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總經理上任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保潔給裁掉了。
往後辦公室的衛生由員工們輪流打掃，包括廁所。
1
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沒想到新來的總經理，最先把火燒到了保潔的身上。
保潔大姨的年紀已經超過了 50 歲，不在勞動法保護的範圍。所以她走的時候一點賠償金都沒有得到。
但是保潔大姨已經領退休金了，她出來上班就是為了打發時間，並不指著這個工資過活。
所以在聽說要把她開除之後，她倒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她還熱心的問總經理，「那我走了，以後這個辦公室的衛生要怎麼辦啊？」
總經理說，「這辦公室裡不是還有那麼多人嘛，大家在工作之餘，
輪流打掃一下就行了。」
聽到這話，辦公室裡其他人都不淡定了。
合著這把火還是燒到了自己的身上了。
財務部的張琪當場就提出來了，收拾自己辦公區域的衛生沒問題，但是公共區域的衛生，尤其是廁所的衛生，她不幹。
總經理說，「你既然來了公司，那就要接受公司安排給你的工作任務。如果你不接受，那隨時可以走人，公司多一分鍾都不會強留的。」
然後又向在場的其他人掃視了一圈，「你們也是，不想幹的就走，有的是人等著幹呢。」說完，總經理就離開了。
聽完總經理的這些話，我受到的震動最大。
不光是因為要打掃衛生，而是我知道，今天這件事隻是一個開頭。隨著今後各項降本措施的執行，會有越來越多的員工離職。
而我作為人力資源部的經理，
招聘的壓力都壓在了我的頭上。
確實是有不少人在待業，但是人家不上班，主要是因為找不到各項福利待遇都符合預期的工作，而不是找不到爛工作。
即使真有能接受我們公司這福利待遇的，那這個人的能力，我們公司怕也是看不上。
總經理走後，眾人先是安靜了一會。等確定總經理走遠了，大家才開始紛紛議論了起來。
有人提議，「要不我們自己集資僱個保潔？」
張琪說，「拉倒吧，今天能裁保潔，明天就能裁保安，後天再裁廚師，我們還能每一個都集資解決嗎？而且出來上班不就是為了掙錢的嗎，怎麼到了咱這裡就成了出來上班還得花錢，我可不幹。」
聽了張琪這話，原本還對集資僱保潔心動的同事，也打消念頭了。
所有人都明白，這隻是個開始。
張琪當天就打了辭職報告，
第二天就不來了。
財務經理過來找我抱怨，「這說走就走了，都沒留出個跟新人交接的時間，我們部門這工作可怎麼開展啊。我可跟你說，這接替張琪的新人三天內必須上崗，不然我連這個月的財務報表都做不出來。」
我苦笑，「林姐，我們公司的工資水平本來就沒有競爭力。何況我們公司還在郊區，通勤時間長，又是個化工廠。生產車間裡的味道都能傳到辦公樓來了，有幾個掙錢不要命的啊。咱這本來招聘就費勁，又趕上這種事，還三天內新人就上崗，你可真是太為難我了。而且這裁掉保潔隻是第一步，往後肯定還有別的事呢。」
林姐聽我說完這些話，就一直在那嘆氣。直到我再三跟她保證，一定會盡力的招聘，她才離開。
2
保潔被裁後的一個星期，在大家剛剛適應了沒有保潔的日子後，總經理又發布了新規定，
出了套降本組合拳。
新規定的內容主要有三點：
第一，公司不再向員工提供免費的通勤車服務。需要乘坐通勤車的員工，每個月需要從工資裡扣除 500 塊錢的交通費。
第二，公司停止免費提供桶裝飲用水，但是公司會在茶水間設置一個熱水壺，有需要的同事可以自己燒水喝。
第三，夏季用電量飆升，為環保節能，隻有在室外溫度超過 35℃時，公司才會開啟辦公樓內的中央空調。
我看到這些規定就知道，公司將迎來大規模的離職潮。
我們公司地處郊區，附近都是工廠。我們公司員工居住的地方離這邊也都挺遠的，所以大部分員工上下班都是需要坐通勤車的。
現在這個通勤車需要收費，差不多就是要變相的給員工降薪 500 塊錢。
停止供應桶裝水那個更離譜。
我們是化工廠，而且沒有自來水，平時的用水都是抽的井水。
受化工品生產環境的影響，這裡的水質非常差勁，喝那個水就跟喝慢性毒藥一樣，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喝。
擺在我們面前的路隻有兩條，要麼自己從家帶水來，要麼就是同事們自費購置桶裝水。不管是哪種，都又是一筆支出。
至於空調，那就更不用說了。我們因為廠區環境不行，味道太大，所以辦公室的窗戶壓根就沒法打開。
這室外溫度超過 35℃時，室內溫度起碼有 32℃了。人都要熱迷糊了，還怎麼工作啊。
我光想想就覺得頭大。
結果真是禍不單行，我去廁所的時候，趕上廁所裡有好幾個照明燈都壞了。我一個沒注意，摔了個狗吃屎，膝蓋都破皮了。
我去找行政部報修，結果行政部的趙經理說，
那不是燈壞了，是按總經理的指示，故意拆得隻剩下一個燈的。
我的心中有一萬頭又有草又有泥的生物飛過，我看老趙的表情，知道他的內心和我也是一樣的想法。
但是處在我們兩個人的職位，都懂得禍從口出的道理。於是隻是相視一笑，然後又繼續回到自己的崗位工作去了。
自從這套降本組合拳打下來，短短一個星期，我已經收到了六份辭職報告，其中一份還是我部門的手下王思雨。
作為她的上級領導，我找她談話，試圖做出挽留。
但其實我心裡也知道，對於低級別的員工來說，受這套組合拳的影響還是很大的。
你說咱公司要真是效益不好，弄出這麼些損招來變相裁員，那也就算了。問題是我們公司整體運營得還算平穩，確實是有這麼些人員的需求。
現有的人員一旦走了，
那就還得招聘。但是現在這種情況，招聘的難度非常大，這個招聘的 KPI 王思雨肯定完成不了。
這樣的話，她的工資就又少了一部分招聘績效，讓她本來就不高的工資，變得更低了。
我要是她，我也得辭職。但我既然是坐在人力資源經理的位置上，我就得盡我所能的挽留。
3
「思雨，你這剛剛結婚，還有沒小孩。如果要離職的話，很不好找工作的。你畢竟已經在我們公司工作這麼多年了，你說你即使要離職，也等到生完孩子，享受完生育B險的，不然多虧啊。」
「玲姐，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知道我現在出去不好找工作了，但是好工作不好找，待遇一般的我還找不到嗎。本來我們公司這個環境就有危害，不利於備孕，現在又變相的要降工資，又要幹保潔的活，我圖什麼呀。這損招是一個接一個的，
感情張富強他自己不用幹了。」
這給王思雨氣的，都直呼總經理的大名了。
王思雨接著說，「我們公司這破地方，每天的往返交通就要三個多小時。我每天早上六點半就要從家出發，晚上七點才能到家。不瞞你說，我這一個月掙的工資，算下來還不如我家對面商場的那個停車場收費員多呢。」
我知道王思雨說的都是實話，處在我這個位置，除了給她畫大餅，我想不到任何能把她留下來的可能。
但不說畫餅這個事能不能成，單作為一個和她共事了三年多的上級，我也不想幹那種違心的事。
我能做到的就是跟她說，給我留出充足的招聘時間。
等到新人上崗了，她把新人帶出來了再走，讓她再堅持一兩個月的時間。
王思雨答應了。
人事專員的招聘信息掛了一個星期，
隻收到了三份簡歷。
沒辦法，我們公司現在的情況已經被好多離職的員工在網上吐槽過了，現在已經是臭名遠揚了。
這三個求職者都是女生。
一個是應屆生，不僅沒有工作經驗，連基本的辦公軟件都不太會用。
一個現在是研 0，九月份就要去新學校報道了。
還有一個倒是有工作經驗，但是體重 200 多斤。
我考慮再三，還是錄用了最後一個候選人。
結果因為這件事，我在公司中層的例會上，被大老板點名批評了。
「王經理，你看看最近公司新招聘的這些人員，都是些什麼歪瓜裂棗，這也太影響我們公司的形象了。你招聘的時候，是要有標準，有下線的。」
這話聽得我這個窩火啊，是我不想招聘素質高、形象好的人嗎，
是我沒有下線嗎？
我倒是想有下線，但問題是人家求職者也有下線啊，我們公司就是在他們的下線之外的。
人家樣樣都優秀的人，去哪裡找不到工作，怎麼就非要大老遠的跑來我們公司憶苦思甜嗎。
但我現在既然想幹下去，當然不能這麼跟老板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