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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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著警服外套,衣服的尾擺微揚。


就那樣下了臺階,從我眼前走過。


 


暗戀就是,就算他不認識我,他也已經在我心裡走過了千道萬道。


 


這真是件苦差事。


 


酸澀得時常讓人想要流眼淚。


 


但想到明天就能見到他,我還是欣喜的。


 


心髒在胸腔裡砰跳,我想著明天要以怎樣的借口去解釋那夜我的越軌。


 


我想了無數個借口,但實際上,一個都沒有用上。


 


15


 


世事無常。


 


在我們要離村的那天夜裡,青萍村爆發了十年罕有的雷暴雨。


 


暴雨如注,洪水傾盆,山泥塌陷。


 


整個老舊的青萍村都淪陷在這場暴雨裡。


 


而由於青萍村實在太過偏僻落後。


 


暴雨下了半夜,

第二天才有官兵前來救助。


 


那天夜裡,我為扯住一名差點被洪水衝走小孩,跟她一起被衝到了處山坑裡。


 


坑洞裡漆黑又潮湿,周邊都是厚重黃泥,我能感受到巨流滾滾從頭頂過。


 


小女孩害怕地瑟縮在我懷裡哭。


 


我隻能安撫地抱緊她,拍著她的後背。


 


隻能祈求暴雨不會將這處山洞衝垮。


 


山洞漆黑,讓我對時間的輪換沒有意識。


 


好久過去,外面的雨停了。


 


隱約的光線透過砂石縫隙透進來。


 


我試探著往外攀爬。


 


但洞太深,泥太滑。


 


我什麼工具也沒有,往上爬隻是加速身體能量的消耗。


 


洪水衝出來的速度太快。


 


我都不知道我們有沒有被衝出村寨範圍。


 


飢餓、高燒、受傷傷口的發炎,

讓我跟小女孩始終都是渾噩狀態。


 


我是真的以為自己要在這裡喪命。


 


小女孩偎在我懷裡連哭都沒勁哭了。


 


暗黑的時間沒有盡頭。


 


在我又一次夢到陸知文,隨即被喉嚨刀割般的劇痛喚醒時。


 


我似乎真的聽到了他的聲音。


 


透過距離和深度,像是就在地上。


 


我努力地撿起碎石往上拋擲,努力地,讓他們能發現我。


 


15


 


洞口的巨石被搬開,天光泄露進來時。


 


我被刺激得眯了眯眼。


 


再回神,腰間系著掛繩的陸知文已經從天而降,出現在面前。


 


他一身利落黑衣,衣服上全是黃泥,發絲凌亂,嘴唇幹裂。


 


看起來的狀態也並不好。


 


看見他我就沒忍住哭了。


 


喉嚨啞得說不出話,我隻能哭著看他,然後將懷裡已經昏迷的小孩遞給他。


 


陸知文第二趟下來,才終於將我帶上去。


 


重見天日,S而復生。


 


我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好在我面前是陸知文,他手臂如鑄鐵,緊緊地攬住了我。


 


周圍許多人,官兵、村民、甚至還有同事。


 


但陸知文沒將我交給任何別的人。


 


他攔腰將我抱起來。


 


我的身上全是髒汙的泥水與汗。


 


但他就靠在我耳邊,埋在我頸間。


 


人群嘈雜,我隻聽見他的聲音。


 


他說:「我來了,別害怕了。」


 


他說:「沒有事了。」


 


陸知文抱著我上了醫療車,我意外看到了緊隨其後的陸知曜。


 


他也在這裡。


 


意識將昏未昏。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


 


我聽到陸知曜的聲音。


 


「你嚇S人了。」


 


「我哥找你都找瘋了。」


 


16


 


再次醒過來,我是在鎮上的醫院。


 


渾身無力,像是被巨石碾過的劇痛。


 


一偏頭,就看到枕在我病床側邊微合眼睡著的男人。


 


他短發凌亂,新冒出來青黑的胡茬,臉有種病態的消瘦。


 


或許是太忙亂,他的發間甚至還有幹硬的泥塊。


 


我費勁抬手,想將那泥塊從他頭發上摘下來。


 


但我一動,他就驚醒睜眼了。


 


醒來他就先看向旁側醫療器械上的指數,然後他才轉頭看向我。


 


他替我掩了掩被角,問我:「瞎動什麼?」


 


他的語氣有種疲累過後的倦怠,

絕對稱不上冷漠。


 


但大難不S剛醒過的我格外矯情。


 


他一出聲,我就開始流眼淚。


 


「你兇我幹什麼?」我將自己掌心裡的泥塊展示給他看:「你頭發太亂了。」


 


陸知文或許是沒遇到過這種一說就哭的情況。


 


扯了旁邊的紙低頭給我擦眼淚。


 


「沒兇你。」他幹巴巴地解釋,話音有些幹啞。


 


「掛著液體,別亂動,不然回血了。」


 


我又問他跟我一起救出來的那個小女孩的情況。


 


他說小女孩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上午就醒過來了。


 


陸知文的手捏著我的手腕,明明是給我調整液體流速,但我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握住他手指的那刻,他的動作頓了頓。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向我。


 


我吸吸鼻子:「嚇S我了。


 


「真以為我要S在那裡了。」


 


陸知文的手指捏住了我的兩側臉,不算輕的力道,但也不痛。


 


他叫我的名:「宋桐,你膽是真大。」


 


他眼裡帶著明晃晃的嚴肅,居高臨下直朝我撲來。


 


「一聲招呼不打跑這來,要不是媽哭著給我打電話,你是真會在這丟命。」


 


他不說還好,一說我是更委屈的。


 


「我不敢給你發消息。」


 


他垂眼看向我。


 


陸知文在男人堆裡混跡多年,或許他是真的不理解我偶有的矯情。


 


所以我不要臉地講清楚了些。


 


「出差前那天晚上,我……親你你不讓,我以為你生我氣以後都不想理我了。」


 


「我不敢給你發消息。」


 


陸知文皺起了眉。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皺眉的模樣。


 


他捏住我臉的力道加大了。


 


「我有說過生氣?有說過不想搭理你?」


 


「沒有。」我在他的掌下說。


 


他捏著我臉讓我不好說話,我微仰頭用唇親了他的掌心。


 


他像是被燙到了般收回手。


 


然後轉頭問我:「我是不是收拾不了你了。」


 


他按住我肩膀:「身上還纏著綁帶,別動,待會傷口又要開裂。」


 


17


 


「我親你,你害怕。」


 


我說:「你不想要我親你。」


 


或許是高燒的緣故,或許是瀕臨S亡看淡一切的緣故。


 


我現在隻跟陸知文攤開了說。


 


什麼不要臉就說什麼。


 


陸知文眉心沒松開,隻淡淡一句:「沒完沒了是吧。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在轉移話題,你不想跟我說這些,你討厭我嗎?」


 


這全然是在無理取鬧了。


 


陸知文手也不按我的肩膀了。


 


他徹底靠到座椅裡。


 


身上搭著件黑色的皮衣,同色牛仔褲褶皺得沾滿湿泥。


 


動作懶洋洋的,渾身顯出種以往沒有的落拓來。


 


低眼看著我:「討厭你?」


 


「宋桐,討厭你我不會跟你結婚。」


 


「討厭你,我不會接了你媽的電話,連喘口氣都沒敢,調著直升機一刻不停往這趕。」


 


「討厭你,我不會山上山下找你兩天三夜,直到終於找到你才敢松開那口氣。」


 


窗外是暗沉的夕陽,陸知文的臉籠在暗影裡,讓我越發看不分明。


 


他的聲音也逐漸低下去。


 


「宋桐,

我生下來就沒有過害怕的情緒。」


 


「從來沒有過。」他淡淡地強調。


 


「但這一次,我體會到了。」


 


陸知文歷來就是個話少的人。


 


但我這才發現,他真正拋心說話的時候,我是一句都插不上話的。


 


他沒給我說話的機會。


 


隻自己淡淡地、平靜地往下說下去。


 


「上一次,你喝多了酒。」


 


「這一次,你發高燒剛從昏迷裡醒過來。」


 


陸知文抬指朝我比了個二:「兩次,你兩次都不是清醒狀態。」


 


他長長緩緩地吐了口氣。


 


「宋桐,我比你大很多,這段關系裡我是該讓著你的那個,我也該是負責的那個。」


 


「所以,我希望你想清楚。」


 


「昏沉時說的話、做出來的事,是不作數的。


 


陸知文偏頭望我一眼。


 


他像是給了那晚拒絕我的吻的解釋:「我不接受你不清醒時做出來的任何事,我也怕你醒過來後悔。」


 


學生時代許多人追崇陸知文。


 


她們說他那張罕見鋒利英俊的臉。


 


他們說他那逆天霸道的成績。


 


他們還說他那如虎添翼的家室。


 


此刻我仰躺在床上望他,確如他們所說。


 


陸知文那雙眼是真的漂亮。


 


形狀優美,眼瞳沉黑。


 


像汪安靜的湖。


 


我自始至終,都深陷在那汪湖水裡。


 


迎著陸知文的目光,我咽了咽幹澀的喉嚨。


 


「那次我是裝醉,酒醉慫人膽,才敢親你。」


 


「這一次,我也很清醒,100 以內加減乘除我馬上就能算出來。


 


18


 


陸知文笑了。


 


不是往常那種淺淡的哼笑。


 


連唇角都彎了起來,眼角也微彎下垂了。


 


尤其好看,尤其抓人眼睛。


 


但很快他又緩緩收斂起來笑容。


 


「我沒談過戀愛,宋桐。」


 


「我不知道該如何去處理一段情愛關系,但我清楚的隻有一點。」


 


陸知文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跟我說:「一旦我做下決定,是不會再輕易放手了。」


 


強悍如陸知文,他的掌控欲當然也獨樹一幟。


 


他現在是在給我警告。


 


警告我此刻還有猶豫喝後悔的餘地。


 


但我什麼話都沒有再說,再一次起身摟住他後頸。


 


再一次朝他的唇吻上去。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我,

並且很快就控住主動權。


 


兩片幹裂冰冷的唇貼合,逐漸變得溫熱潮湿。


 


最後停下,是因為我手上的輸液管回血了。


 


陸知文再次將我整回了床上。


 


這一次,我沒再亂動了。


 


那天夜裡,陸知文守夜。


 


睡在我床側的陪護床上。


 


他睡下的時候,我還挺不情願。


 


我就想趁著病多在陸知文那裡佔點便宜,他現在是對我最有耐心和容忍度的了。


 


我想讓他睡上來,睡到我的病床上來。


 


陸知文當然是拒絕了。


 


他大我快六歲,四舍五入的算法,我們之間已經有代溝了。


 


他在我面前是有年長者的自居的。


 


他隻讓我消停,讓我安分。


 


我不情不願地消停了。


 


但可能是昏迷時睡太多,

清醒時反而不困了。


 


我在床上睡不著,輕輕一翻身,陸知文敏感地察覺到了。


 


他在黑暗裡問我怎麼了。


 


挺溫柔的一聲。


 


我眼睛在黑暗裡一眨:「我冷得很。」


 


對面的空調在黑暗中發出亮度,溫度指向了 27℃。


 


陸知文必定識破了我的拙劣謊言。


 


他翻身從陪護床上起來,坐到我床邊。


 


他仍然沒上床,但手卻探進被裡,摸到了我的手掌。


 


手指貼合交握,傳來另一個人的體溫。


 


陸知文在黑暗裡,就這樣坐著陪我。


 


我也側著身體偏向他。


 


月亮掛在窗外,月光映了他半張臉。


 


他低眸看了我一會。


 


突然說:「陸知曜這次哭了。」


 


我詫異抬眼:「什麼意思?


 


「我們搜完整個村,是你消失的第 60 個小時,他以為找不到你了,就急哭了。」


 


我笑笑:「他提早給我哭喪呢。」


 


陸知文卻突然加大捏住我掌心的力道。


 


我試探問他:「……怎麼了啊?」


 


「你跟他關系挺好的?」陸知文問我。


 


他這是在算賬……還是吃醋?


 


我眼睛一彎,笑著說:「是好,他中學時還跟我表過白呢。」


 


病房的光線偏暗,暗影裡,是陸知文輪廓深刻的臉。


 


「表白?」他淡淡重復,語調極涼。


 


我被他這樣子唬得一愣,不敢再惹他,老實交代了。


 


「他那會青春期,跟學校裡長得好看的都表過白,我拒絕他的第二周,

他已經跟 3 班班花拉手逛校園了。」


 


我在他手底下求饒:「你弟那個吊兒郎當的,你還不清楚嗎?」


 


又朝他做保證:「他並不喜歡我,我也根本不喜歡他,我倆純粹是臭味相投的S黨。」


 


陸知文仍涼浸浸地盯著我。


 


我抓著他的領口湊上去親他一口:「我隻喜歡你。」


 


他抬手摟住我後背,我枕在他肩窩:「還不懂什麼是喜歡的時候就隻喜歡你了。」


 


陸知文眼裡有非常明顯的詫異。


 


我捧著他的臉,湊近他唇邊:「陸知文,你終於看到我了。」


 


因為靠得太近。


 


我清楚看到陸知文喉嚨動了動。


 


他一掌按在我背心託著我,另隻手掌住我後頸。


 


「老公剛跟我結婚就出軌,夜不歸宿是常態,還拿著我的錢在外面養小三。


 


「(那」隻輕輕按著我,將我按到他懷裡。


 


低聲說:「我知道了。」


 


他問我:「會很辛苦嗎?」


 


畢竟,他從前是真的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思。


 


我獨自喜歡了他很久,很久。


 


我也抬手摟住陸知文。


 


很奇怪,此時此刻我一點都哭不出來。


 


我一點都想不起來曾經那些追著他的無望歲月。


 


隻笑著說:「有這一刻,以前的所有都值得了。」


 


是的。


 


暗戀是生長在石縫裡的嫩芽。


 


混雜著苦與澀。


 


但終於探出頭開出凌霄花的那一天。


 


那時,就隻剩下了無盡的甜與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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