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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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笑!


我攥緊手上的荷葉包,感受到掌間嫩軟,驟然回神,忙慌裡慌張地打開荷葉查看。


 


好在,槐米仍是好端端的。


 


我用手指輕觸閉合的花瓣。


 


「老槐,等著我,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復生的。」


 


12


 


一雙蒼黃的眼瞳憤怒地瞪視我。


 


「你是誰?緣何要找我地羊鬼的不痛快!」


 


他與我打商量:「你放過我,我可以為你換一顆小兒的心髒,或者換一副更為強健的四肢……」


 


地羊鬼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我送出一張驅邪符。


 


地羊鬼慘叫一聲,在紫霧黃煙中化作塵土。


 


門後,良久才探出一顆腦袋,膽戰心驚地問我:「這位小娘子,那鬼怪可是收服了?」


 


我遞上一張符篆給老妪。


 


「地羊鬼善於用泥土或是木頭,偷換別人的五髒六腑以及肢體。」


 


老妪忙摸向自己心口位置,一雙老眼盡是驚惶。


 


我安慰她:「長安有閻靈司,地羊鬼不敢明目張膽。不過,你家的牛可是遭了殃,看它如此痛楚,怕是內裡哪個髒腑已經被地羊鬼偷換,符篆給你,燒成灰後,兌水給牛飲用,時間來得及,還能救回來。」


 


老妪迭聲感謝:「小娘子,家中貧寒,一點薄禮……」


 


我推拒開老妪遞送的烏骨雞,自袖中取出一截焦木。


 


焦木是老槐遺留下的。


 


「我代『魁侯』前來民間驅鬼誅邪,如今世道表面太平,實則惡鬼橫行。家中供奉『魁侯』的話,可保家宅安寧。」


 


老妪接過焦木,千恩萬謝,保證會專意供奉魁侯。


 


臨走之際,

老妪問我與魁侯的關系。


 


我不假思索道:「我是他娘子。」


 


領襟下面,忽而逸散出不知從何而起的灼熱感,暖融融的。


 


我摸了摸,是荷葉包。


 


裡面的槐米被我小心地收存,每天我都要打開來看一看——


 


看看它有沒有長大。


 


然而,每一次無疑都會讓我失望。


 


以為今日會有所不同,我展開荷葉,槐米仍是沒有任何變化。


 


沮喪之時,遠地遠聽到熟悉的聲音招呼我:「霖兒,果然是你,我聽人說,有個自稱『魁侯娘子』的小娘子在到處驅邪誅鬼,便猜到會是你。」


 


秦知手上提著獵物,跋山涉水地來到長安城,為的是能夠賣個好價錢。


 


無人處,赤丁子現身,他飄至我身側,瞪著眼睛看槐米,

失望地長籲。


 


「霖兒的計劃是,通過此法為老槐廣攬香火,香火旺盛,說不定能為老槐換來一線生機。」


 


結果擺在眼前。


 


槐米毫無變化。


 


秦知提出他的疑惑,問我:「霖兒,你為何要自稱『魁侯娘子』?」


 


我攏住小小的槐米,紅了臉。


 


「八抬大轎,婚儀詳備,我嫁了他,就是他的妻。主要是,以『魁侯娘子』的身份,比起魁侯特使一類,更令人信服。」


 


許是錯覺,我每每提到「魁侯娘子」,掌心的槐米也會隨之沁出些許湿潮。


 


鍾狀花萼緊緊地合攏,淡黃色的花苞沾染少許霞色,似是在緊張害羞。


 


「你們快來看,剛剛它是不是動了?」


 


赤丁子與秦知一息都不敢合眼,瞪目觀視。


 


半炷香後……


 


秦知蹭了把眼角:「許是你看錯了。


 


是嗎?


 


我失望不已。


 


13


 


深夜,我回到邸舍。


 


第一件事便是為槐米澆水。


 


「老槐,你究竟何時能復生?這次,我一定乖乖地聽話,隨你歸家。」


 


思念的話泉流般滔滔不絕:


 


「老槐,我很想你,好想吃你做的鴨花湯餅、乳釀魚……還想喝你的槐汁。」


 


興許是「槐汁」二字起了作用。


 


在我跟赤丁子眼皮子底下,小小的槐米竟然無風自立,哪怕是搖搖欲墜,仍是努力地向上伸展。


 


赤丁子「哇呀」一聲。


 


「父愛如山,哪怕身體不存、神魂俱散,僅僅殘留一朵槐米在世間,老槐聽到你提槐汁,肯定以為你是餓了,本能使然,要哺喂你。」


 


我激動不已。


 


赤丁子放聲號哭。


 


驚喜與好笑交織,我不由得俯首,蹭了蹭槐米。


 


「咻!」


 


槐米變得緊繃僵直,過後,槐米竟回應了我!


 


輕輕地回蹭不說,花苞也綻放些許。


 


淡淡清香縈繞鼻端,我激動到灑淚。


 


槐米的表現是不是證明……香火有用?


 


老槐還有救!


 


然而,接下來幾日,無論我與槐米說什麼,它都毫無反應,倒襯得那日像是日思夜想後產生的幻象。


 


赤丁子失落不已,跌足咕哝:「可能……那日風大,或是,不小心被我的陰氣吹到了?」


 


我心情不佳,默默地脫衣準備休息。


 


赤丁子覷見,忙避出屋去。


 


桌上的槐米避不開,

眼看我要去脫中衣,透過衣領,隱約地可以窺見小衣上的繡花時,槐米動了!


 


它瑟瑟顫抖,合上花萼。


 


瞧見它這副模樣,慧心一動,我俯身,鼻尖湊過去觀察。


 


「老槐,你可知,我很想念你,很想很想……」


 


槐米一動不動。


 


「老槐,你晚節不保,經由宣揚,魁侯娶妻一事人盡皆知,娶的還是由你自小養大的小嬌嬌。」


 


槐米抖動得厲害。


 


此時此地,無風亦無月,赤丁子也不在。


 


排除一切外因,隻有一個可能……


 


我大喜過望,再接再厲地調戲於它。


 


「老槐,待你復生,我真的嫁你可好?也算是報答你的養育之恩。再給你生上十個八個,生的若是槐樹的話,

嗯……那我便每日澆水;生的若是人,那你便日日給他們燒飯……」


 


說到忘我,我不由得合攏雙掌,捧託著槐米,送到頰邊輕蹭,唇角不小心蹭到柔軟的花蕾……


 


「咻!」


 


「啪!」


 


槐米開花了!


 


14


 


近來,長安城發生幾樁血案。


 


有名有姓的巨室高門接連有族親橫S,且S狀詭異。


 


官署一籌莫展。


 


血案驚動了金吾衛,城內日日穿梭著身著甲胄的左、右衛,催促百姓趕在宵禁之前盡早歸家,莫要給宵小可趁之機。


 


我頂著「魁侯娘子」的名號,受請來到柒家。


 


由於沒有掩飾容貌,柒九娘看到我,驚詫之餘,

隱約地能聽出話語間的慶幸。


 


「乾霖兒,果真是你,我就知道你沒S!」


 


早前在閻靈司,柒畫同我針鋒相對,如今經歷幾遭變故,她已經失了舊日的鋒芒,戚戚地捧著一副愁腸。


 


「他們都說你S了,S於瘟疫,一開始我還傷心過好幾日,跑去城郊給你燒楮帛……」


 


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柒畫忙掩住自己的嘴,滿臉羞憤欲絕。


 


我笑笑:「你知道是我,還請我來?路瑾呢,你不是對他極為推崇?」


 


提及路瑾,可能是因為感情錯付,柒畫憤然攥拳,眼淚急雨似的說來便來。


 


「我才知,那路瑾可不是什麼好東西。長安城血案頻發,官署毫無頭緒,閻靈司著手調查。隻因那綺貴妃……綺貴妃到訪過閻靈司後,

路瑾便下令不再追查。我遠遠地觀察,二人過從甚密,背地裡絕對有苟且。可憐我那幾個叔伯,屍身至今未下葬。」


 


我攢眉,詢問柒畫叔伯遇害的細節。


 


「叔伯們橫S後,奇怪的是,傍身的財物竟也不翼而飛。」


 


五成把握上升到九成,我轉眸,抬指輕觸鬢邊的槐花。


 


「我猜是貓鬼,貓鬼噬人不說,被害者的財物也會被它轉移給供奉者。


 


「你說是吧,老槐?」


 


槐花無風而動,磨蹭我的發絲。


 


老槐在回應我,他在說——霖兒說得不錯。


 


正是貓鬼。


 


「你怎會簪朵槐花?」柒畫一臉稀奇。


 


自開花之後,老槐便被我簪戴在發間,挑逗他已成尋常。他毫無長進,屢屢經受不住,嫩黃色的花瓣盡染桃粉。


 


我轉開話題,優遊不迫地提條件。


 


「事情我可以辦妥,不過,柒家要給我提供捉鬼的活動金。」


 


我報了個數字,哪怕柒畫不情不願,想到家宅安寧,咬牙硬是答應下來。


 


於是,我很是快活地當了幾天紈绔子。


 


每日便是撒錢!


 


盡興地體味過揮金如土的感覺後,短短不過三日,我便被貓鬼給盯上了。


 


畫角悲咽,玉漏催晚。


 


坊市關門閉戶,一派暗寂中,詭影無聲隨行。


 


「簌簌!」


 


老槐警醒得很,第一時間提醒我。


 


我回身便祭出一張符篆!


 


15


 


貓頭人身的鬼物嘶叫一聲,沒有轉頭便逃。


 


符篆對於貓鬼來說,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兒,它勾起爪子蓄力地一拍。


 


符篆登時化作灰煙。


 


赤丁子咂舌:「供奉貓鬼的主人怕不是什麼泛泛之輩。」


 


我猜也是,一般赤丁子、貓鬼一類的役鬼,實力都是由役使他們的主人決定的。


 


可厲害又怎麼樣?沒什麼好怕的,上就對了!


 


我從小被老槐養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面對貓鬼的暗襲,躍上坊牆,锲而不舍地疾行追擊。


 


宵禁的暮鼓聲中,響起「噠噠噠」愈加急促的腳步聲。


 


「赤丁子,這邊,堵住它!」


 


眼看追出去的第三張符篆就要成事,貓鬼被逼至角落,龇牙怒嘶。


 


斜刺,一杆長槍忽地橫掃而來!


 


「亥時已到,禁宵行、夜遊者,還不速速歸家!」


 


是金吾衛!


 


一個不防,我人便從坊牆上栽下去,

重重地摔到地上。


 


倒霉……


 


我摸了摸發麻的後腦勺。


 


鬢邊的槐花急出湿潮,淚珠兒似的泌出好幾顆水粒兒。


 


眼下哪有工夫去安撫老槐,貓鬼是有腦子的,瞧準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張大嘴巴,露出利器般的犬齒,奔著我脆弱的頸項而來!


 


要完。


 


「霖兒!」


 


驚恐的呼聲中,我眼睜睜地看到,簪於耳邊的槐花迎風便長,伸出蔥茏蓊鬱的枝條。


 


槐花遍開,綴滿梢頭。


 


多麼神奇的一幕,恰似桑田換滄海,映照我眼底的河漢闌幹,轉眼,便由氤氲蔥翠所取代。


 


花發木榮。


 


頭頂月光都不由得失卻幾分顏色。


 


「老槐,你活了?」


 


我驚異地屏住氣息,

一瞬不瞬地看著槐花滋蔓生長成為擎天巨樹。


 


模樣一如記憶中,高大、茂盛。


 


老槐真的活了!


 


「霖兒。」


 


深沉、厚重的嗓音乘風而來。


 


是一道陌生的男聲。


 


這聲音可真好聽啊。


 


又是眨眼之間,枝條收攏,槐花香中,樹身幻化成一個男人。


 


沒有艾發衰容,更沒有龍鍾老態。


 


眼前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男子擁有鮮活、健拔的身軀,以及一張過目難忘的容顏,軒然霞舉,神採英拔……


 


我不敢相信。


 


真的是老槐嗎?


 


不可能吧……


 


以他三百來歲的年紀,不該是個須眉皆白的老人家嗎?

抖著腿,拄著拐……


 


怎麼會是一個健碩的男人,長得還如此俊俏。


 


之前我都做過什麼?仗著他是一朵槐米,無所顧忌地在他面前更衣,時不時地言語挑逗幾句,還亂說一氣,要給他生上十個八個……


 


再往前追……


 


十歲的時候因為怕黑,憋不住尿床,蹭老槐一身,還辯說是為了給他施肥,結果就是,被老槐狠抽一頓屁股,屁股蛋子差點沒被他給抽開花。


 


十四歲的時候來癸水,是老槐幫我縫的月事帶,用的草木灰都是他身上的枝葉燒出來的。


 


十五歲時胸口發育,漲疼難受,我涎皮賴臉地讓老槐幫我揉。


 


十七歲……


 


不行,我要暈了,

腦袋真的好疼。


 


「霖兒,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剛剛可是摔得疼了?」


 


老槐目光擔憂。


 


我仿佛火燙一般,退開一步,霎時間天旋地轉。


 


「啪嘰!」


 


我真暈了。


 


16


 


我暈了。


 


我裝的。


 


除去裝暈,還能怎麼辦?老槐化形,我卻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狀態去面對他。


 


好羞恥。


 


真的好羞恥……


 


「霖兒,你需要用飯,整整兩日過去,你究竟要躺到什麼時候?」


 


老槐蹲在我枕邊,溫言軟語地說話,氣息拂到我耳廓,痒斯斯的,想撓,又不能。


 


昨日我醒來,發現老槐竟將我帶回到月槐村。


 


至於貓鬼,

老槐妖法強勁,收服小小的鬼物不過信手之舉。


 


「霖兒?」


 


見我仍在裝暈,不肯言語,老槐無可奈何,輕輕地吐息。


 


「你睡吧,我去給你燒飯,你不是總說想吃我做的鴨花湯餅?乳釀魚今日是吃不成了。明日抽暇我再去獵雞、捕魚。」


 


我還想吃小天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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