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手裡的勺子落進鍋裡，濺起的熱湯掛在我手腕上。
「哎呀你這人，小心啊。」
周大姐趕緊拉著我的手放到水龍頭下衝洗。
「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找那老三？」
周大姐心疼地看著我。
我看著手腕上燙紅的地方。
「我走不開，許老爺子這些日子腸胃不舒服，飲食要特別關注。
「還有，最近我給許老爺子定的運動計劃和習慣培養，才初見成效，這時候不能半途而廢……」
「用不了你多少時間，來去兩小時就夠了。宋楠，你要是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就算了，可你問問自己，
真的這樣嗎？」
那兩個字卡在我喉嚨口，說不出，咽不下。
其實，在我放下李冉後，平靜放松的內心也會偶然出現最後的自問。
徹底放棄李冉，真對嗎？
還是說，這隻是我在極度失望痛苦後，不負責任的行為。
這個問題，雖算不上困擾，但也消散不去。
送走周大姐後我思來想去，決定請教許岸。
許岸是個有本事的，國內頂尖學府畢業，事業有成。
關鍵的，聽他平時電話，或是聊天，總有我這樣歲數的人從未聽過的見解。
今晚，我委婉地請教他。
我說從我的認知角度，李冉成年，我不再有義務，對她也毫無虧欠，我沒錯。
可從生物學角度，她是我孩子，剪不斷的血緣，我知她走錯卻放手，似乎又有錯。
「許老師，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11
許岸聽我如此稱呼，立馬正色。
「宋姨，你這個問題嘛，社會學倫理學教育學等等綜合學科混雜，太難。」
「啊，那這？」
「不過呢，幸好你問的人是我。」
「哦哦，那是，姨相信你。」
「紅燒魚、烤羊腿、外加櫻桃肉。」
「沒問題。」
說到這兒了，許岸舔舔嘴唇。
「姨，其實答案往往都在問題裡。」
我有些著急了。
「你這孩子，快說吧。」
「姨，自私的人問題都在別人身上，你總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這不就是答案嗎。」
我看著許岸。
頭腦裡突然想到李冉當初給我的定罪，
說她的所有不幸都是因為我。
「姨，自己的事自己承擔，是小學時候老師就教的，別聽那些網上的搜索答案，什麼事都往父母身上整。」
……
我雲裡霧裡坐著，許岸打著哈欠去睡覺。
等我反應過來，還是不知道答案。
不過次日下午，周大姐來電話。
「宋楠，那些資料我都給老姐妹送去了哈，她親眼看著李冉都看了。」
我一頭霧水。
「啥資料啊？」
經過幾番來回，我才知道許岸一早就找她問李冉最近是否有事。
當得知李冉被當三後，立刻找人整理了證據送去周大姐那邊。
我一口氣松了下來。
心裡那點糾結，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就，
更佩服也更感激許岸。
我決定當下改正自己這多思多慮的缺點。
以後心存疑惑，就大膽去做。
做著做著，也許疑惑自然就解了。
59 歲的我，也要學習，努力做更有智慧，更好的老太太。
隻是，資料送去後，李冉那邊再無消息傳回。
我便明白李冉的決定了。
尊重他人命運，是許岸教我的另一個道理。
我聽勸。
12
兩個月後，我在網上看到李冉。
那是一個本城的熱推視頻。
視頻中，李冉被幾個女人圍在街道中心，拳打腳踢。
李冉被打得無還手之力，可她還大喊著：「我們隻是相愛不逢時，愛有什麼錯。」
就這工夫，一個男人快速奔跑過來。
李冉看到，大聲呼救：「王唯，救我，救我……」
話音未落，那男人已跑到，撥開那群女人，上來給了李冉一巴掌。
李冉愣住了，周圍的人也愣住了。
那叫王唯的男人隨即跪在其中一女人面前。
懇求原諒，說一切都是李冉勾引的他。
這個場景，透著熟悉。
李冉不知是否也回憶到什麼，一動不動，任由無數手機拍下她的臉。
20 年前，王瑞秋曾在大街上和我相遇。
李冉看到她就罵小三，王瑞秋上前就要打李冉。
我為保護李冉，和她纏打在一起。
而李進從遠處跑過來，也是打了王瑞秋一巴掌，跪在我面前說是王瑞秋勾引他的。
李冉當天目睹這一幕。
可後來，她說王瑞秋和李進是真愛，說王瑞秋敢愛敢恨，拿得起放得下。
再後來，她為了所謂的房子認王瑞秋當媽、被當小三，又知三當三。
今天這一切，她咎由自取。
一個人錯誤的認知，家長教不會，學校會教，學校教不會，社會會教！
她被打，不可憐。
當晚，一個陌生號碼連著幾遍打我電話。
可當我接聽時，電話那頭傳來李冉的聲音。
「媽，我錯了，我不該逼你做不喜歡的事，原諒我好嗎，我想回家。」
「你，和那人斷了嗎。」
「我都道歉了，為什麼你們都逼我分手……」
我掛掉電話，拉黑號碼。
在走投無路時，一句裝可憐的道歉便想重新回到以前，
繼續讓我給她當牛做馬。
我不想再這樣。
既然認錯，就承擔後果。
那還不認的，就繼續讓社會教。
13
轉眼一年，許老爺子在我的看護下情況穩定。
我成了許岸堅定的大後方，也被他真認了幹媽。
今天，我六十歲生日。
幹兒子大手一揮，訂了最大的包間，請我和一眾老姐妹慶祝。
超大圓桌上，一個超大蛋糕。
許岸在深情獻唱。
周大姐實在忍無可忍。
「許岸，求求你了，別唱了，你好歹是個老總，顧及點自己形象吧，這歌唱得太抽象了。」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紛紛表示贊同。
許岸這才意猶未盡地拿開話筒。
「那我不唱，
您也別給我介紹對象，大家都打住，可否？」
周大姐立馬點頭，咳咳咳咳。
眾人笑得肚子都要疼了。
就這時候，走進來一個服務員。
周大姐拉拉我衣服。
我隨著她視線看去，竟是李冉！
觸及我驚訝的目光，李冉也是一愣，隨即掉頭出去。
當然，這隻是那晚的一個小插曲。
當晚，李冉再沒出現在我的包廂。
而我，被眾人簇擁著，唱生日歌、許願、吹蠟燭。
我當晚的願望有點貪心。
「願所有愛我的和我愛的人，都永遠開心。」
好姐妹周大姐說我好貪心。
幹兒子許岸說我的願望有哲學高度。
而我，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
六十歲的自己，
我覺得挺美好。
14
最後聽說李冉的消息，還是從周大姐那處。
李冉出事被抓了。
她S了王瑞秋和那侄子，最後一把火燒了那 500 萬的房子。
當初李冉在大街上被打之後，回家便被王瑞秋趕走。
可她知三當三的視頻，因為她那句「愛不逢時」被網友炒熱。
沒有單位願接受這樣三觀不正的人。
李冉沒有分手，繼續當三，但那渣男也不願白養她，她最後隻能無奈去當服務員。
但她內心不甘，沒事就去找王瑞秋吵架。
王瑞秋被逼急，說當初就是騙她來照顧人，才收留她住在家裡。
如今她鬧出這不要臉的事，留在這兒都嫌晦氣。
李冉賴著不肯走，說這也是她爸爸的家，她有一半繼承權。
說到這裡，她突然想到李進。
進屋去找，卻找不到人。
王瑞秋也蒙了，兩人停止吵架分頭找人。
最後，在樓梯間裡找到人，但人已沒氣。
原來她們吵架那工夫，李進一個人稀裡糊塗摸著出門，進了樓梯間。
李進一直都沒有得到妥善科學的照顧，整個人虛弱不堪，沒走幾步就摔下樓梯。
他無力呼救，就這麼躺在樓梯上。
大家找到他的時候，他頭朝下掛著，斷了氣。
李進的喪事上，王瑞秋坦白，早在李進清醒的時候，就立下遺囑並公證，將所有財產留給王瑞秋一個人。
李冉不得分文。
這時候，李冉才突然有些明白過來，可一切都遲了。
「這王瑞秋也太費心力，至於嗎？」
周大姐有些聽不下去。
那老姐妹繼續說。
「還有呢，那侄子其實也不是親侄子，是王瑞秋兒子。她和老渣男結婚，就圖一個錢袋子，當初她未婚生子，沒錢養娃，所以找個傻子養娃。
「她說其實她知道李進不是好東西，要不是圖他錢，誰會哄他一輩子。如今讓老東西給別人養兒子，臨了一切也都是她兒子王唯的，她不虧。
「還說，還說——」
老姐妹看了我一眼，有點欲言又止。
我示意她繼續，老姐妹停了一會兒才繼續。
「老小三還說，當年李冉大街上罵她小三，如今讓李冉一場空，也當街被罵，她報了仇，更不虧了。」
聽到這裡，周大姐氣不過，罵那老小三該S。
「李冉也是氣瘋了估計，幾天後一晚，她約王瑞秋母子在房子裡見面,
也不知用的什麼借口，反正把人迷暈了,直接刀子捅S，最後澆上汽油，一把火連人帶房子點了。」
15
李冉被判處S刑。
我去見她最後一面。
見到她那一刻，心裡百般滋味,痛得不行。
李冉瘦得不成樣子。
見到我，立刻貼上玻璃，一雙眼睛含淚緊緊看著我。
「媽,媽媽,我想你。
「媽，我錯了，我不應該貪圖別人的東西，不該不聽你的話，更不該傷你的心。
「媽，我本來,有一個很好的人生的,我研究生畢業,有好的工作，我也不醜,我還有一個好媽媽。
「媽,我本來，本來想S在那房子裡的,可最後，我還是不想和那些人S在一處。
「我還想,還想見你一面,和你說道歉。
「媽媽,
我做了,真知道錯了。我好想回到小時候啊。」
……
那天,我哭得說不出話。
有限的時間裡，李冉一直在懺悔。
可是,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不是每次錯誤，我們都可以有機會改正。
不是每次失敗,都會有機會重來。
李冉終究成為我一道傷疤。
我用不多的餘生養傷。
後來,我把我的經歷寫成故事，和網友們分享。
大家一起討論各自發生的和兒女的故事,互相安慰，互相想辦法。
許岸看我如此，也得到啟發,開始直播,主題就是「總裁和幹媽」。
我的女兒，怎麼會向我開這個口。
「「但」我開始慢慢走紅。
70 歲前，
成了一名老網紅。
我用賺來的錢去旅遊,去幫助別人。
悲傷在行走和分享中漸漸淡去,我的心也越加從容開闊。
我的晚年，終於活成我喜歡的樣子。
愛人並被愛，有回憶有期待，有悲傷也有喜悅。
但,這就是我想要的，美好生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