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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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沅沅,你就沒有看中的嗎?看看哪個你中意,媽媽拍下送給你呀。”


  滿意歸滿意,但她又一向是不愛獨樂的人。


  自己過癮了,回過味來,也催著舒沅挑一挑,仿佛這錢不花掉揣在手裡都燒人似的,盡顯做婆婆的大方本色。


  無奈舒沅實在不懂畫。每次來也不過是看看書法、陶瓷一類,至於什麼陳飲秋、李雲流之類的大牛作品,任人喊價一波過一波,她仍興味缺缺,對那些個潑墨山水看不出稀奇勁來。


  眼見著拍賣會將近尾聲,蔣母在一旁眼神熱切催促,這才不得不隨手一點,點中了一副工筆肖像。


  一般來說,這類畫作除非大師出品,否則拍賣會上大多無人問津,多半流拍。


  更別提她點中的這幅,畫的更是頗樸實無華一女子,瞧著美感平平。好在舒沅手中號碼牌一舉,這才讓那畫免於重回閣樓的命運。


  末了,拍品以十萬新幣到手,

那不知名的畫家還專程過來道謝,感謝她“妙眼識珠”。


  “Thank you,!”


  年輕的畫家看著二十出頭,是個實打實的英俊混血兒。


  一口不標準的“singlish”,也不等人回應,便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


  舒沅還沒反應過來他那奇怪發音,對方大概意識到她是純正華人,又了然地一合手,很快轉換到不那麼標準的、夾雜著粵語的零散國語。


  “我的意思是,非常感謝你看中我的畫,這是我媽媽五十歲生日的時候,我為她畫的肖像。今年媽媽六十歲,我和父親決定將這幅畫所有拍賣所得用於慈善,為媽媽祈福。感謝你認可這幅畫,對我來說,是莫大的肯定!”


  這、這就莫大肯定了?舒沅聽得直摸鼻尖。


  也不好揭穿自己隨手一指的敷衍,隻得點頭稱是,回以他一句祝福。


  “沒關系,你畫得很好。希望你媽媽也身體健康,

一切都好。”


  聞聲,畫家原本就白皙的臉登時兩頰飛霞,一把緊握她手,誠懇地回答:“承泥……承泥季言!,你真是一個天使一樣的好女孩!”


  “我……”


  “你是唯一一個誇贊我畫得好的朋友,實在太感謝你了。,你是我心中的angel!”


  無論放在哪,這種開口閉口“天使”的稱贊都無疑讓人頭皮發麻,但面前年輕畫家熱情開朗的性格,配上那雙每每直視他人,如碧波溫柔的藍眼,卻實在讓人不忍點破。


  舒沅心底嘆了口氣,剛要借口離開。


  卻不想對方忽而熱情地一伸手,把她抱在懷裡。


  雖然這懷抱一觸即離。


  一旁的蔣母自小受慣歐式教育,見怪不怪,也沒攔阻。舒沅卻當即被嚇得僵在原地,旁邊專程被派來一路隨行的特助方忍,更加表情怪異。


  舒沅退開半步。


  那青年猶渾然不覺,仍開心地向她介紹著畫中的各處細節。


  直至注意到遠處一個高大的金發男人向這頭不住招手,這才撇撇嘴,戀戀不舍地低頭,向舒沅說聲再見,繼而遞出一張黑底鎏金的名片。


  “希望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這是我的名片,忘記向你自我介紹,我的中文名叫宣展,希望你記得——Sorry啊,我Uncle叫我過去,,下次見!”


  舒沅:“……”


  她眼睜睜目睹了這人一轉身,一米八幾的大個頭險些被酒店地毯絆倒,跌跌撞撞站起。大概覺得不好意思,還不忘回頭同她揮揮手,“這裡地上好滑。,小心你的高跟鞋。”


  ——看著人模人樣,西裝筆挺,但是這人本質上隻是個半大小孩吧?


  舒沅由衷扶額。


  隻隨便在那名片上掃過一眼,見人已走遠,便轉身連帶著他的畫一起,一並遞給方忍。叮囑了句回頭放進家裡儲物間後,就沒再關心。


  倒是蔣母挽著她手,離開會場時,

又有意無意向宣展離開的方向瞄了幾眼,笑著感嘆兩句:“Steven家的小朋友都這麼大了。我剛才還在想呢,畫成這樣也敢來拍賣,原來是可愛的關系戶啊。”


  可愛的,關系戶?


  蔣母仰天長嘆,滿面美人哀愁:“想當年,我和Steven在HBS,每次小組作業都是吊車尾。後來我做了兩年生意,覺得好無聊,錢炒來炒去,反正還是花不完,就嫁給你爸爸了,他竟然還在婚禮上感慨我千萬別把蔣家拖到破產,搞出蝴蝶效應——開什麼玩笑,他明明也沒好到哪去好嗎?不過,後來竟然真給他做起了東亞一帶最紅火的出版業大王,WR在他手上越弄越厲害……哼,但也就看起來風光吧。現在紙媒一年不比一年,還是我笑到最後。”


  “那……剛才那個金頭發的男人就是?”


  “哦,那個不是啦。那個是Steven的弟弟,在巴黎很有名的設計師,不過他們家的人到了年紀都得從商的,

估計以後也會在WR上班吧。呃,他叫什麼來著?”


  蔣母支頰深思半會兒,“……哎呀,Steven家在他那一輩出了好幾個私生子。我都記不住哪個是哪個,總之,就上不了臺面那種吧。”


  舒沅默然。


  莫名感覺自己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大秘密,不過向來瀟灑氣派的鍾秀公主,倒全然不將這些放在眼裡。


  隻纖手一擺,便又徑直回歸到尋常話題:“說起來,上次聽蔣成講起,沅沅,你蠻喜歡新加坡這邊的口味嘛?那不如去牛車水怎麼樣?那邊是唐人街,我二十年前和你爸爸去過,他總覺得不夠氣派,不讓我去,不過這次隻有我們倆……哈哈,媽媽跟你說,我覺得那的口味,真比金沙那間米其林好吃多了——”


  一行人同宣展那頭的車隊逆向而行。


  且實不相瞞。


  之後,在牛車水大廈,舒沅確實也吃到了在新加坡吃到最好吃的肉骨茶同叻沙火鍋,

關於所謂出版業大王一家的八卦很快忘在腦後。


  然而,美食的代價竟然是無比慘烈的。


  不知道哪幾種食材衝撞,總之當夜,她就因為急性腸胃炎被送進醫院,掛了一夜吊瓶,還被迫住院休養了三天。


  期間蔣成在香港九龍出席亞太聯合商業年會,她給他打過幾次電話,但彼時正是他大規模拓展蔣氏,在東南亞一帶地產行業持續進軍的關鍵時期,她幫不上忙,對於商場上的交際也一竅不通。


  蔣成無暇分心,更沒時間去過問詳細情況,她所有的問題,概都隻有一句:“交給方忍,他會處理好。”


  於是說來說去,大多是一個吩咐,一個點頭,最後歸於沉默。


  隻電話掛斷前,不知想起什麼,那時蔣成又突然蹦出一句:“我媽到處跑,你不要全隨她來。不喜歡買的就不買,不想認得的就別管。”


  隨即,也不管她如何回復,前腳扔下一句“回國的時候再聊”,

後腳,便有新的電話切進。


  她耳邊隻剩忙音。


  幾個月前的舒沅,也隻是沉默地放下手機。


  說實話,其實哪怕到現在,舒沅也不是不理解他,更明白自己沒有立場去責怪他專注於事業——畢竟是她一度給了他暗示,她會永遠站在他身後,如同躲在陽光背後的陰影。


  她甚至從來都很欣賞,也很佩服蔣成的果決。


  如果以旁觀者的角度,他無疑是個天才,在短短幾年間,凡是經由他手頭過的項目,無一不為公司賺進大筆流水。繼承了蔣家人的果斷專行,鍾家人的謹慎眼光,城中早有傳言,他將會成為未來首屈一指、真正手握實績的二代精英,對比當年還名不見經傳、遠赴歐洲開闢市場的紀家三少,更是冉冉升起一顆明珠,不知吸引多少人在他身上投下重注。


  但作為他的妻子,哪怕再理智,在退步,後來的舒沅仍然常會忍不住想。


  其實三年前剛從香港回來時,

結束那場不愉快、分開座位的同學聚會後,他提出趁機補她心心念念的蜜月,從澳大利亞一路玩到新加坡的時候,他們其實不是這樣的。


  那時的蔣成,哪怕很煩太多人的場合,討厭聚集的遊客,還是會頂著烈日幫她在魚尾獅下照相。牽著她的手,像導遊一樣耐心地沿路講解新加坡的歷史,從政治到經濟文化。


  哪怕她是應試教育的精英,在這種時候也往往不得不承認,比不過他從小開拓的眼界,看著他,總像看著高高在上的太陽。


  他們在哈芝巷的藝術塗鴉下合影,照片上的蔣成一臉嫌棄,但下一張,又悄悄在她腦袋後面豎起兩根“兔子耳朵”,偷笑著搖搖擺擺;


  他們還走過阿都卡夫,走過小印度門前過道的煎餅店,裹著輕紗的印度少女手腳利落,煎餅四四方方切成八塊,配上兩包香噴噴調料。


  蔣成拎了一路,最後她吃一口,怕胖便停住。終究還是他一邊抱怨,

一邊收拾殘局。


  在濱海灣花園,在海洋館,在雲霧林,在超級樹繽紛的燈光秀裡,無數的回憶裡,蔣成的存在,都成為她灰色記憶中唯一的暖色。


  然而這三年來,離開高中,離開大學,離開一個其實相對固定的、封閉的環境,哪怕寫稿令她有一筆可觀的收入,哪怕她並不是全然的為家庭投入一切封閉自己,但她與蔣成的眼界、社會地位、存在感,又確已又一次拉開天與地的極差。


  哪怕沉浸在其中的人,確實可以說自己是幸福的。


  是得償所願,是潛移默化,是盼望著久久長長的。


  但大家都不是笨蛋,心中如清水透徹:他們不過是默默藏起來所有差距,試圖漠視就能催眠忘記,就像蔣成在她面前從不談論公司,討論事業,而她在蔣成面前,也很少表達自己的想法,隻是用自己的溫柔長此以往去“感化”他的高傲與自我中心。


  如今,她做到了。


  但原來,

這個結果並不是她想要的。


  或者說從一開始,從她發現了她的青春本不該圍繞著他,如月亮圍繞地球,成為廣袤銀河中孤零零的地月系,發現她已經徹底走錯了人生的每一步路開始,結局就已經是注定的。


  因為蔣成——他似乎注定還學不會,至少在無盡的包容中學不會。


  有時候愛一個人,不必成為她人生的全部。有時候愛一個人,不是牽拉著風箏死死不放,而是當你看到她飛上天空,擁抱藍天,你會學著放手。


  你會相信,無論何時,當天變暗,風發狂,雨拍打窗。


  你要做的不是讓天變亮,讓風停雨止,讓萬裡無雲,而是在她看過世界,遍體鱗傷湿淋淋回到你門前,依舊願意聽她分享這一路的見聞,鼓勵她,去看,去闖,去經歷,去奔跑,別害怕受傷。


  愛從來不是佔有,掠奪,施舍,恩慈。


  愛是擁有,平等,陪伴,分享,甚至愛是嫉妒,是厭惡,

是憎恨,至少,那全是所有活生生,而非圈養依賴的感情。


  她祝願他以後能懂,哪怕這份理解必須建立在徹底痛過一次之後。


  ——“阿沅,你在聽嗎?”


  “啊,在聽。”


  她猛地回過神來。


  掩飾似的,又匆匆端起咖啡輕抿一口。


  末了,低聲說:“但是炒樓我不在行,蔣成,這些事,等以後再說吧。”


  以後。


  她最近真的經常提到以後。


  “那行。”


  他卻隻在電話那頭笑了笑,沒再追問到底多久才算以後。


  倒是一邊起身,一邊對等候多時的方忍做了個先走的手勢,口中依舊輕松應著:“好吧,反正就算作活七十歲算,你還有四十五年可以考慮。”


  時間還很長。


  作者有話要說:  在發瘋之前,送兩個帥哥出場遛一哈。


  蔣成的改變真的很大!就是因為機敏的小蔣改變之後才發現“靠!完全沒用”,

之後才有之後對不對~其實掰掰手指算,真的不遠了。


  今晚還有一更。不過會到十二點後了,大家不用等=W=,明早來看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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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章


  當然,

時間亦總如指間沙。


  這之後連續好幾天,在蔣成從電話那頭無從得知的另一面,舒沅正穿梭於公司、家、大使館以及城南中學之間,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不過已不再是忙於工作中的幫東幫西,抑或是是忙於操持家事,而是一邊整理著離職前的職務交接手續,一邊準備即將來臨的雅思考試。


  ——這過程說快也快,但確實相當倉促。


  畢竟,原本按計劃,預計等到UCL(倫敦大學)的初步審批通過,一直到入學季前,她理應都有充分的緩衝時間才對。


  然而陰差陽錯,她提前“騙”到蔣成的籤名,再加上高中學籍的調取異常順利,因此,便順其自然地往前推了推離開的期限。


  隻是這麼一來,早已備好的離職申請倒顯得分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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