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蒼禾見我受傷，古井無波的一雙眼裡，罕見地騰起戾氣和S意。
他將畢生修為凝於劍上，出招一次比一次狠絕。
幽若險險避過幾回S招，穩住身形後不退反進，提著刀一躍而起，照著蒼禾的面門劈下！
「師父！」
我心中驚懼，大喊出聲。
可幽若的刀不曾劈到蒼禾身上——
她於半空中騰挪轉身，刀鋒循著一個刁鑽角度，避開蒼禾，朝我劈來。
這一擊，幽若用盡全力。
便是蒼禾，也被震得退了三步。
而我，避無可避，生生受了這一擊。
11
意識消失前，我聽到蒼禾在喚我。
他的嗓音向來清冷，
此刻卻夾雜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和驚懼。
他喚我九兒。
九兒……九兒……
一段塵封的、久遠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我的腦海。
12
千萬年前，東海以東。
我叫九念夕，是初代戰神九休的女兒。
因太過頑劣，阿爹將我扭送到了紫薇學宮。
學宮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蒼禾。
那時的他還是位青年神君。
年紀輕輕，威名遠播。
他兩萬歲便飛升了上仙。
五萬歲時，赤鱬族作亂，蒼禾一人一劍，滅了赤鱬一族，一戰封神。
以他的資質，本該大有作為。
可他在滅了赤鱬族後，隱居東荒，辦了座學堂——紫薇學宮。
我爹萬裡迢迢將我送來，倒不是因為昆侖山沒有好夫子。
而是我太過頑劣，昆侖山沒一個夫子鎮得住我。
我阿爹老來得女，對我千依百順。
上窮碧落下黃泉，但凡是我想要的，阿爹沒有不給的。
如此溺愛嬌養，我的性子難免囂張跋扈了些。
在昆侖作威作福，橫行霸道，上樹打鳥，下河摸魚，什麼混賬事兒都做遍了。
昆侖山的精怪們見著我就躲，聽到我的名字都害怕。
阿娘擔心再這麼縱著我，會將我養成混世魔王。
便延請了夫子來教我讀書。
可我野慣了，哪裡坐得住？
十日裡有七八日遲到早退，剩下幾天直接曠課，不去讀書。
夫子來一個被我氣走一個。
直呼：「老夫執教多年，
從未見過此等紈绔！」
「不可雕，朽木不可雕！」
「爛泥，根本就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阿娘無奈，哭著鬧著讓阿爹將我送來了東荒。
紫薇學堂，蒼禾座下。
縱然我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起浪來。
紫薇學堂沒有門檻，想來讀書都能來。
可蒼禾收徒的門檻很高。
能敬他一杯茶，喚一聲師父的，寥寥無幾。
我如此頑劣，又沒慧根，按說是入不了蒼禾法眼的。
可偏偏我阿爹，對蒼禾有過救命之恩。
那是在蒼禾很小的時候，仙根不穩，遇到一隻黑心白虎精，差點被吃掉。
阿爹救了蒼禾，還將他帶回昆侖調養。
其實在阿爹看來，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如今卻要拿這事兒說情，
讓蒼禾收我為徒，有點兒挾恩以求報的意思。
是以阿爹甚是局促，生怕蒼禾不要我，來的路上反復叮囑：
「見著蒼禾哥哥嘴巴甜一點，老實點，切莫暴露你不學無術的本性。」
我哼哼：「壞爹爹不要九兒了，把九兒丟到東荒這種破地方。」
「胡說！爹怎麼可能不要九兒。」
「嘿嘿，那爹爹帶我回昆侖，九兒不想去東荒，不想上學堂，嗚嗚嗚。」
阿爹長嘆一聲，面露為難：
「爹爹也想帶夕夕回去，可是阿娘不許啊。你若是回去了，阿娘就不許爹爹進屋。
「九兒和娘親，爹爹隻能選一個。」
好好好。
你們是真愛，我是意外。
13
紫薇學宮裡男學生多，女學生少。
阿娘擔心我書沒學好，
反倒被哪家黃毛小子拐跑。
便將我化作了男子。
我以為蒼禾看不破我的女兒身。
可其實他一眼看穿。
更何況，四海皆知戰神九休膝下隻得一女，哪來的敗家兒子？
蒼禾看破不說破，吃了我的拜師茶。
而後念了句我聽不懂的佛謁：
「因緣和合，緣起性空，浮生多態，天命定之。」
彼時的我不明白，蒼禾為何吃口茶還要這般感慨。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
原來在我拜師前不久，蒼禾曾給自己算過一卦。
五陰在下，一陽在上，陰盛而陽孤，高山附於地。
乃是六十四卦象中最兇的剝卦——
收我為徒，是蒼禾命中注定的劫難。
14
彼時的我對一切無知無覺，
依然鬥雞走狗，不學無術。
除了蒼禾的課老老實實，其他的課能逃則逃。
迅速帶壞學風，並拉攏了一幫小弟。
那年蒼禾帶著幾個師兄去西天佛祖處辯經。
偌大一個紫薇學宮，隻剩下我一個嫡傳弟子。
堪堪正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我大手一揮，給所有學生放了假。
然後帶著跟班上天入海，痛痛快快胡鬧了好幾日，一不小心欠下一筆風流債。
15
學宮裡同我玩得好的，一個叫章耳，一個叫左丘。
章耳是魔族小世子，日日同我們吹噓魔族的姑娘多麼水靈，美酒多麼好喝。
我和左丘早就想去體驗一番。
此番正好有時間，三人一拍即合，直奔魔界而去。
我們仨都是不學無術的主，
到了魔界也沒半分收斂。
走馬觀花，吃喝玩樂，怎麼浪蕩怎麼來。
章耳帶我們逛花樓，偶遇了魔族大將軍。
將軍德高望重，好男風，一眼相中了左丘。
可左丘是個玄鐵直男，對龍陽之事深惡痛絕。
面對將軍的示好，左丘當眾怒斥：
「無恥！下流！有辱斯文！」
將軍老臉掛不住，捆仙索一甩，將左丘綁回了將軍府。
我和章耳面面相覷。
「你不是小世子麼，那個大將軍怎麼不給你面子的？」
「我們魔族都是拳頭說了算，世子身份算什麼。」
「那怎麼辦啊，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左丘給大將軍當媳婦兒？」
章耳撓了撓頭，為難道：
「倒也不是沒有辦法，我姑姑是魔尊幽若，
她要是肯出面，大將軍肯定會放人的。」
「那還愣著幹什麼，搬救兵去啊。這要是晚了半步，左丘被摧殘了怎麼辦？」
「小九你有所不知，我姑姑跟蒼禾神君有些過節。姑姑她老人家哪兒哪兒都好，就是心眼子小，記仇，學宮的人，她不一定肯救的。」
「S馬當活馬醫，先去求求她試試！」
16
我和章耳火急火燎地趕往魔宮。
說明來意的時候，幽若一眨不眨地將我盯著。
那眼神兒，好似八百年沒見過男人。
是了，章耳說他這姑姑有兩個缺點。
一是心眼小，二是好色。
但凡是個有些姿色的男神仙，她都要想辦法褻玩褻玩。
我也是萬萬沒想到，幽若會對我一見鍾情。
她答應救左丘，
條件是我得留下，給她當夫君。
我在心裡暗暗罵了句娘。
「小九？」
幽若撐著腦袋，橫躺在貴妃榻上。
眉眼漆黑如鴉羽，十根手指甲塗著猩紅蔻丹。
她定定地看著我，聲音含笑且輕佻。
「名字雖然敷衍了些，但左不過是個代號。」
她用念力隔空挑起我的下巴：
「從今往後，你便是本尊的人了。」
……
幽若她真的不是個女斷袖嗎？
我雖是男兒身，但臉還是自己的臉。
隨我娘，四海八荒一等一的美人。
正常女子誰會喜歡我醬色兒的啊？
偏她幽若喜歡得不行。
我咬牙切齒地問章耳：「你們魔族都流行強取豪奪啊？
」
「倒也不是。」
「好好好，左丘是有救了，我他娘的沒救了！極限一換一，你們魔族是真會玩兒啊！」
章耳撓著頭，強行安慰：「換個角度想，你本來叫我一聲哥，嫁給我姑姑，我就得叫你姑爺，這輩分不是長了嗎？嘿嘿。」
……
我一茶壺砸到章耳身上。
17
幽若派了個侍女去將軍府傳話，不多時便將左丘帶了回來。
原本豐神俊朗的俏郎君，不過是在將軍府待了一夜，就好似一朵開敗的花兒，行將枯萎。
章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左丘身旁。
那張嘴張了又張，欲言又止，最後隻憋出一句：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左丘眼含熱淚，面露羞恥。
抱拳朝幽若行禮：「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左丘願……」
幽若揮揮手打斷他：「你欠本尊的人情，小九替你還了。真要報恩，就記在小九頭上吧。」
左丘面露不解。
章耳湊近，同他耳語：「小九馬上就是我姑父了。」
左丘臉上的不解轉為震驚，進而轉為憤怒。
他指著幽若，破口大罵：
「登徒子！一群登徒子！
「強搶民男，有辱斯文，簡直有辱斯文！」
章耳撲上去捂住他的嘴：
「我姑姑可不是什麼善茬，不要命了你！」
而後又對幽若賠禮：
「姑姑莫惱，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啊。」
幽若冷哼一聲：「滾！」
章耳帶著左丘，
從善如流地滾了。
我大喊：「章耳！你個沒良心的，不管我了嗎？
「左丘！你也不管我了嗎？」
左丘掙扎著想回來跟幽若拼命，但章耳深知他姑姑的可怕，拖著左丘一溜煙跑了。
……
我背後攀上一隻柔弱無骨的手掌，耳畔吹來一絲溫軟呼吸。
「小九，給本座當夫君，委屈你了？」
講真，幽若確是個大美人。
地位還尊貴，戰力還強大。
我要是個男的，嫁給她吃軟飯也不是不行。
可我是個女的啊！
我對女的不感興趣啊！
她的撩撥加在我身上，好似酷刑。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雞皮疙瘩爬滿全身：
「不委屈，
但，我不喜歡你。
「堂堂魔尊，你要是對我用強的話，我，我就……」
「你待如何？」
我脖子一梗：「S給你看！」
18
事實證明，我的以S相逼是有用的。
幽若暫時沒對我下手。
但我的強硬態度惹惱了她。
「喜歡老娘的人從東荒排到西荒，能看上你，那是你祖墳冒青煙！
「敬酒不吃，那就吃罰酒吧！」
幽若一聲令下，將我關進了樊籠。
樊籠和尋常的牢籠不同。
這勞什子籠子，能根據被關押者的身量體型，變化形狀大小。
人一旦被關進去，樊籠便會縮小，小到裡面的人直不起腰，隻能蜷縮成一團。
而制成樊籠的玄鐵也不是尋常玄鐵。
樊籠外的人觸碰玄鐵，不會有異常。
可一旦樊籠裡的人挨到玄鐵，便如遭雷擊，其難受程度和承受天雷殊無二致。
我抱著腦袋蜷縮成一團。
時間久了便開始頭昏眼花，全身發麻。
可又不敢動，稍稍一動就得承受雷擊之痛。
起初我還有力氣罵街，把幽若的祖宗十八代統統問候了一遍。
可沒多久就罵不動了。
昏倒了被雷醒，雷醒了又昏倒。
如此反復，簡直生不如S。
幽若每隔兩個時辰便派人來問一次話。
「魔尊問仙君，跟了魔尊，可是委屈你了？」
來人的問話每次都一樣。
而我的回答也是一樣的。
「幽若，我甘霖娘！」
19
到了第三日上頭，
我已經虛弱得話都說不出了。
我想起了阿爹阿娘，想到了蒼禾。
自我降生，何時受過這等委屈？
撐不住了，真的撐不住了。
不若S了好。
我緩緩抬起手掌，準備劈S自己。
掌心雷剛要落下，樊籠突然碎了。
我愣了一瞬，緩慢抬頭。
陽光略有些刺眼。
可盡管逆著光，我還是認出來人。
嘴角一癟，連日來的委屈蓄到了頂峰。
「師父，你來了。」
昏過去之前，蒼禾將我攔腰抱起。
「對不起九兒，我來晚了。」
20
那天，蒼禾一手抱著我，一手提著劍。
將幽若的魔宮砸了個稀巴爛。
臨了還不忘羞辱她一番。
「魔尊？呵……」
我到那一刻才真正意識到。
我的師父蒼禾，他看起來溫和儒雅。
可一旦手中的筆換成了劍，便是三界第一強者。
大概就是那時候起吧。
我紅鸞星動，愛上了蒼禾。
21
後來我聽章耳講八卦。
說幽若曾對蒼禾愛得S去活來。
可惜的是，蒼禾對她談不上喜歡，甚至有些厭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