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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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倒是平時常躲在他背後、宛如影子般存在感極低的舒沅,這天分外理智平靜,出來“主持大局”。


  從電話召來司機,到和方忍交代今天發生的倉促事態,著重叮囑對方解決後續事宜,別讓媒體鑽了空子亂寫亂發,她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妥,仿佛剛才同學會上針對她的所有不虞都未曾發生,她不過是個十足十的旁觀者。


  或者說,她是早已經預料到,抑或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局面呢?


  蔣成被心裡這莫名其妙的猜測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忍不住透過座位空隙看向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妻子,卻發現對方也剛好掛斷電話,順勢轉身看向自己。


  舒沅說:“其實你沒必要為這種事發這麼大脾氣。”


  沒頭沒尾的話。


  明明她壓根也沒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可就像她全程目睹了一切似的。


  蔣成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賭氣似的別過臉去。寧可去看玻璃窗上映出自己陰沉表情,

也不肯再直視看她。


  事實上,包括他自己在內,其實也搞不清楚這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究竟從何而來。


  甚至當他自己動手之後,環視周遭詫異眼神,扭頭,瞧見舒沅兩眼通紅愕然不已的模樣,他一時間也說不清,到底為什麼這麼多年的沉心靜氣,自以為是的修養,會在一個醉鬼酒後胡言亂語時盡數破功。


  憤怒嗎?


  輕蔑對方的粗鄙,還是不滿對方不知輕重,不懂尊重?


  他以為這是自己所有憤怒的源頭,直到舒沅走過來,拉住他,喝止他,猶如馴獸師揚起馬鞭。


  他心裡忽而有道極微弱、輕到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回答他,也是問他:你在掩飾什麼?


  掩飾。


  暗色濃鬱,而蔣成看向玻璃窗上自己莫名無措的臉,雙眸忽而一下瑟縮。


  他的頭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


  八年前。


  “蔣成——要不要去打籃球?”


  城南的體育課總是這樣的流程:草草集合,

草草報數,草草解散,緊接著自由活動。


  三拍手過後,方陣四散,蔣成還沒來得及走,就被一群男生團團圍住,一個個臉上都是熱情洋溢笑容,搶著上來同他勾肩搭背。


  自打蔣母上次在家裡那間五星級酒店設席請全班老師同學吃了頓飯,又個個塞了五六張折扣券後,他在班裡的待遇便愈發猶如太上皇,仿佛走到哪地上都能掉一堆錢似的,沒人不對他笑臉相迎。


  蔣成從小到大,都對這些奉承恭敬心知肚明。


  然而他也懶得點破,隻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發覺時間顯然還夠,便沒再推辭,在一群男生的簇擁下走進籃球館。


  但凡他在的場次,即便是友誼賽,觀賽的學生總能坐滿大半個籃球場。


  上半場打完,一身大汗淋漓,他坐在籃球架下,撩起校服下擺隨手擦汗,圍觀的“自來水”啦啦隊裡瞬間爆發出一陣嘈雜尖叫聲。很快,便有眼熟的女生扭扭捏捏跑上前來,

雙手遞上一瓶未開封的冰礦泉水。


  “蔣、蔣成,喝水嗎?”


  他一下沒認出來眼前是誰,眉心微蹙。


  也沒伸手接,倒是刺蝟和班上那一群兄弟搶著在後頭起哄:“哎喲,晚姐,今天這麼溫柔啊?看上我們蔣成了吧?”


  一陣哄笑聲裡,女生兩頰緋紅,連連跺腳。


  “哎呀!你們亂說什麼!我、我才沒有!”


  “喲喲喲,瞧瞧,還沒成蔣嫂就開始害羞了。晚姐,你這樣不行啊,要大膽點知道嗎?撲上去啊!”


  “你們別瞎講~”


  方晚晚和班上那群男生一向打得火熱,也吃得開他們分不清曖昧還是純友情的調侃。


  但鬧歸鬧,她心裡頭還是明鏡似的,要說有目標,那還得是條件最好的蔣成才配得上自己。


  於是哄完逗完,照舊把水往前遞,兩條馬尾辮柔柔搭在肩膀,垂眉順目。


  “蔣成,你別聽他們亂說,我隻是想……”


  “我不喝冰水,

也帶了水。你自己喝吧。”


  蔣成卻不知想到什麼。


  倏而臉色一變,視線自不遠處人群裡一眼掃過,隨即半點面子不給的拒絕了她。


  方晚晚笑容瞬僵。


  下一秒,嘴一撇,登時像要哭出來似的低聲抱怨著:“可你上次都接了舒——”


  舒,舒什麼?


  她後話哽住,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隻視線同他身後的刺蝟對接一瞬,喪氣地輕哼兩聲,便扭頭跑了。


  比賽仍在進行。


  蔣成心緒不定地打完了後半場,接連兩次發球失誤,好在此前比分已經拉開,最後還是險險得勝。


  一群大男孩歡呼不已,商量了兩句,最後索性逃了最後體育課的集合,搶在下課鈴打響之前,跑到學校特色餐廳佔位去了。


  一群人烏泱泱聚在點餐窗口前,你一句我一句,氣氛如往常熱鬧。直到忽而有人喊了句:“蔣成呢?”


  眾人面面相覷,這才發現,不知何時,

一群人裡的大金主兼財神爺,已然不知去向。


  但其實蔣成也沒跑多遠。


  他不過是在出籃球館時,總覺得越想越不對,遂腳下步子一偏,沒跟著大部隊往餐廳聚,而是抱著籃球,徑直往後頭器材室走去。


  體育課還沒吹哨,這裡本就冷清,平時也隻有當體委的刺蝟搬運或送歸器材時常來,今天都跑去特色餐廳,於是借走的羽毛球乒乓球也沒歸攏,多的少的都在門前的竹筐裡,還等著整理。


  他看著那扇綠門,上前動了動門把,發現緊鎖著。


  哪怕他加大動作作勢推門,裡頭依舊安靜的毫無回應。


  確實,這麼一看,應該是他多想,不會有人在裡——


  “喂!”


  可他竟不知為何怒上心頭,突然一腳踹上那門把,直把那門踹得簌簌作響,灰塵直抖。


  一腳下去,這才聽得裡頭一聲低聲驚叫。


  可他也不問對方到底什麼情況,隻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發泄,或說遷怒,非要把面前這年久失修的破門直接弄到報廢不可。


  動靜越來越大。


  終於,旁邊的窗口打開了一條縫,舒沅那張圓鈍的、白團子似的臉露出來。


  她看見是他,有驚喜也有驚嚇,卻被他那樣子兇得不敢開口,本就被發悶的暑氣蒸得兩頰通紅,這下更是紅得像要滴血,卻還怯生生的不太敢開口。


  直到蔣成一口心火終於熄滅,停下動作。


  一眼掃去,隱約能看見器材室裡情況:她不知道被關了多久,但大概一直是坐在那些軟墊堆上,還留下向下陷的隱隱凹痕。旁邊放著兩本五三,一瓶尚未開封的礦泉水。


  舒沅見他像是平復了情緒,終於鼓起勇氣敢開口,問了句:“你……你有鑰匙嗎?”


  “有鑰匙我需要踹門嗎?”


  “哦、哦。”


  “別人把你關在這,窗戶能開為什麼不喊?”


  比起關心,他的語氣似乎更像是冷冰冰的質問:有人欺負你為什麼不反抗?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為什麼這麼窩囊?


  舒沅沒有回答。


  但蔣成其實猜到她想說什麼,雖然他沒辦法理解那種情緒,但也知道,無非是哪怕喊了也不知道喊來誰,比起別的,就這樣被關一會兒,她還能安安靜靜看會兒書,也沒損失什麼——她一貫擅長於這麼安慰自己。從前抗爭過沒得到好結果後,她便選擇了最明智也最不拖累他人的方法。


  可這到底算什麼?


  不反抗就等著被欺負唄,憑什麼還整天在自己跟前晃悠,博可憐嗎?


  明明自己過得夠慘了,還天天樂樂呵呵不願意說,明擺著就是暗戀,還搞的人盡皆知,這算什麼,圖施舍嗎?


  有病。


  可他說不清楚是舒沅有病還是自己有病,隻覺得眼下這種情況莫名讓人煩躁,他連裝都裝不下去,恨不得擰著她的臉罵,又覺得心裡怪怪的泛著酸和疼——似乎每次想起抽屜裡莫名其妙塞進的數學筆記,

錯題集,想起某次嘟囔著耳朵痛,結果第二天就靜靜放在桌上的藥膏,想起每次隻是放在籃球架下寫著自己的名字那瓶溫水,想起她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那種眼神的時候,他心裡也是這麼怪怪的。


  舒沅看著他臉色幾經變化,輕輕握住窗框。


  好半晌,卻隻擠出一句:“你今天打籃球了嗎?好多汗。”


  然後,那瓶水便遞了過來。


  ……


  類似這樣的情況,他不記得自己偶發善心,做過多少次好人。


  其實他本不必要去扮演這種角色,畢竟暗戀他的人海了去了,如果得他垂青隻需要多細心多奉獻,誰都能演一演。


  他說不明白舒沅究竟做了什麼打動了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發什麼瘋。


  隻是那天下午,忽而撞了撞同桌手肘,低聲問了句:“上午傳的紙條呢?最後是在你那吧。”


  班上的同學都是躁動的年紀,上午音樂課,前前後後更是熱鬧的不行,

一張作業紙寫得滿滿當當。


  他垂眼看。


  【蔣成,那個死胖子好像暗戀你喔】


  【哈哈哈哈,我也感覺她看蔣成的時候有點意思】


  【腦補一下她對蔣成說:7758258,哈哈哈】


  類似的話數不勝數。


  也是,不知從何時開始,舒沅好像暗戀他這個話題,就成了班上許多人調侃的熱門對話,時不時還要扮一扮個中人物來惡心他。


  他大概也是被笑得心煩意亂。


  上午回紙條時,便順手留下一句:【夠煩的。】


  後頭又跟著一串調侃和哈哈哈。


  末了,是刺蝟帶頭,寫了一句:【是唄,要不下午把她關器材室得了】


  【反正這胖子每次體育課都抱著書,媽的煩死了】


  【√】


  【看她就很不爽诶,上次還去老朱那裡告狀,搞得我上課被點名。】


  【好學生都那樣唄= =】


  【光會打小報告,

有本事跟我們直接說咯,哈哈哈】


  蔣成揉了揉眉心。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他將這紙揉成一團,本想直接扔了,但總覺得刺蝟那群人直盯著這頭,要是做什麼反應,八成他們還以為自己真……


  算了。


  他把那紙條隨手夾在本子裡,沒再多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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