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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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頌安號啕大哭起來,謝凌渾身的骨頭都好像被人抽走了。


 


他咳得直不起腰來,神色蒼白渙散,卻還在執著問我:


「若是沒有裴芷,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我搖了搖頭,往外走了兩步。


 


斬釘截鐵的一聲。


 


「不會。」


 


真心是最要緊的。


 


不以自己的真心來換,卻妄想得到別人的真心。


 


簡直可笑且滑稽。


 


謝凌還在不甘:


 


「倘若我比崔檀先遇到你,那一切會不會不同?」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不甘什麼。


 


若是沒有那賜婚聖旨,恐怕此生我都不會和他有任何交集。


 


我不想再回答他了。


 


遲疑之間一聲悶響。


 


謝凌舉著砚臺,蜿蜒的血跡從他額角流淌下來。


 


半張臉被血浸湿,卻還執拗地對著我微笑:


 


「對不住,這是我欠你的。」


 


他隱隱飽含期待地望向我。


 


想看見我的心疼和不忍,尋找我愛他的痕跡。


 


我卻已經徹底看透他了。


 


此刻絲毫都不會心軟,面無表情抬眼看他:


 


「你欠我的並非隻此一件,你還不清的。


 


「我不想你還,隻因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牽扯。」


 


謝凌面如S灰地癱在椅子上。


 


我將懷中最後剩下的那張和離書放在他面前:


 


「不想我鬧到御前,讓彼此都難堪的話,還是籤了吧。」


 


眼淚從他眼裡滑落。


 


滴在和離書上暈出水跡。


 


我拿著籤下的和離書出了謝府。


 


仿佛掙脫了牢籠,

渾身輕松。


 


在這裡待了五年,我卻什麼都沒帶走。


 


從今以後。


 


我不是謝家婦,也不是公爺夫人。


 


我隻是我自己。


 


15


 


我和謝凌和離的事鬧得滿城風雨。


 


崔檀卻在後院給我推著秋千。


 


他溫柔地拂去我肩膀上的落花,輕輕推著秋千的繩結。


 


仿佛就在昨日,他為我在夜裡燃起微末燈火。


 


雞鳴便起身,隻為在晨霧裡遞給我最愛的豌豆黃。


 


那時,他是我一個人的清風朗月。


 


一轉眼。


 


五年時光,飛馳。


 


爹娘對此是樂見其成的,他們隻願我開心就好。


 


嫁給謝凌這些年,我不開心,他們也替我難過,頭發都白了許多。


 


但臨到頭,

我卻膽怯了,不敢戳破那層窗紙。


 


崔檀停下秋千,把手搭在我肩上:


 


「在想什麼呢?」


 


這個姿勢仿佛將我整個人圈在懷中。


 


我轉過臉,拿起帕子去擦他額頭浮起的細汗:


 


「謝梨,定然要發瘋的。」


 


崔檀配合地俯身,呼吸噴灑在我耳垂上:


 


「放心,她自顧不暇,好日子要到頭了。」


 


很快,我就明白了他是什麼意思。


 


不過幾日,發生了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


 


謝貴妃謀害皇嗣,被打入冷宮。


 


謝國公在金鑾殿上脫袍謝罪,涕淚橫流。


 


陛下震怒,除去謝家爵位。


 


也就是說,謝凌,不再是小公爺了。


 


謝梨在冷宮不願赴S,鬧著要見我。


 


陛下準了。


 


我踏入荒草叢生的庭院。


 


灰塵四起的破爛凳子上,坐著面容憔悴的謝梨。


 


為確保我的安全,她的四肢皆被粗大的麻繩捆在凳子上。


 


見我來了,那雙熬得猩紅的眼睛裡迸出怨毒的神色。


 


其實我不明白。


 


為何愛一個人,非要化為對另一個人的仇恨。


 


隔著簡陋的簾子,謝梨不舍地望向我身後。


 


我知道她在期待著崔檀來見她。


 


她卻失望了,什麼都沒看見。


 


於是幽幽嘆了口氣:


 


「進宮後的每一刻,和年過半百的皇上度過的每一個夜晚,都讓我感到惡心。


 


「如願和離,你應當很得意吧?


 


「早知今日,當初你嫁進謝府的第一個晚上,我就該活活將你勒S。」


 


我警惕地站離她一丈之外:


 


「你叫我來,

不會隻為了敘舊吧?」


 


謝梨不理會我,仍舊自顧自說著話。


 


「真羨慕你啊薛蔻,你的命怎會這樣好?崔郎喜歡你,連我的胞弟也喜歡你。」


 


她兀自冷笑了一聲,


 


「當日我隨意想著找些匪徒讓你失了清白的,可惜,我的傻弟弟喜歡你,非要去求了賜婚聖旨。


 


「可那又如何?裴芷一出現,他的心還是歪了,男人都是如此。」


 


我嫌惡地皺起眉,起身就往外走:


 


「我沒興致聽你的蛇蠍心腸。ṭŭ̀₊」


 


謝梨急了,直起了脖子大喊,


 


「那崔檀呢?你能確保他對你毫無芥蒂?」


 


我愣愣停下腳步。


 


16


 


謝梨喜不自勝,乘勝追擊:


 


「知道當年我在信裡寫了什麼?」


 


她沙啞的喉嚨溢出大笑:


 


「我用和你一模一樣的字跡,

寫著他身為罪臣之子,別妄想和我結親,連跪下為我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我僵直了背脊,捏緊了拳頭,輕輕發抖。


 


少女的天真和蛇一般的陰毒同時湧現在謝梨瞳孔裡。


 


她興奮地拔高聲量:


 


「我還寫了,拜託他務必要S在北疆,他的存在,就是一個永遠不可磨滅的恥辱,和他定情,是此生最嫌惡之事……」


 


我憤怒地大喊:


 


「夠了!你閉嘴!」


 


謝梨張開血盆大口,仿佛蠱惑人心的妖怪:


 


「你已為他人誕下過孩子,殘花敗柳之身,再加上陳年舊怨,你拿什麼確保崔檀永遠不會變心?」


 


我恢復了冷靜,平靜看向她: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像是被我的冷靜激怒。


 


謝梨狀若瘋癲,歇斯底裡地大叫:


 


「憑什麼!我家世遠在你之上,容貌也不遜你多少,憑什麼他寧願流放都不願娶我!憑什麼這麼多年他都念著你!


 


「我在信中那樣辱他,他還每個月潛回京城隻為看你一眼,憑什麼?薛蔻,你何德何能,你告訴我,你憑什麼!」


 


一雙如玉骨筷子般的手掀開簾子。


 


「就憑她是她。」


 


崔檀掀起眼皮,冷漠地看過來。


 


謝梨的眼珠仿佛不會轉了。


 


她貪婪地盯著他的面容,喉嚨裡嗬嗬作響。


 


崔檀厭惡地轉過臉,避開她的眼神。


 


牽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和夫人的事就不勞娘娘操心了,快些上路吧。」


 


辦事的太監們圍了上去。


 


我聽見謝梨聲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


 


隨後是凳子踢倒的聲音,伴隨嘶啞的咒罵和掙扎。


 


還要再聽,崔檀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莫要汙了耳朵,蔻蔻。」


 


我拿下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你再喊我一聲夫人吧。」


 


17


 


崔檀將我送上馬車,我握住他的手腕,將他拽了進來。


 


就像多年前我們泛舟。


 


他執意讀書,被我一把拽進小舟。


 


崔檀的眼底閃過笑意,我喉嚨幹澀了一瞬:


 


「你當年在北疆收到的那封信,並非我寫的,你信我嗎?」


 


他毫不在意地躺下去:


 


「我什麼時候沒有信過你。」


 


也是,他如此聰明。


 


崔檀將我攬過來,讓我倚在他的肩上:


 


「蔻蔻,

你於我而言,是失而復得的珍寶。」


 


我忍住眼眶裡的淚,平靜地靠著他。


 


當初崔檀的父親冤S獄中,母親吞金自盡,他們都不在了。


 


我爹娘為他們在山上修葺了墓。


 


崔檀帶我去祭拜了他們。


 


他啟程回漠北的那天,我跟他一路同行。


 


天地廣闊,我願領略另一番風景。


 


在他漠北的書房裡,我偶然發現了那封當初的回信。


 


和謝梨寫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原來他並不如我想象中聰明。


 


五年的時間讓信紙破舊,泛黃。


 


眼淚已經幹涸。


 


暈開的墨跡暴露了眼淚存在的痕跡。


 


「隻要你此生順遂,無病無災,便是我的一樁心願。」


 


很多年前,我們兩家都未曾進京。


 


那個梅雨時節,他冒著大雨替我求來的平安符。


 


我答應過他的那句心願。


 


在此時如暮鼓鍾聲,正中我的眉心。


 


對於那封惡毒的信,我不知道他是以什麼心情寫下的。


 


本以為是決絕的回應,卻依然還是他的真心。


 


我再去找到崔檀的貼身小廝追問。


 


這才知道,這五年,他在我看不見的角落從未缺席。


 


謝梨所說,崔檀時常回京來看我,是真的。


 


我成婚那天,他混在人群裡。


 


手中握著的那根簪子終究沒送出去,扎得他滿手鮮血淋漓。


 


我在後宅無數個看不見月亮的夜晚。


 


他就靜靜坐在屋檐上。


 


隔著遙遠的距離,悄然摸了摸我的影子。


 


我生產那日,

痛不欲生。


 


瀕S之際出現的那個人,不是幻覺。


 


小廝哭紅了眼睛:


 


「當日郎君提劍欲屠盡謝府滿門,屬下拼S把他打暈了才帶回去。」


 


漠北有連綿不絕的雪山。


 


月亮比中原更加清寒孤冷。


 


但我的月亮好像從未離開,明明高懸在遙遠天際,卻還是照亮了我。


 


我展開手掌。


 


那裡躺著七夕那夜他送我的玉簪。


 


崔檀踏著風雪而來,佩劍作響,仿佛敲擊在我心頭。


 


碎雪落在他鬱鬱青青的眉宇之間。


 


抬手輕輕替他拂去。


 


他解下大氅披在我肩頭。


 


我就在此時一字一句地開口:


 


「崔檀,我們成親吧。」


 


18


 


我和崔檀成婚的第三年。


 


我爹辭官,帶著我娘來了漠北。


 


我也在同年有了我和崔檀的女兒。


 


崔檀不願再讓我經歷先前那般的鬼門關,私下偷喝了男子避孕的湯藥。


 


卻禁不住我再三勸說。


 


我憐惜崔檀悲苦,世上已無血脈至親。


 


於是有了私心,想為他誕下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


 


在漠北的這些時日,同先前在京城時一樣。


 


我仍會施粥,照看無家可歸的孩子。


 


甚至還替軍中將士寫起了家書。


 


我的日子過得很好很好。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很好很好的。


 


那些京城舊事早被我拋去腦後。


 


因為對我而言,不重要了。


 


謝凌給我寫過信,信中長訴相思。


 


他說裴芷給謝頌安下毒,

逼謝凌娶她。


 


謝頌安的舊疾更重了,求我回去看看他。


 


我將信直接湊上燭臺燒了。


 


平靜無波地吩咐:


 


「以後有信,不必再送來了。」


 


我和謝凌的五年,因我本就未Ţùⁱ想起,變得愈發模糊不清。


 


甚至他和謝頌安的樣貌,也在我的記憶裡一點點褪去。


 


變成一片空白。


 


來漠北的第五年。


 


崔檀休沐半旬,帶著我去一邊陲小城遊玩。


 


他懷中抱著女兒,牽著我去買豌豆黃。


 


路過街頭,他將芍藥替我簪在鬢間,忍不住誇獎:


 


「蔻蔻就是全天下最美的小娘子。」


 


他從不吝惜對我的贊美。


 


隻是大庭廣眾,我多少紅了臉,伸手掐他胳膊。


 


卻見遠處一對父子紅了眼。


 


哽咽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蹙眉看去,兩個人一身潦倒如同乞丐一般。


 


憔悴瘦弱,仿佛吃了很多的苦。


 


我不解地蹙眉:


 


「這人好生奇怪,看著我哭什麼?」


 


崔檀溫柔地親在我額角傷疤上:


 


「多半是腦中有疾,夫人莫要搭理。」


 


他握緊我的手,懷中的女兒湊過來在我臉頰親了一口。


 


咿咿呀呀,甜甜地叫了聲。


 


「娘親。」


 


忽春驚到小桃枝。


 


我和崔檀在春光裡並肩而去。


 


似乎風裡吹散了一句低喃。


 


「對面不相識,也好,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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