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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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凌淡淡收拾著我的小衣:「你往日衣裙疊起來能從宮門堆到京郊。」


 


我軟在榻上,有氣無力:「五年了。魏凌,我已經不習慣穿這些寬袍大袖了。」


 


又長又煩瑣,幹活能從頭摔到尾。


 


他抿唇,良久不語。


 


「你今日是頭一次露面,不能太簡單。若待不下去,我們提前回便是。」


 


我隨手指了件換上。


 


街市人頭攢動,四處飄香。


 


我打過零工的豆腐攤子變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屋食肆。


 


進宮路不變,宮城卻繁華了數倍。


 


雕欄玉砌應猶在。


 


隻是朱顏改。


 


倒也沒改多少。


 


座上賓客,大半是熟人。他們都要臉,都沒敢看我。


 


每張座席都被半透的竹簾隔開,減少了幾分尷尬。


 


我坐在魏凌身邊,冷眼看那些朝臣硬著頭皮上來祝酒。


 


謝衍的座位正與魏凌相對。


 


他案前也圍了一圈人。


 


我遙遙舉杯想敬他,又想起魏凌的醋勁,訕訕收手。


 


謝衍卻自己過來了。


 


一拂衣,便坐到我對面。


 


四下寂靜,來敬酒的都閉了嘴。


 


「許久不見,魏將軍還是沒變。」謝衍自執酒壺替我斟滿,「冷落淑女,多少是失禮了。」


 


我順手去接,被一把按住手腕。


 


魏凌面色不善:「謝大人,我這兒都是行伍莽夫,不太愛喝茶。」


 


什麼茶?


 


我迷惑地左右看看,差點沒繃住笑。


 


謝衍倒也算杯碧螺春吧。


 


「自京師府衙一別已有兩月,你從未給相府來信。

我往日喂的狸貓尚且知道還家。」


 


謝衍將酒杯推來,語調平靜。


 


我立時笑不出來了。


 


魏凌一點點將頭擰過來看我。


 


我拽著謝衍就走。


 


他從容地任我牽著指節,似有若無地回望了一眼。


 


魏凌S人般的視線黏在我背上,更烈。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少人注意的角落。


 


我汗流浃背:「相爺是想看我暴屍荒野?」


 


他微不可察地扯起唇角,愈加放大,竟朗聲笑起來。


 


「前朝公主亦是金枝玉葉。我會保你榮華富貴,你大可不必害怕魏凌。還是說……」


 


謝衍今日少見地佩戴了一副單邊水晶鏡。


 


那東瀛來的貢物,聽聞能增強視物。


 


淨透瑩潤,

細細的銀鏈垂落在鬢邊,鏡片隱下了含笑的眸光。


 


我被晃得走了神。


 


天氣漸暖,他仍是闲闲地籠著手爐,大袖滾了一圈狐絨。


 


「還是說,殿下甘心嫁與魏將軍,做國史上,第一位沒有面首的公主?」


 


唉。


 


我苦笑。


 


要我舍掉魏凌,我不願。


 


所以隻好憋屈自己了。


 


還未來得及回答,一支冷箭正急速朝我飛來。


 


我瞳孔放大,竟生生怔住幾刻。


 


謝衍一無所覺,疑惑地輕聲喚我。


 


我驟然回神,驟然閃避,連著他一塊撞開。


 


暗箭自我耳側擦過,尖頭削斷一絲鬢發。


 


來不及慶幸,又是幾支連續的暗器。


 


這回,都是衝著謝衍來的。


 


我嚇得僵硬,

卻不受控地下意識反身擋住了他。


 


脊背裂痛,我重重砸進一個懷抱。


 


是魏凌。


 


他拼命捂著我傷處,盯著掌心一片黏膩的殷紅,失措至極。


 


另一邊是謝衍。


 


平靜的面具倏然碎裂,錯愕混著瘋狂的不可置信。


 


大殿亂作一團。


 


魏凌似乎也傷了,揮劍漸漸無力,他SS地護著我,一聲聲喊著太醫。


 


溺水般的嗡嗡聲將我淹沒。


 


連日高燒。


 


我恢復了意識,能聽見,也有感覺。


 


就是無法醒來。


 


大夫換了一批又一批,我隻能躺著,聽他們說這樣子沒救了。


 


有個大夫膽子比較大,說能治,用猛藥。


 


但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魏凌在我榻邊坐了很久,

一直在咳嗽。


 


「慕風。」


 


他似乎很疲倦。


 


掖掖被角,握著我的手,極用力。


 


「若我答應她收了你,若那天你在,便不會這樣。」


 


靜默幾息。


 


「渤海濱有靈山,屬下會找到能解毒的藥。」


 


慕風站起身,腳步漸遠。


 


我漸漸習慣太醫下針的手法。


 


一根細的先打底,猛戳太陽穴。


 


再是五根粗的,通通扎手上。


 


痛得我想S。


 


太醫每日都來。


 


天S的魏凌還嫌效果不好,問多扎能不能更快扎好。


 


真的很感謝。


 


那針估計能把我虎口刺出貫穿傷。


 


當年公主府如果請他來主刑罰,錦衣衛詔獄可以開到我院子裡。


 


幾滴又涼又沉的液體滴在我手臂上。


 


這才剛喂我喝完吊命的補湯,他又開始劃自己了。


 


關於他舍不得S我的原因,我想過很多理由。


 


可能是看我長得不錯,可能圖一個以下克上的壓迫感。


 


唯獨沒想到,他純粹是個瘋子。


 


估計當年那一鞭子給他抽得很爽……


 


「你就這麼喜歡謝衍,喜歡到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擋刀?」


 


魏凌自背後抱著我,力道大得幾乎要勒S人。


 


「你不曾為我考慮過半分。以往是,現在也是。」


 


我動彈不得,脊背過電似的麻。


 


這是又開始翻舊賬。


 


說什麼我待他像喂狗,喂完就跑。


 


分明是沒有的事。


 


我對每一個面首都是真心。


 


他埋在我頸間,

卻一直在顫。


 


「也罷,我已不希求你能說出什麼好話。隻要你醒,要收誰都好。」


 


我也說不出來。


 


如果能說,高低得大喊一句。


 


我全都要!


 


他慢慢替我翻身,熟稔麻木地揉捏著肌肉,一遍又一遍。


 


花窗外隱約有蟬鳴。


 


我心頭忽然震動。


 


原來已是夏日。


 


昏迷的第三個月,謝衍來了。


 


魏凌正在批公文。


 


我努力想睜開眼。


 


挨了三個血口子才把他救下,他現在才來?


 


唉。


 


可惜看不見。


 


「謝相有話直言。」


 


魏凌筆不曾停,一字字寫著什麼。


 


謝衍開口竟無比沙啞。


 


倦怠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子。


 


他說:「慕侍衛重傷。」


 


第二句,聲音更低。


 


「餞行宴上的刺客,有一隊是我的人。」


 


哗啦——


 


案幾掀翻。


 


我被牽引著,在他懷中顫顫晃悠了幾下。


 


他恍然回神,極穩當地將我放回榻上,回身砉然拔劍。


 


「難怪詔獄始終查不到另一撥人的身份。」


 


魏凌笑得狠厲,咬牙切齒:「所以你今日,是來看她被你害成了什麼樣?」


 


「我從未想過S她!」


 


謝衍呼吸急促,又一點點低下嗓音。


 


「傷她的人是衝我來的,我事先並不知情!陛下命我用她試探你,我吩咐過,絕不能傷到她,可……」


 


可誰知道後面又冒出來一堆計劃外的刺客,

我還蠢得要命,順手就替他擋了。


 


我突然想起身在相府時,他那句話。


 


棋盤之中,偶爾的變數興許還是轉機。


 


確實是轉機。


 


用我並上慕風,轉了他的運。


 


S寂。


 


木匣擱置的響聲。


 


「我的人在靈山找到了慕侍衛,他傷勢太重,仍在療養。他採到的藥,我一並帶來了。有這些,她能醒。」


 


他啞聲,又道:「魏將軍,待她醒後,能否請你,保密?」


 


魏凌仿佛聽見了笑話。


 


「謝衍,你還在做什麼與她情分如初的春秋大夢?」


 


5


 


那日謝衍是怎麼走的我不知道。


 


我隻覺得那藥熬出來分外苦。


 


一連三日,我都沒有醒的跡象。


 


魏凌照舊替我換上幹淨的寢衣,

在一旁睡下。


 


好像已經不抱希望。


 


花窗外透進月光,在他鼻骨處分出光暗的界限。


 


他隻著寢衣。


 


半敞開的衣襟下,依稀是猙獰的傷疤。


 


我記得我沒打過這裡。


 


他側臥著,脊背微弓,呼吸盡數撲在我的發間。


 


如果不是沒力氣,我高低要把他這條手臂從我後腰上挪開。


 


抱得熱S了。


 


我一條條摸過他腰腹的傷,幾聲氣音含糊傳來。


 


「殿下醉了。」


 


魏凌無意識地覆上我的手背,輕輕挪開。


 


不知做的是什麼夢。


 


我想笑,又笑不出來。


 


隻好在他掌心撓了幾下。


 


面前人的脊背忽然肉眼可見地僵硬起來。


 


月光下是分明顫抖的睫毛。


 


我慢吞吞地挑開他的衣襟,將窄腰上虬盤的傷痕盡收眼底。


 


「看來魏將軍過去幾年過得也不甚如意啊。」


 


他猝然收緊手臂,指腹用力摩挲我的臉。


 


力道大得有些疼。


 


他語調艱澀,逼得眼眶通紅:「宋平林!」


 


我翻身,五指滑至他掌心,分指扣緊。


 


魏凌被我咬在唇上,愕然緊繃,呼吸亂作一團。


 


我不輕不重地掐住他的脖頸,數著數渡去氣息:「沒禮貌,要叫殿下。」


 


他耳廓充血泛紅,指節無意識地扣在我腕間。


 


眼睑中盈著一汪水,碎銀似的晃蕩。


 


頭一回見他紅眼睛。


 


我微微後撤,又被他急促按回。


 


哦,原來這人是有力氣反抗的。


 


還以為我一個病人都能單挑武將了。


 


聽我沒忍住笑,他徹底敗下陣來,喉頭一陣翻滾。


 


「殿下。」


 


「求你。」


 


總之最後成了我求他。


 


混賬東西。


 


皇帝忌憚將領。


 


魏凌索性上交兵權給我換了公主食邑。


 


封地不大,我隻要了有地下金礦的那塊。


 


底牌總得捏到手裡。


 


大婚前,慕風傷愈。


 


魏凌半點笑不出來。


 


哪怕我承諾過不會有別人,他也還是極其忌憚慕風那句話。


 


畢竟開國以來從未有公主守一人終老的先例。


 


而這又恰好有個非常願意爬床的華昭宮舊人。


 


我理著新婚袍服,瞥見廊下一人。


 


身形較從前清瘦了許多。


 


興許是來賀我,

衣袍換上了稍顯明快的玉色。


 


我邀他去亭中小坐。


 


謝衍近日在朝堂上掀起不小的風浪。


 


身為有從龍之功的舊部,竟大刀闊斧地扶了好幾個新貴上岸。


 


巧得很,上去的,都是魏凌的親信。


 


最愛逗鳥養花,做點精巧的小玩意。


 


「如我」他捻著杯盞,垂眼注視著琥珀色的茶湯,音色微顫。


 


「補償罷了。」


 


我笑出聲。


 


不愧是多智少情的謀主,補償都是實打實的利益。


 


有親信在朝,自然多了保障。


 


棋盤上還餘下一局殘棋。


 


我信手落子,隨口一提:「昏迷那些日子我其實是清醒的。那時我常反省,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你,會被用成你局中的質子。」


 


「思來想去,最錯的是信你以誠待我,

故而我也真心待你。但又一想,我的身份早就決定了這一切,反倒是你心軟,許了我生路。你救我,也用我,算得上公平。」


 


他茶盞終是一顫,洇湿指腹。


 


我執起壺,將茶湯滿滿斟平。


 


禮盒被推到我面前。


 


「便祝殿下,所願皆償。」


 


他轉身離去,掩去沾湿的一角袍袖,又是一派從容。


 


管家喜滋滋地來喚我。


 


「賓客已至,該成禮了!」


 


我頷首,朝喜堂走去。


 


如花美眷,我自是,所願皆償。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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