扯了扯嘴角。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周應淮的態度判若兩人。
一邊是有個性的妻子，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母親，他白天管理公司，晚上又要趕回家處理妻子的爛攤子。
當初周家停了周應淮的卡，兩人肆意玩樂後連泡面都買不起。
陳倩芸受不了拮據的生活，便勸說周應淮回家繼承家業。
而那時的周應淮自然對心上人的話言聽計從，結果接手家業後卻發現，現實和理想中的婚後生活相差甚遠。
他疲於應付商場上的爾虞我詐，原以為回到家迎接他的是溫柔鄉。
然而卻是一堆棘手的麻煩事：妻子心直口快得罪王總夫人、把張家老祖母氣進醫院、派人跟蹤他懷疑出軌、隨意辭退秘書給公司造成損失……
林林總總的大事小事加起來，再多的愛意也會消磨殆盡。
發現滿心歡喜娶回家的妻子並不是想象中的模樣後，曾經認為的不羈性格和古靈精怪也都變成了缺陷。
這一切都在無形中消耗兩人之間的感情。
張宜還在絮絮叨叨，我的思緒卻遊離在外，不知怎地就想到了當初周應淮寫在筆記本上的話。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忘卻一切煩惱，連靈魂都得到了解脫，這是我從未有過的體驗。
我想和她走遍世界每一個角落，
永遠在一起。】
如今他如願以償，卻違背了曾經的誓言。
真是可笑至極。
不過他們之間的事情已經跟我沒關系了。
然而事情發展卻超乎了我的想象。
6
按理說，這種級別的項目壓根用不著周應淮上心。
然而他也不知道腦子抽了什麼風，竟然親自跟進項目進度。
甚至跟著團隊一起去實地考察。
為了節約成本，考察的工廠在一個人煙稀少的小鎮。
周圍沒有什麼飯店，考察組幹脆在附近面館隨便填填肚子。
周應淮從小貴為公子哥，倒也不嫌棄。
我往面碗裡加辣椒的時候，察覺到了周應淮的目光，便把裝辣椒的瓶子遞給他。
「周總，你要加辣嗎？」
不等他反應，
便二話不說給他倒了大半瓶。
我是故意的。
因為我知道周應淮吃不了一點辣。
而我無辣不歡，以前為了迎合他的口味，我再沒點過帶辣椒的菜。
就在我以為他會換一碗的時候，他卻眼睛都不眨地夾起面條，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接一口。
我有點詫異，頓時又明白過來。
估計是陳倩芸也喜歡吃辣，沒準他為了跟她口味一致，也漸漸吃辣了。
多諷刺。
愛和不愛的差別就是那麼明顯。
愛一個人，自然而然會因為她改變自己的口味。
前世我就是那個人。
後來變成了周應淮。
7
然而晚上我們剛到機場，周應淮就出現了腹痛的症狀。
奔波了一天，大家的疲倦都寫在臉上。
我作為主動加辣椒的肇事人，隻能主動提出留下，送他去最近的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