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對方很滿意我，說：
「這頓飯我請了，不用 A。
「不過以後結婚了，飯還是得你做，不能經常出來吃……」
嘈雜的小飯館裡滿是汗臭。
身後的電視機在播放前男友的採訪。
他用我最熟悉的，低沉的聲音說：
「我有一個一直忘不掉的人。
「如果可以，我想問問她，當初為什麼要離開，以及如今，有沒有後悔。
「如果她後悔了——」
他微微一笑，說：
「我會讓她滾。」
1
傅溫玉登上富豪榜當天，國內最大的財經網站放出對他的獨家採訪。
其中包括一個充滿噱頭的問題：
「您一直沒有選擇結婚，
其中有什麼隱情嗎？」
這位年輕的富豪回答：
「我心裡有一個一直忘不掉的人。
「如果可以，我想問問她，當初為什麼要離開，以及如今，有沒有後悔。
「如果她後悔了——」
他微微一笑，說：
「我會讓她滾。」
啪——
我弄倒了手邊的水杯。
2
慌亂地用紙巾擦幹淨，歉意地對相親對象笑笑，聽到他說：
「以後結婚了，可不能這麼笨手笨腳。
「就算水不貴，也不能浪費，勤儉持家才是正理。」
我無心與他起爭執，隻是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嘈雜的小飯館裡滿是汗臭。
身後的電視機仍在播放傅溫玉那熟悉到快要鑽進我骨頭裡的聲音。
這是我踹了他的第六年。
他穿著純手工定制的高定西裝，交疊著雙腿靠在沙發上，和燙著大波浪的年輕貌美女主持人聊天。
而我擠在滿是油汙的小飯館裡，和一個大腹便便的老男人相親。
很爽地打臉。
可惜打的是我的臉。
3
相親對象注意到電視內容，咳嗽了聲，開始高談闊論：
「女人不能太愛錢，要學會和男人共患難。
「男人都是潛力股，早晚有一天會飛黃騰達的。
「你看，甩了傅溫玉的那個婊子，現在估計腸子都悔青了，想著怎麼低三下氣求著復合呢！」
他語氣裡滿是得意，像那個年紀輕輕登上富豪榜的人是他一樣。
我笑了笑，剛想說什麼，手機收到了一條消息。
來自頂頭上司，
說有大單，讓我立刻去公司。
4
拎包趕到公司的時候，氣氛很是怪異。
明明是休息日，項目部卻幾乎全員到齊，都很激動。
除了上司。
他很氣憤地說，和他競爭升職的人約到了傅溫玉，還瞞著不告訴他，直到今天要籤合同，才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
傅溫玉。
我下意識就想走。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半年難得一見的老板親自推開門，迎進來一個西裝革履，面容冷淡的男人。
所有人都站起來問好。
我往後靠了下，把身體縮在同事身後。
傅溫玉好像朝這個方向看了眼，又好像沒有，腳步不停，沒有絲毫猶疑。
我松了口氣。
興許是我想錯了。
他忘不掉的是別人。
今天的合作是意外。
畢竟六年過去，再深的感情，也該釋懷。
5
六年前，一個瓢潑的雨夜，我跟傅溫玉提了分手。
理由是他窮。
我身為省會城市上層階級獨生女，不可能和他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結婚。
「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未來。」
我平靜看著他通紅的眼：「傅溫玉，分手吧。」
「我以後會有錢的，你再等等我，行嗎？」
他哽咽著說：「求你了，別離開我……」
我笑了笑，推開他拽著我的手：
「抱歉，我不想等。
「我們就這樣吧。」
往後六年，我家破產，媽媽生病，每月巨大的花銷壓下來，
我窩在出租屋裡，看著電視上的傅溫玉扶搖直上。
後悔嗎？
大概有一點。
但也隻是想想罷了。
我明白世事無常，所以從不苛責從前的自己。
6
終究是上司的對家籤下了這個合約，整個組裡都是低氣壓，大氣不敢喘。
下班的時候，上司讓我跟他去一個酒局。
到了那裡才知道，是老板給他女兒和傅溫玉安排的相親宴。
國外留學回來，平時眼高於頂，看我們一眼都嫌髒的大小姐，如今嬌羞坐在傅溫玉身側，夾著嗓音問能不能替她拿一張紙巾。
我摸了摸鼻子，莫名有點尷尬。
低頭扒著面前的米飯，剛想喝口酒，就聽見傅溫玉低沉的聲音：
「沈薇。」
他隔著巨大的飯桌，
喊我的名字：
「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我愣住了。
上司也愣住了。
片刻後，很激動地問：「傅總，您認識小薇？」
「認識。」
他輕聲說：「她是我前女友。」
7
老板女兒臉上的笑意僵住。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想到了傅溫玉的那個採訪。
那個甩了他，卻一直讓他念念不忘的女人。
他口口聲聲說會讓她滾。
可明眼人都能看明白，感情裡，忘不掉的那個人才是輸家。
上司戰戰兢兢地問：
「所以，您採訪裡說的那個女人，就是小薇？」
「是她。」
傅溫玉把擦手的毛巾扔在桌上，
垂著眸子笑了聲：
「沒必要這麼緊張，都過去了。
「採訪上是一時失言，我不會和一個曾經綠過我的人在一起，希望沈小姐明白。」
「明白的。」
我覺得有點好笑。
舔了舔嘴唇，主動站起來，對他舉起酒杯：
「從前是我年少不懂事，和傅總結下恩怨，如今我自罰三杯，希望傅總大人不計小人過，別和我計較。」
白酒辛辣地灌入喉腔。
傅溫玉的臉色也越來越冷。
指尖摩挲著中指上的素戒，幽幽盯著我的目光，像看一個不知S活的待宰羔羊。
8
我喝得頭痛欲裂，蹲在花壇旁邊吐了好久，才勉強感覺舒服了些。
我吐的時候，傅溫玉已經把所有人都打發走了。
站在離我三步遠的位置，
指尖夾著根煙，靠在锃亮的勞斯萊斯上，冷漠看著我的痛苦。
「這根煙，看見了嗎？」
他夾著煙在我面前晃了晃：「一根，就夠你媽媽一個月的醫藥費。」
說完，他把煙扔到地上，皮鞋踩上去，狠狠碾成碎屑。
我覺得頭暈，索性直接坐在地上，抱著膝蓋，仰頭問他：
「你是來跟我炫耀的？
「傅溫玉，發財了來羞辱前女友這種事都能做出來，你真沒品。」
他冷笑了聲，轉了話題：
「你今天的相親怎麼樣？喜歡那個禿頭，還比你大七歲的男人嗎？」
「還行。」
我懶洋洋地靠在花壇上：
「雖然他禿頭，但臉長得還是不錯的，相親而已，又不是談戀愛，我要求不高。
「話說，傅總，
你採訪上說忘不了我，來我的公司，還知道我相親……你不會是還喜歡我吧？」
他臉色愈發陰冷：
「你想多了。
「我就是想看看，當初你拋棄我選擇的新生活，到底有多好。
「現在看來……呵呵。」
「你不用諷刺我。」
我破罐子破摔了：
「我現在過成什麼樣，又是怎麼一步步到這樣的，我很清楚。
「傅溫玉，你現在和我都不是一個階級，何必再和我過不去？求你大人有大量，別和我計較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
「如果我偏要計較呢？」
我無語地睜開眼，忍了又忍才沒說出那句：「算你賤。」
隻能問他：「那你想做什麼？」
「做我的情人。
」
他眸光沉沉：
「沈薇，你不是最愛錢嗎？你媽媽手術也需要錢，剛巧，錢是我最不缺的東西。
「做我的情人，我每月給你三百萬，等我玩夠了，你再給我滾。」
我：「……」
他言情小說看多了嗎？
不會真覺得，對一個工作好多年的社畜來說，給錢當床伴是一件羞辱的事吧。
我慢吞吞地站起來，整理了下衣服，很認真地問他：
「傅總，你現在有老婆，或者女朋友嗎？」
「沒有。」
「那就好。」
我點點頭，說：「雖然我沒錢，但基本的道德素養還是要在的。
「我不當三。
「啊對了，需不需要我去醫院做個全身體檢，傅總要不要也做一下，
大家圖個安心……」
「沈薇！」
他忍無可忍：
「把你的嘴閉上，上車。
「還有。」
他遞給我一塊毛巾：「把你嘴邊的嘔吐物擦幹淨。」
我接過來，隨意擦了兩下，看到潔白毛巾上的汙穢，才意識到剛剛的自己是怎樣惡心的存在。
傅溫玉居然不提醒我，還對著這張惡心的臉談包養？
他瘋了嗎？
我抿了抿唇，低頭鑽進豪車裡，靠在真皮座椅上，酒精上頭，覺得好困。
「去我家吧。」
他說：「你租的房子在郊區，太遠了。」
「嗯。」
我答應了，也不想矯情什麼。
很困地靠在靠背上，迷迷糊糊就要睡著了，聽見傅溫玉低沉的聲音：
「當年和我分手，
你後悔嗎？」
「後悔啊！」
我語氣有點喪：
「可後悔又有什麼辦法。
「事情已經發生了，就這樣吧，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
我想到那次採訪，後知後覺地問他：
「所以我後悔了，你會讓我滾嗎？」
他沒有回答。
9
車裡是很好聞的烏木沉香。
我和傅溫玉戀愛的時候，很喜歡這個香水的味道，攢了兩個月的生活費買來送他，當生日禮物。
還說聞到這個味道，就想親親抱抱他……
我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天亮。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大床，很軟和溫暖的被子……我呆愣地坐起來，
回憶了一下昨晚的事。
情人？
三百萬？
傅溫玉瘋了嗎？
心情復雜地掀開被子下床，盯著身上的小熊睡衣看了會，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
躊躇等了會，看到端著牛奶走進來的傅溫玉。
「醒了？」
他嗓音平淡地說：「醒了就去洗漱，這間屋子裡的東西你都可以用，一會兒換身衣服，下去吃飯。」
他把牛奶放到床頭櫃上，轉身離開。
等我洗漱完出去，看到傅溫玉坐在餐桌一邊，手裡拿了個 ipad，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有些拘謹地在他三步遠處停下：
「傅先生。」
「你喊我什麼？」
「傅總？」
「情人要能討我的歡心，而不是惹我生氣。
」
「……傅溫玉！」
「嗯，過來坐吧。」
他把 ipad 放下，衝我招了招手：
「我讓阿姨準備的早飯，看你喜不喜歡。」
我慢吞吞坐下，看著桌上琳琅滿目的餐食，剛想說什麼，就看見他從身側的公文包裡拿出來一疊 A4 紙。
上面赫然是四個大字。
【包養協議】
10
我覺得傅溫玉瘋了。
「……沒必要吧。」
我咳嗽了聲：「這種白紙黑字的事情，不是給你自己留下把柄嗎？
「萬一有一天捅出去，對你的風評也不太好吧。」
他沒理我，把文件推到我面前，順帶給了支筆，言簡意赅地說：
「籤字。
」
我捏著筆尖，小聲說：
「傅溫玉，我搞不懂你。
「以你現在的地位，大把比我年輕漂亮的女孩爭著當你的情人，你為什麼要找我？
「明明我現在和你的差距，就像……」
天上的鳳凰，和落毛的雞。
最後一句話，我沒有說出來，也不帶什麼自卑的情緒，隻是單純評價我和他如今的關系。
我是真的看不懂他了。
放下手裡的筆，我坐端正看著他：
「傅先生，如果您想報復我的話，那方法可能用錯了，給錢讓我做情人不算報復，甚至對現在的我來說，更算一種獎勵。
「如果……您是因為別的原因做這些事的話，那請您放棄吧。」
我清澈的眸子，
直白盯著他的眼睛，輕聲說：
「我的確後悔了，但也僅僅隻是後悔而已。
「我從來都不相信破鏡重圓，也沒臉接受您對我施加的好意，抱歉。」
我不知道傅溫玉為什麼要上趕著給我送錢。
如果是為了羞辱，那他有點蠢。
如果是還喜歡我，那他有點賤。
不管什麼理由，從分手那日起，我們兩個就該是兩條方向不同的直線。
交點在身後。
而人永遠都不該回頭。
11
氣氛是很詭異的平靜，帶著些許壓抑。
半晌，傅溫玉把文件拿回來，撕碎了，冷笑著告訴我：
「沈薇，別太高估你自己。
「現在，立刻，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
「好的。」
我站起來，
確認手機在牛仔褲口袋裡，跟傅溫玉說了再見，轉身離開。
今天依舊是休息日。
走出市中心的豪華公寓，我打車去了醫院，看望躺在床上，枯瘦如柴的母親。
父親自S後，她生了重病，每月都用從國外進口的特效藥，瘦得沒了人形。
有時候，她清醒了，總會抓著我的手，求我讓她解脫。
「小乖，讓我去見你父親吧。」
她流著淚告訴我：「太疼了，我不想治了，乖乖，讓我S吧……」
病房裡很安靜，母親依舊在昏迷。
我去窗口交了錢，叮囑護工阿姨好幾句，坐在床頭，替她削了個蘋果。
削好了放在床頭櫃上，看著母親瘦到恐怖的臉，我想：
【要不下一次，就不要搶救了吧。】
可若是母親都不在了，
我在這世上，還剩什麼呢？
12
周一上班的時候，上司明裡暗裡地打聽我和傅溫玉的關系，暗示我要努力為公司出力。
我疲憊地應付完他，剛回到工位，就看見老板的女兒踩著高跟鞋走過來，睥睨著我說：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過來替我泡咖啡！」
她對我很不爽。
那晚傅溫玉為了一個名不經傳的小職員打發了她，讓公主的面子狠狠受挫。
她為難了我整整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