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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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解釋就是,蔣成不是傻子,這兩個多月來她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


  或許僅僅是嘗試了許多辦法仍然得不到改變,或許是今天同學會裡的對話突然提醒了他什麼,於是他終於走向了她的老路。


  於是,這個孩子不出意外,會成為家庭的紐帶,成為將他們緊緊綁住再不分離的捆繩。


  於是,這個孩子,她或他繼承著可愛的圓臉,繼承著漂亮的眼睛,繼承著高挺的鼻梁,不薄不厚的嘴唇,會成為“蔣家的孩子”,而她成為“孩子的媽媽”,放棄他懷疑的“改變了她”的工作,放棄走到不受他控制的地方,從此乖乖為家庭放棄姓名。


  從此隻屬於他。


  “好嗎?我們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蔣成沒有聽到她的回答,於是又一次追問。


  舒沅眨了眨眼,她控制不住平白無故鼻酸的情緒。


  隻依稀想起,數月前買好藏在書櫃深處的避孕藥應該還剩下很多——蔣成通常自己都會做保護措施,

所以輪不到她來用藥,也想起蔣母在那天談話的最後勸她,【蔣成的性格受不了激,越是逆著他來,他越要跟你作對。沅沅,你真的決定了的話,媽媽攔不住你,但是媽媽希望你不要用衝動的方式解決問題。如果可以的話,你們可以試試……先分居吧,好不好?】


  【媽媽記得你一直很想去倫敦大學深造,我會和Dr.古聯系,幫你拿到研習的名額。到時候,你可以先在倫敦讀兩年書。如果分居這兩年,你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不改變,回來後,再正式起訴離婚,怎麼樣?】


  許許多多的情緒和想法,一口輕而淺的嘆息從喉口深處飄出來。


  到最後,比起回答,她更像是安撫面前的“小孩”,像是無奈的,無底線的縱容,或者說是毫無辦法。


  隻是淡淡說:“隨你吧。”


  *


  ——可這種事怎麼能是隨你。


  蔣成受夠了她這段時間以來的平和,平和中帶著一種漠視,

從小到大,他們認識這麼多年來,舒沅看他的眼神永遠是瑩亮的,情動時湿漉漉的,哪怕不開心或受委屈時,依舊帶著那種永不動搖似的、渴盼被擁抱被需要的感情。


  她什麼時候變得像個大氣的假人了?


  他說不清是氣是怒,忽的一把拖住她手,往裡,隨即狠狠關上車門。


  車早已開到別墅車庫,四下無人,自然沒人聽見她幾聲短促驚呼,下一秒,已是無從反抗地被壓制在下方,背緊抵著座椅。


  他帶著醉意的吻隨即傾身而下。


  寬敞的後座足為他提供了諸多空間,即便唇舌交纏,她依舊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冰涼,扣在腰間。無奈多年夫妻,他熟悉她的身體甚至勝過自己,於是她隻能猶如溺水的魚任他擺布,任由他微微汗湿的額發掃在臉頰,呼吸近在頸側,兩人身體幾無空隙,而她微微別過臉去喘息,手胡亂動著,終於摸索著抓住他的右手。


  在最後一步到來之前。


  她啞了聲音,求饒似的低聲說:“回房間好不好?回房間。”


  蔣成:“……”


  在這種時候掃興無疑是大忌,被欲望衝昏了頭的男人從不聽人告饒。可她不曾經歷過這些,隻憑直覺本能行動,哪裡想得到那麼多?


  然而,蔣成還是停下了動作。


  染上絲絲情/欲的桃花眼乍而清明,他低聲喘息數秒,沉默著,伸手幫她整理衣擺。


  不知想起什麼,又忽的脫下身上西裝蓋住她腿,隨即從她身上退開。


  一切隻從他們踏入別墅時重新開始,周而復始。


  蔣成仿佛找到了新的樂趣,因為無論她怎麼裝,怎麼平靜,但在這種時候時常是無法控制的。她的眼睛會重新變得霧蒙蒙,淚涔涔,她的聲音重新變得細聲細氣,有時斷斷續續字不成音,她甚至會下意識抱緊他。


  直到累得無力下床,他抱她去衝洗,又用浴巾裹著她抱回床上。


  舒沅湿淋淋的長發鋪陳枕巾,

眼睫似閉未閉——她每次這種時候都貪睡。


  他看著她長發,有些無從下手,明明吹風機在她手裡可以是卷發器、可以是烘幹機,但在他手上就是隻會對著一處狂吹,一不小心頭發鑽進風筒,險些飄出股焦糊味,她嘶叫一聲,驀地撐著半邊身子坐起。


  “這個吹風不好用。”


  他立刻解釋,一臉無辜。


  舒沅:“……我花三千找人代購的。”


  “便宜沒好貨,貴也不一定有好貨。”


  “你別強詞奪理,”舒沅被他折騰狠了,這會兒難得沒好氣,一把奪過吹風,剛要吹,忽而瞧見他自己頭發也湿漉漉,貼在頰邊,配上那眉眼,莫名有種奶乎乎的錯覺,登時心裡怪怪的,伸手招他,“你過來,我吹給你看。”


  於是場景竟又倏而一變。


  他睡在她腿上,她像從前那樣梳理他頭發,攏在指間,耐心地一絲絲去吹。


  期間浴巾險些滑落,她懷疑起這人惡趣味,

忍不住隨手拽起個枕頭便打他,又起身去披了件外衫。


  找衣服時,正好翻到自己平時背去上班的文件包,她站在那遲疑了半分鍾,還是半彎下腰,從裡頭翻出一個淺黃色的文件袋。


  帶著那文件袋回到床邊,蔣成一眼看見,果然問她:“這是什麼?”


  舒沅坐到床邊,他腦袋靠上來,吹風機的響動遮過她不正常的心跳聲。


  “我之前看中了香港一套房子,想買過來,你幫我籤個字。”


  “副卡權限不是都開了嗎,錢不夠?”


  “不是,隻是房子畢竟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給你看看比較好。”


  蔣成聞聲,倒也沒有過多懷疑,隻伸手解開文件袋上緊繞的棉線,將裡頭厚厚一疊A4紙攏出來。


  兩枚訂書針釘在左上角,不多不少,正好把她想擋住的內容擋好。


  他捏著左上方,一目十行地隨便翻了翻那些地產文件,有英文有中文,該有的紅章都有,

一式兩份。中間還夾雜著些繁瑣手續轉讓的確認書,但她一開始就表明立場說“給你看看比較好”,語氣中淡淡信任親熱已足夠把他籠絡,是也他更沒有多想,匆匆看過便做了結論:“你喜歡就買吧,我沒意見。”


  “那籤字吧。”


  舒沅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來一支筆。


  蔣成遂坐起身來,文件放在膝上,幾頁一翻,他毫不猶豫便下筆,籤上自己大名。


  手裡忙著,還不忘笑她:“平時沒看你對買樓有興趣,阿沅,我還以為你真的要無欲無求了。”


  “隻是看大家都愛投資,所以也試一試。”


  “試吧,想買就多買點——”他籤完最後一頁,蓋上筆帽,將文件塞回袋中,一並交還給她,“反正我們自己家就做地產,你賠光了,我免費再送你幾棟。”


  他心情好時就像小孩,好似哪怕你說要天上月亮星星,他也能隨手給你摘來。


  舒沅難得真心同他笑笑。


  收好文件,又拍拍自己腿上枕巾,“哪有這麼倒霉,我算過了,不會賠的。來,把頭發吹幹吧。”


  *


  蔣成這天終於學會了怎麼給女孩子吹長頭發。


  雖然中途還是好幾次扯痛她,服務待遇遠不如她教得細致,但好歹學會了,還是值得誇獎的。


  她於是湊到他頰邊輕輕一吻,被他反過來蹭得頸邊發痒。


  唯恐他一時又有新動作,舒沅趕緊催他睡覺。


  “早點休息吧,”她熄了窗邊臺燈,睡回被窩裡,“明天你不是還要回新加坡?我幫你定了四點半的鬧鍾。”


  “好早。”


  “你六點的飛機,已經是最遲最遲了。”


  “……好吧。”


  他抱住她。


  其實他這天也早就疲累,先是連奔波幾趟飛機轉乘回國,又喝酒,又同人動手,最後……咳,還有一段體力活,好不容易看她放軟態度,心裡仿佛一塊大石落地,於是很快便沉沉睡去。


  舒沅:“……”


  注意到他呼吸綿長,已經睡熟,她這才睜開一雙分外清明的眼,小心翼翼挪動他擱在自己腰間的手。


  這次她輕手輕腳。


  極力不驚到他,直到兩腳觸地站起,這才長舒一口氣,順手摸走那放在枕邊的文件袋,踮起腳尖,直走到隔壁再隔壁的書房,按亮壁燈。


  她輕車熟路地找到書櫃第三行第二格,憑借記憶,摸索著那本英文原版《月亮與六便士》後頭空間,果不其然,翻出一盒被她遺忘多時的優思明。


  不知是不是最近連日多雨,哪怕放在這樣隱蔽的地方,盒身也隱隱約約像是略有些湿,好在裡頭的淡黃色藥片大都密封著,應該沒有影響。


  她隨即接了杯水來,毫不猶豫,就著水服下片藥。


  說不心虛是假的,然而,不能讓無辜的小朋友在不適宜的時候來到錯的家庭,這也是她作為母親的責任。


  舒沅撐在書桌一角,深呼吸,

排遣情緒良久。


  末了,又將那文件袋找了個地方仔細收好,塞進抽屜深處——這種地方平時隻有她會來整理,蔣成的東西,從來隻放在最明顯最容易找的地方,他一向沒有耐心一一翻找。


  然而起身時。


  她忽而動作一頓,注意到散亂的文件紙裡,某一張某一角,顯出幾道不應屬於此處的筆跡。


  於是抽出那張紙。


  竟然是蔣成的手書,上頭寫滿胡亂又沒有排布規律的數行潦草小字。


  她仔細辨認了好半會兒,才認出分別是:蔣瀚、蔣廣倬、蔣澤義、蔣寶婌、蔣愛媛……


  或許連他自己都覺得寫來不好意思。


  於是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後大概自己也猜不透自己的想法,索性一並胡亂塗了,隻在最角落的地方,很臭屁地留下兩句腳注收尾——


  【For thy sweet love remember’d such wealth brings.


  【That then I scorn to change my state with kings.】


  舒沅一怔。


  大學時,其實她並不是對業餘的課外活動完全無感。隻是她唯一感興趣的課外活動不在校內,而是港中大的莎士比亞戲劇社。但她不敢以外校身份參加,隻是在人家舉辦莎士比亞戲劇節的那天偷偷去看,結果看到精彩忘記時間,返程時記錯班車,八達通卡又忘記帶——連手機都沒電,簡直倒霉到頭。


  何況當時太晚不敢打車,隻好在躊躇時,正好偶遇一個面熟的男同學,她慶幸極了,便和對方一起走回家。


  那男生也都鍾意莎士比亞,雖然高大,但性格溫吞,感覺不像壞人。於是她難得和人聊得投機,幾乎“高談闊論”,最後說到兩頰都紅撲撲,等走到公寓樓下,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正要同人告別,結果肩膀突然被人一拉,

她差點跌倒。


  一回神,蔣成已站在她前面,怒得一張比女生都好看的臉突的英氣悖發。


  “你咩意思啊?我老婆行路,你硬系搭住她肩做咩?”


  他粵語講得向來一般。


  大概覺得不盡興,於是說了兩句,索性轉作英文講,這下可好,仿佛打通了七竅,說話機關槍似的噼裡啪啦,那男生明明和他差不多高,結果被說得好像矮了一大截。


  最後竟連動手的步驟都省了,那男生教他這平常溫文有禮一人突然爆發出的脾氣驚得一聲不敢吭,直到蔣成拽著她手氣衝衝回家,舒沅往後看,那男生還杵在原地不敢動彈。


  她那時心裡也難得有氣。


  好不容易好像交到朋友,可蔣成的態度好像她是他的私有物不容侵/犯。但是平時要跟她上課時保持距離,也不承認他們早已訂婚的不是他嗎?


  於是一進門她也發怒,一把甩開他手。


  “蔣成!你幹嘛在外面突然那麼兇?


  “我兇?”


  蔣成看著自己被甩開的手,一臉不敢置信。


  扭頭一腳踹翻桌上的box手柄,他指著自己,“我兇?我兇還是你笨哪!人家手都搭到你肩膀了,你還傻/逼一樣樂樂呵呵,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麼情況啊?!舒沅,你腦子想不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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