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站在婦產科的樓道裡，看著那些大著肚子的孕婦。
忽然間，有種莫名的衝動。
我想留下這個孩子。
接到電話後的方宴川來得很快。
我沒打算瞞著他。
可我也沒想到，他的第一句話會是。
「許繁星，難怪上次給你錢你不要，你是打算拿這個孩子威脅我和你在一起嗎？」
方宴川厭惡我，自然也厭惡我生的孩子。
他不要我做他孩子的母親。
可這件事卻被他爺爺知道了。
他一直以為是我拿著彩超單，找到他爺爺，這才逼得他娶了我。
事實上，是精神病院那邊接到了一通電話，還有一大筆匯款。
那段時間，我沒有工作可接，催債電話一個接一個，我窮得揭不開鍋，每天吃飯都是靠果果救濟。
最重要的是，我承認我有私心。
我的確很想留下這個孩子。
胃裡犯了酸水，我拿出水杯，猛喝了幾口，壓下了那股難受勁。
「江祁，我大概不能陪你吃飯了。」
他沒說什麼。
隻是換了方向，將我送到了家樓下。
「繁星，方宴川已經不是那個滿眼都是你的方宴川了，你別再將自己困在從前了。」
我頓了頓腳步，隨後繼續朝前走去。
我爸剛走的那幾天。
我和我媽顧不上傷心，拎著大包小包，就準備回她的老家躲一陣。
我站在方宴川家樓下，看著深夜了，他的燈還亮著。
我知道他在拼命學習，拼命想要擺脫現狀。
他養父酗酒，在外欠了一屁股的債，不僅如此，
還家暴，打他，打他養母。
他為的，就是有一天可以逃離現在的生活。
我又怎麼能自私地將他再拽回無盡的深淵黑洞。
離開他，是我給他最後的祝福。
我知道十七歲的方宴川一定不會接受。
但是不接受又如何？
和我一樣起早貪黑地去打數份工還債嗎？
他不欠我的。
我不能那麼自私，以愛裹挾他。
我在客廳坐到了十二點，沒有點亮一盞燈。
「怎麼還沒睡。」
他嗓音低沉沙啞，似乎是抽了很多煙。
「方宴川，談談吧？」
他暗著的眸子看了我一眼。
「我們之間其實早就結束了，這是個錯誤的開始，有錯就要糾正。孩子生下來後，可不可以跟著我？
」
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見他沒說話，我繼續說了下去：「你和程小姐都還年輕，你們會有屬於你們自己的孩子，可這個孩子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方宴川，可不可以，讓我留住我唯一的親人？」
我等了好久，他都沒有出聲回我。
時間就這麼一點點流逝。
我禁不住，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許繁星，當初為什麼騙我？」
我怔愣地看向他。
黑夜之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江祁都告訴我了，你當初並沒有和他在一起不是嗎？你為什麼要騙我，要趕我走？你就那麼不信任我，覺得我沒辦法陪你吃苦是嗎？」
我低下了頭。
這個問題，我無數次地想過，也無數次地回答過我自己。
「宴川，一年可以，兩年可以，七年呢？八年呢？你確定你可以一直忍受和我過著這種人人喊打的生活嗎？」
指尖掐進了掌心，泛起了苦澀的笑。
「何必呢？」
10
人心是世界上最難猜測理解的東西。
「即便是相愛，我們也沒必要背負對方身上的責任。」
不如讓那些美好的回憶，隻是回憶。
我永遠是他心中那個幹淨傲嬌的千金小姐。
而他永遠是我記憶裡那個溫煦陽光的少年。
我不怪他，喜歡上了別人。
因為，先放棄的人，是我。
我經過他的身邊。
他一把將我緊摟在懷中。
有多久，沒聽過他心跳的聲音了？
一滴淚，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許繁星，是你讓我們之間沒有了結局的。」
他張開嘴，狠狠咬在我的肩膀上。
我吃痛，卻S咬著下唇不出聲。
這大概是我和他難得的平靜。
他如同往常一般做好了飯，等我下來吃。
我拿著打印好的離婚協議出現在他面前。
「爺爺幫我還的那些賬單我都存著的，這些麻煩你轉交給他，孩子我會靠我自己養育，不會給你和程小姐帶來麻煩。」
他的拳，緊了又緊。
「先吃飯吧。」
他貼心地為我挪了椅子，拿了碗筷。
自己剛要坐下的時候，他的手機便響了。
「瑤瑤，你別怕，我現在就過去。」
他那邊好似很著急，
臨出門看了我好幾眼，卻是沒說出一句話。
我盯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當初的選擇，無論對錯。
至少現在看來，方宴川是幸福的。
我起身，拿著筆在離婚協議上籤上了自己名字。
方宴川並不知道，我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
我想和他體面地告個別。
等了他一天，卻還是沒見他回來。
偌大的房間裡，連我輕聲嘆口氣的聲音都能聽清。
我拎著皮箱，打了一通電話給果果。
「方宴川那麼有錢，你和他結婚，最後什麼也沒撈著，真是太可惜了。」
我垂下的眼睫，剛好看到手上的鑽戒。
其實戒指有些大，並不合適。
戒指後面還被我用紅線纏了又纏。
這是方宴川被他爺爺逼著送我的戒指。
現在想想，這個戒指怕是他原本打算送給程菱瑤的。
我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也不是一無所獲嘛。」
她咂舌嘆道：「那可是京圈太子爺，他送程菱瑤的耳墜子都比你這個戒指貴。」
「那是他的女朋友，應該的。」
「那你還是他前女友呢，孩子的媽，也就你傻，給他當女朋友的時候，不僅不賺還倒貼，現在真是給他人做嫁衣。」
「果果，我想退圈了。」
她急剎了車。
「繁星，退圈你靠什麼賺錢？」
「我想回老家了，這些年攢的錢，也夠在老家開個店了，我去當老板，就不繼續給人打工了。」
她眼裡噙了淚。
我替她擦拭，她還有些氣呼呼地轉過頭。
「許繁星，
見過人談戀愛，可沒見過你愛得這麼卑微的。」
我嘆口氣。
「果果，我真的已經放下他了，我想回老家，也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我自己。」
這份事業，沒有靠山，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年輕演員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我一個十八線開外的小演員，早就沒了生存之道了。
趁著還年輕，還能幹。
我想回曾經的家鄉。
想找回，曾經自己丟失掉的一切。
11
我走的時候，除了果果，沒有任何人知道。
再次回到江城，我恍如隔世一般。
我去看了曾經的家。
走前法院貼上的封條已經被揭開。
那棟大房子裡，也已經住上了新的人家。
我隔著鐵門，朝裡面望了望。
似乎還能回憶起，小時候，我爸陪著我在花園裡玩耍的情景。
這些年吃過的苦，好像瞬間都釋懷了。
江城這邊有山有水，網絡上的視頻帶火了這座城市。
我選了一塊地方，改成了民宿。
人多的時候，我幫著前臺辦理入住。
人少的時候，我就坐在四樓的風景臺上，賞月色。
我的新號碼，隻有果果知道。
當江祁S皮賴臉地出現在我民宿前臺時，我就知道果果她又一次把我出賣了。
「我認識你們老板，打個八折唄。」
「先生，真不好意思，本店沒有折扣。」
「你們老板肚子裡的寶寶管我叫爸，這樣你也不打折？」
我瞧著店員一臉吃驚的樣子瞧著他。
他還有些賤兮兮地得意起來。
「怎麼，不像嗎？」
「江大少，你這不要臉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你怎麼就成我孩子的爸了？」
他看見我，眼裡瞬時明亮起來。
「幹爸也是爸。」
他拖著兩個大大的行李箱，毫不客氣地在我的民宿住了下來。
整日熱衷於給我做各種美食。
「醫生說了，孕晚期要控制體重。」
我有些苦惱。
明明孕前期瘦得瞧不出來懷孕，到了孕晚期，肉就開始暴漲。
「這樣嗎，那我再炒兩個，少油少鹽。」
他轉身就走，喊他也不見停。
「老板，我覺得這人很靠譜，你可以考慮考慮。」
我被店員妹妹逗笑了。
「你才見他幾次面，就覺得他靠譜了？」
她拿起筷子，
嘗了一口江祁做的飯。
贊不絕口道：「你說不能吃，他轉身就去重做，這樣的好男人不多了。」
我盯著江祁的背影，發了呆。
我知道他是好男人。
所以，更不能耽誤他。
夜裡，我想找他出來談談，勸他回去。
可還沒等我叫他，羊水就先破了。
我慌亂得不行，平時學的那些全拋到了腦後。
因為，我還不到預產期。
可江祁見狀，卻是沉穩地做好了每一步。
小心翼翼地將我抱到車上，再用枕頭墊高臀部。
撥通了 120 的急救電話，讓我在趕到醫院的第一時間便被推送到了產房。
我有些慌亂，他卻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星星，我在門外等著你和寶寶。」
莫名地安心。
心口處瞬間暖成一片。
方宴川是在我生後的第二天找上門的。
那時候，江祁正在給孩子換紙尿褲。
我還誇獎他手法標準，做得比我還要好。
方宴川就矗立在門口看著。
我轉了身，江祁和我同時看到了他。
「你們聊，我出去給你買護理墊。」
聽到這句話的方宴川，臉色莫名有些難看。
我朝他招招手，笑了笑。
「是女孩。」
他靜靜地看著我幾秒，邁著步子朝我走近。
我似乎能察覺到他顫抖的雙手。
眼裡滿是欣喜還有不可思議。
「我能抱抱她嗎？」
我點點頭，小心地將孩子抱了起來，又教了教他正確的姿勢。
「我也不太敢抱，
小小的，生怕碰壞，平時都是江祁抱著她。」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我。
「你們在一起了？」
12
「沒有」
方宴川像是得到滿意答復一般，會心一笑。
「她長得真好看。」
方宴川有話要和我說。
江祁看著孩子，示意我去。
我和他走到走廊盡頭。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
是那張離婚協議書。
他還沒籤字。
我讓果果催過他幾次，都被他推脫掉了。
「星星，我們和好吧，孩子需要一個家，需要爸爸媽媽。」
我愣在原地，抬頭看著他。
「程小姐？」
他垂下頭，遮住眼裡的所有情緒。
「我和她分手了，
你走後，我想了很多，我覺得我還是喜歡你，和她在一起，隻是因為她長得像你——」
「方宴川，你失去了一個最愛你的人。」
他驚慌地抬起了頭。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嗎？程菱瑤有多麼喜歡你，你不會不知道吧，現在，你居然說你喜歡她是因為她長得像我。」
「或許一開始是吧，她因為和我相像，吸引了你的注意，可性格呢？做事風格呢？這些也都一樣嗎？根本不一樣，你隻是不想承認你變心了，不想承認你對我的愛，也不過如此，更不想承認，我當初做的決定，是正確的。」
「宴川，我們之間的結局，是我自己選定的，你對我好，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更好，我從未怨過你，也沒怪過你。我們之間或許就是差了些緣分，沒有人規定一次戀愛就要終老一生，
你不用對我有壓力，我可以養活自己和孩子。」
他滿眼痛苦，是自責是憤恨或是更多別的我看不懂的情緒。
「許繁星，我根本沒你想得那麼好，一開始和你再次重逢，我就已經深陷其中，我恨你的拋棄，恨你的絕情絕義，更恨你的自作主張，可我又不能見你被人欺負，不能見你受委屈。」
「你以為我是喝醉了才敲響你的房門嗎？我根本就沒有醉,我多希望我是真的醉了，那我就不用背負那麼多的愧疚了。可是許繁星，我沒醉,從再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這顆心,它又開始跳動復蘇了。」
我煞白了臉,過了好久，才緩過來。
側了側身，轉過了頭。
「可是方宴川,我放下了。」
我已經放下了執念，放下了曾經，更是放下了他。
我可以接受方宴川的重新開始,
喜歡上另一個女人。
卻沒辦法接受,他明明喜歡著我，卻要和另一個女人親熱完了，從她的床上下來，再對我說，他愛我。
我出院了。
民宿又多了一位住客。
我不想他住進來,可是江祁說，他是寶寶的爸爸。
對啊,還有寶寶。
「瑤瑤，我要回家了。」
「（「」但是可以拒絕不理會他。
直到，江祁拽著他出去,兩個人打了一場架，又不知談論了什麼。
方宴川嘴角淤青，站在我面前。
「如果當初我知道了你離開的真相，選擇跟你一起面對，你是不是就不會再推開我？」
「人生哪兒有那麼多如果。」
他輕笑出聲，轉身離去。
直到門口,我叫住了他。
「即便重來一次，
十七歲的許繁星，也不會告訴你真相。」
他沒有轉身,聲音卻是哽咽。
「我可以經常來看她嗎？」
「你是她爸爸,當然可以。」
方宴川走了。
這之後沒多久，我便和他領了離婚證。
江祁仍舊S皮賴臉地待在我這裡，即便我說破嘴皮，他也不肯回去。
「你不怕你爸媽S過來？」
「來啊,他們想當爺爺奶奶都想瘋了，最喜歡香香軟軟糯糯的小孫女，你今天打電話讓他們來，明天我們倆就能去領證。」
我有些無奈,「他們不會同意的。」
他眼裡滿是希冀，聲音猛地拔高。
「這意思是，他們同意你就同意？」
還不等我答復，他便慌忙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爸媽,
你們快來吧，不用看著照片望梅止渴了！」
「許繁星，她同意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