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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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蠕動著的樹木枝條像極了粗壯的蛇,有些悄悄潛伏在地底,有些堂而皇之地懸浮在半空,血一樣的紅霧匯聚成片,讓寧寧恍惚間有種錯覺,仿佛自己正置身於一處猩紅的海水裡。


  好幾個修士被藤條層層裹住,包成了密不透風的繭。蘇清寒低聲告訴她,那是魔族吸取靈力的辦法,被禁錮住的人們不會死去,而是成為源源不絕的養料。


  至於正中央的龍血樹——


  寧寧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樹。


  高可參天,遮天閉日的華蓋翡翡鬱鬱,從葉子頂端滲出幽異的深紅,仿佛受傷流了血。繁茂的樹葉密不透風,沒有一絲月光溜進來,皲裂的樹幹下是古樹粗壯的樹根,像巨大的爪子徐徐張開,一把攥住樹下猩紅的土壤。


  魔氣的濃鬱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


  寧寧暗自皺眉,以這棵樹的修為,恐怕即便她與蘇清寒聯手,也不一定是它的對手。


  ——畢竟人家都一萬多歲了,

總是有兩把刷子的。


  她屏息凝神,在看見龍血樹不遠的一處景象時,心頭兀地一跳。


  身著黑衣的少年竟然還沒被樹藤全部包圍,而是渾身是血地咬牙反抗。


  那真的是裴寂。


  裴寂如今的情況實在算不上好,幾乎已經被逼向了絕境。


  一根根藤條越挫越勇,浪潮般不間斷地朝他襲去,雖然絕大多數都被長劍斬斷,卻還是有幾條殘忍地劃破皮膚,留下一串串深可見骨的猙獰血痕。


  他的眉眼在血霧裡看不清晰,寧寧隻能看見他漆黑的影子,以及身體被破開時濺出的鮮血,比林海裡蔓延的血色更濃。


  裴寂應該已經體力不支,靈力更是所剩無幾。但即便如此,卻仍在拼命反抗,劍光紛飛,脊背始終挺得筆直,讓人想起瘦削卻挺拔的青松。


  數根毒蛇般的長藤從四面八方一起猛攻,然而裴寂的靈力已不足以使出劍光分化。


  手臂、小腿與脖頸紛紛被藤蔓死死纏住,

枝條上的尖刺刺破皮膚。他咬牙沒發出聲音,手裡依舊死死握著劍,眼眶裡的血絲洶湧如潮。


  他已經快被藤條層層包圍了。


  “蘇師姐。”


  寧寧沉思片刻,傳音入耳:“對付龍血樹一事還需從長計議,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她說著又想了一會兒:“師姐,這種天然成形的精怪魔物靈智未開,是不是都不大聰明?”


  =====


  龍血樹好整以暇地處理著嶄新的獵物。


  蜿蜒的枝條緊緊扎進血肉,有更多藤條源源不斷繼續湧上來,猶如許久沒有進食的惡犬,爭先恐後撲向食物。


  傷痕累累的少年幾乎成了個血人,手中長劍低低發出嗡鳴,卻已再無力氣反抗。


  眼看藤條越來越多,即將把裴寂吞噬殆盡,忽然不遠處閃過一道雪白劍光,將鋪天蓋地的血霧陡然刺破。


  盤旋的枝條怔愣一瞬,集體轉了朝向。


  龍血樹生有萬年,

需要的靈氣格外多,因此並沒有太多樹木在它身旁生長,以免被奪取養分。在周圍一圈淺綠色的草地裡,站著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


  寧寧抬了抬下巴,笑容冷傲:“我還以為是多了不起的魔物,結果隻是棵樹。殺了你,異變是不是就結束了?”


  黃口小兒!


  匍匐在地的枝條藤蔓聞言驟起,盡數騰空做出進攻姿態。寧寧成了眾矢之的,居然並無恐懼,而是神色淡淡地拔劍而出。


  與裴寂的纏鬥消耗了它的絕大部分耐心,這回藤條並未逐一進攻,而是匯聚成一張巨大的網,徑直朝她衝去。


  在即將觸碰到她時,沒想到寧寧勾唇笑笑,脆生生的聲線沉沉落地:“蘇師姐,就是現在!”


  ——是詐!


  藤蔓的動作陡然頓住,沒經思考便將她的存在甩在一邊,匆忙轉身。


  果不其然,另一名劍修女子手持長劍,朝某處迅速奔去。看她前行的方向……


  正是它方才抓獲的獵物!


  這一出調虎離山對它可沒用!


  數十條長藤勢如利刃出鞘,一齊攻向後來出現的那名劍修。蘇清寒神色不變,心中默念劍訣,剎那之間罡氣四起,劍光分成六道淡藍色虛影,將她環在中央。


  冷風現,劍光起。


  劍氣澎湃如江河,劍風所及之處,皆泛起若隱若現的粼粼水光,頗有水中蛟龍抬頭之勢,不過轉瞬之間,便將藤蔓斬去大半。


  龍血樹被徹底激怒,葉子上的血紅色澤更加明顯。


  然而正當它打算使出全力,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劍修一個教訓,忽然毫無防備地感覺到,身體挨了另一道凌厲的劍傷。


  正是它新獵物所在的那個方向。


  枝條倏地劃破空氣,轉身看向疼痛的源頭,發出一聲類似於怒吼的尖嘯。


  ——寧寧不知何時來到裴寂跟前,手中的星痕劍熠熠生光。


  龍血樹終於明白了。


  當它滿心以為破解了調虎離山計,

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對付後來出現的劍修時,那個被棄之不顧的誘餌居然……


  居然直接破開了裴寂身上的層層禁錮。


  這是寧寧的計策,利用了人人都會有的慣性思維。


  還有一點點天然精怪的智商缺陷。


  以周圍鋪天蓋地的魔氣來看,龍血樹的實力深不可測,這些藤蔓必然隻是簡簡單單的小開胃菜,要是與它冒然發生正面衝突,恐怕這劇情就得改個名。


  叫《無人生還番外篇:古木林海》。


  所以她先充當調虎離山計中誘餌的角色,等時機成熟就故意大叫一聲,把龍血樹的注意力轉移到蘇清寒。


  龍血樹自認為破了計謀,一定會下意識將她當作沒有威脅的餌,從而放松在寧寧身上的警惕,把蘇清寒當作首要獵捕對象。


  可它萬萬不會想到,頭一個衝出來充當誘餌的那個,其實才是真正要去解救裴寂的人。


  先讓它嘗到甜頭,以為自己處在掌控局勢的位置,

這樣一來,龍血樹就會對這場騙局深信不疑。


  可惜龍血樹沒玩過電子競技,因此永遠不會知道,這一波,學名叫做“你們拖住,我偷家”。


  =====


  裴寂用力咬破舌尖,渙散的意識總算清明了一些。


  藤蔓已經覆蓋住兩隻眼睛,視線範圍內一片漆黑,耳朵裡則是綿長刺耳的轟鳴,什麼也聽不清。


  被樹藤劃破的地方傳來難以忍受的疼,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引出撕心裂肺的刺痛。少年黝黑的眼瞳深如幽潭,劃過一絲決絕的狠戾。


  裴寂對敵人從不心慈手軟,對自己,同樣能毫不猶豫下狠手。


  眼前的局勢已入絕境,要想掙脫束縛,唯有拼死一搏,將餘下的所有力量凝聚成形,一舉把藤蔓刺破。


  隻是他如今的身體不堪重負,一旦用了那個法子,五髒六腑必然遭受重創,是生是死聽天由命。


  口中的鐵鏽味越來越濃,裴寂勾起自嘲的冷笑。


  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家人朋友,亦沒有能夠倚仗的機緣秘法,他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在生死之間來回掙扎,勉強撐住這條千瘡百孔的爛命。


  像小時候在深山遇到狼群、被娘親關在黑屋裡不吃不喝三天三夜、前往玄虛劍派拜師的路上偶遇魔獸,隻能拿著鐵劍以命相搏。


  這條命哪怕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世界上從不存在拯救或奇跡,他隻能靠自己。


  眼底的血絲越來越濃,如蛛絲攀附整個瞳孔。裴寂神色冷冽,在心裡默念法訣,感受到靈氣逐漸上湧,途徑殘破不堪的經脈與皮膚。


  渾身灼熱,痛得快沒了知覺。


  識海震蕩,目光冷戾的少年指尖微動,正要催動靈力,忽然見到眼前白光一閃。


  那竟是一道浩然劍光。


  ——雪白劍光有如天河落下的陣陣銀流,連綴成線的星點璀璨如明珠,一舉破開將他牢牢綁縛的藤條,亦斬開了籠罩在裴寂身旁的寂靜黑暗。


  劍風大作,被碾碎的枝條紛紛應勢而起。風與血光與星河遙相輝映,在模糊的視線裡,他看見少女被風揚起的黑發。


  以及比月色更加明亮的雙眸。


  裴寂沉寂許久的心髒,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啊呀,小師弟。”


  寧寧抬頭看他,心裡暗暗松了口氣,明面上仍然堅持著惡毒女配的人物設定,從嘴角挑起一抹笑:“還剩一口氣,沒死吧?”


  “是、是寧寧啊嗚嗚嗚!”


  他心裡的承影劍差點激動落淚:“她居然來救你了裴寂!她她她居然!”


  她——


  裴寂頭痛欲裂,她怎麼會來這裡?


  分明之前異變發生的時候,他並未在附近見到這位同門師姐的身影。


  這個念頭還沒消退,猝不及防地,少年陡然瞪大眼睛——


  寧寧按住他後背,一把將他拉入懷中。


  雖然是毫無旖旎、完全例行公事的動作,卻還是讓裴寂條件反射地屏住呼吸。


  傷口上猙獰可怖的血汙全部沾在她胸前,寧寧卻並未表現出厭惡的神色,而是大大咧咧地對他說:“喂,我可不是特意來救你的,隻是恰好看到有個可憐兮兮的家伙很眼熟,就打算順手幫一幫——明白嗎?”


  她身上有股和血腥味格格不入的栀子花香。


  說話時清淺溫熱的吐息落在他耳畔,像一道淡淡的電流,從耳垂一直蔓延到心口。


  裴寂垂下眼睫,輕輕“嗯”了聲。


  龍血樹察覺寧寧這邊的動作,自知上當受騙,怒不可遏。


  一時間林中風聲大作,樹幹之上竟憑空滲出血紅樹脂,猶如愴然啼血,詭異至極。


  上百條藤蔓騰空而起,不再把矛頭對準蘇清寒,誓要將那個把自己耍得團團轉的劍修置於死地。


  但她哪裡會乖乖呆在原地等著挨打。


  察覺被偷家後,龍血樹一定會放棄蘇清寒,再度攻向她。


  這點寧寧早就想到,因此囑託蘇清寒在引怪時盡量往遠處奔逃,

為她和裴寂逃離爭取時間。


  樹木成精就是這點不好,木頭腦袋,總是不大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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