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幾乎全網的營銷號都在轉載同個視頻，兩名已過古稀的老人站在高奢戒指店中。
兩人相視一笑，珍而重之地為對方戴上戒指。
評論是清一色的羨慕：
【啊啊老公這麼帥，還這麼浪漫】
【這是影帝妻子第一次被拍到吧，他真的把她保護得好好】
【白首不相離，這才是愛情最好的模樣】
我愣愣地看著視頻裡的兩人，下意識摩挲自己食指上的素色銀戒。
畫面裡的男主角，是與我相伴五十年的丈夫，
可女主角，卻不是我。
?
1
「奶奶！」
孫女撲進我的懷裡，我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為了慶祝我和黎南舟五十年金婚，
兒子兒媳一早就帶著孫女來到家裡。
「媽，我爸呢？」
「給他定制的西服做好了，他說他去取一趟。」
兒子搖著頭笑：「讓人送來不就好了，爸腿腳不好，幹嘛還親自去取啊。」
兒媳在一旁打趣：「媽，爸非這會出去，是偷偷給您準備驚喜去了吧。」
「您這戒指應該好多年了吧，爸趁這會金婚，說不定給您重新送一個呢。」
「他呀，可學不來你們年輕人的浪漫。」
兒媳素來活潑，我笑著回了她的話，目光瞥向手中的素色銀戒。
這是黎南舟還沒成名時送給我的，當時他沒有什麼積蓄，卻也一聲不吭幹了好幾個月苦力，隻為買上這個戒指，來向我求婚。
戴的時間長了，戒指因為氧化有些變色，但我從來不覺得這戒指有什麼不好。
畢竟這上面，承載了黎南舟的滿懷真心。
本想親自下廚，被兒子兒媳哄了出來。
「媽，今天您可是主角，您就坐著吧，有我們兩您還忙什麼呢。」
「媽，您等著，看我大顯身手！」
操勞了半輩子，還是頭一會手中落不到活。
看著兒子兒媳忙忙碌碌的背影，心中有種難言的熨帖。
雖說今日是我和黎南舟的金婚，但對我而言這就是一個可以闔家團圓的普通日子。
如今看到這幅兒子兒媳煞有其事的模樣，也後知後覺地湧出一股久違的滿足感。
甚至在心裡暗暗期待著，黎南舟今天一反常態，非要自己出門去取衣服，是不是真如兒媳所言，準備了什麼驚喜。
孫女正坐在沙發上拿手機刷著短視頻，見我過來，邀請我一起看。
「媛媛，奶奶眼睛花了，看不清楚，也不會弄呀。」
孫女拉著我的手：「哎呀奶奶，很簡單的，我教你，你就這樣往下刷就能看到下個視頻啦。」
「等你學會了，以後你在家無聊的時候也可以刷著玩呀。」
「黎媛媛！別隻知道玩手機，過來幫忙！」
兒媳一聲厲喝，孫女聞言朝我吐了吐舌頭，把手機塞進我手裡。
「我去廚房了，奶奶你試試，可好玩了！」
確實如孫女所說，這裡面的視頻五花八門，涵蓋多個類型，確實有趣。
剛看到一隻可愛的小貓視頻，我有些忍俊不禁，再往下滑，唇邊的笑卻瞬間凝固。
「偶遇退休影帝和他妻子買戒指~兩人真的超恩愛的，羨慕！」
畫面裡，兩名白發老人緊緊相依著，在櫃員手中接過戒指，
兩人相視一笑，珍而重之地為對方戴上戒指。
評論區裡都是清一色的羨慕和祝福，唯有我指尖冰涼，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盡管隻是一個背影，視頻中的男主角我卻不可能認錯。
因為那個人，正是與我相伴五十餘年的，我的丈夫，
黎南舟。
?
2
【啊啊老公這麼帥，還這麼浪漫】
【這是影帝妻子第一次被拍到吧，愛人如養花，他真的把她保護得好好】
【隻能說黎夫人值得，當年黎影帝選擇隱婚，黎夫人在背後也為他付出了很多，所以這麼多年過去，兩人還能這麼恩愛】
【白首不相離，這才是愛情最好的模樣】
【好羨慕！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這句話落在我眼底，
如今是多麼諷刺。
黎南舟是正規電影學院畢業的，心中有夢想，一直有個演員夢。
可時年不利，他的求職之路處處碰壁，和黎南舟剛結婚的時候，他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
得知我懷第一胎的那天，他先是滿腹欣喜，然後又平靜下來，看著我的臉，沉默了好久。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黎南舟蹲下身，手搭在我的膝蓋，鄭重地告訴我：「阿若，要不，我不當演員了吧。」
「我一直這樣也不是個事，連個家都養不起，算什麼男人！更何況眼下你懷了身孕，要錢的地方多了，正好最近我朋友介紹給我一份廠裡的工作，工資不高勝在穩定，我好好做，也能往上走，所以，要不我還是……」
我捧著黎南舟的臉：「南舟，你知道我為什麼嫁給你嗎？」
他一愣：「因為我生得俊？
」
我噗嗤一笑：「因為我眼神好，很會看人呀。」
我喜歡黎南舟談及夢想時熠熠生輝的眼眸，我喜歡他身上的鮮活和靈氣，所以我勸他：
「不要放棄，南舟，你一定可以成功的。」
在我的支持下，黎南舟才繼續了他的演藝路。
他沒有戲接時，家裡時常也會揭不開鍋，那會他就去做些兼職，而我也會接一些手工活補貼家用。
有時活要得緊，大半夜點了盞煤油燈，借著昏暗的燈光在那裡縫縫補補，久而久之，我的視力也變得不那麼好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時間，直到孩子滿歲那天，黎南舟欣喜地跑回家，抱起我，轉了好幾圈，又親我好幾下。
「阿若，阿若！你就是我的福星！」
是金子總會發光，有一個知名導演看中了黎南舟的潛力，
邀請他當自己新電影的男主角。
「我以後不會再讓你過苦日子了……你、我，還有孩子，我們一家三口，今後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趴在我的頸側，竟有了湿意。
我心中亦是動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不久後，黎南舟將那位導演介紹給我。
她出生影視世家，生來便是吃這碗飯，款步而來，就像一副流動的畫卷。
她微笑著朝我伸出手：「你好，我叫蔣煙。」
我看著視頻畫面中黎南舟身側的女子，目眦欲裂。
我從來沒有想過，再次見到蔣煙，竟然會是這種情形。
時過境遷，早已物是人非。
?
3
不想掃了孩子們的興。
我安靜地關上手機，
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臨近飯點，黎南舟總算回家。
穿著那身我為他定制的西裝：「阿若，你的眼光真不錯。」
「是不是穿著都顯年輕了？我想讓你第一個看到，取完馬上就回來穿給你看。」
「你看，我穿著怎麼樣？」
我心如止水，瞥了一眼他的左手食指，仍舊戴著那個款式老舊的素色銀戒，不知道新買的戒指又藏到哪了。
「……衣服，自然是好的。」
畢竟夫妻這麼多年，黎南舟很快發現了我的異樣，他狐疑地問我：
「怎麼了阿若，你不開心？」
我沒說話，場面有些僵持，兒媳出來打圓場：「爸，媽生什麼氣您還不知道嘛！」
「媽給您準備這麼好一份禮物，您難道就沒有回禮什麼的？
」
兒子也繼續道：「是啊爸，您出去這麼長時間，我們還和媽說呢，您指定準備禮物去，哪知您回來卻兩手空空，媽能不生氣嘛。」
黎南舟揚起眼角，好像松了口氣：「阿若，我給你準備禮物了的，等孩子們走了，我再給你。」
「爸，什麼好東西當著我們的面不能拿出來？」
「還非得我們走了才送！太把我們當外人了。」
「我知道了，爸你不會是不好意思了吧！」
「你這臭小子！」黎南舟瞪了兒子一眼，「就你嘴欠！」
「爺爺，你送的什麼呀，我也想看，讓我看看嘛！」
孫女跑到黎南舟身前，連聲喚著。
耐不住孫女的軟磨硬泡，黎南舟羞赧一笑，從衣服的內兜裡拿出了一個包裝精美的小首飾盒。
盒子打開，
一個紋路精美鑲嵌細鑽的手镯映入眼簾。
「哇！」
兒媳反應比我還大。
「這不是 Boucheron 的新款嗎？！」
「市面上很難找到的！」
我的視線停留在品牌 logo 上，這個品牌，分明是黎南舟陪著蔣煙去買戒指的品牌店。
是去和別人買戒指，想到家裡的糟糠之妻，為了彌補心裡的愧疚，才順帶買了這個镯子？
我隻覺得反胃。
兒子也說：「爸，您這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媽還說您不懂浪漫呢，真是替您冤屈。」
黎南舟被小輩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镯推到我面前：
「阿若，你上手戴戴看吧。」
「是啊媽，您快試試，這是爸的一番心意啊。」
我深吸一口氣，
抬頭直視黎南舟的眼睛：「黎南舟，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他沒想到我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
「今天是我們五十周年結婚紀念日啊。」
我冷笑一聲，手指顫抖：「你…另外一個兜裡放的什麼，拿出來。」
「你怎麼了阿若？怎麼突然……」
「拿出來！」
兒子驚道：「媽！好好的日子，您這是怎麼了？」
我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緒，好，黎南舟不動，我就自己戳破這張紙。
不顧兒子兒媳的勸阻，我的手掏進黎南舟西服另外一個內置口袋，一個一模一樣標識的首飾盒赫然出現在眼前。
隻是看這大小，分明是個戒指盒。
黎南舟臉色難看，我將其打開，一款男式戒指安靜地置於其中。
「今天我們金婚……你是拿著這個，和別人結了婚？」
「黎南舟，你是不是賤。」
?
4
「這個戒指……是我本來想今天送給你。」
「你現在手上戴著的太舊了，我想趁著五十周年，給你換一個。」
黎南舟慌了一瞬，立馬想到了開脫的借口。
「隻是女款出了點問題，所以我才沒拿出來。」
我勾了下唇角，眼神冰冷：「黎南舟，你是不是覺得我好騙得很？」
「啊，還是你要說你年紀大了，老年痴呆了，也記不得你這戒指是哪來的了？」
「安若！」黎南舟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孩子們都在看著，你非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叫我難堪嗎？
」
「我讓你難堪？」我睨著他，「你自己做了什麼，你心裡不知道？是誰在丟人現眼，是誰讓人難堪？！」
兒子站了起來，攔在我和黎南舟中間。
「爸，您消消氣，媽，您也別再咄咄逼人了。」
「都是誤會一場，這好好的日子，何必吵起來呢。」
「媽，您也是，今天怎麼氣性這麼大，爸不都說了嗎，這戒指本來就是要送給您的，隻是出了些差錯沒能送出來，他的心是好的呀。」
「黎南舟，你今天出門，去見了誰，去做了什麼，這枚戒指的另一半主人，又到底是誰的。」
「你騙了我什麼，又騙了我多久。」
心裡一陣惡心，是悔，是恨，還有化不開的怨。
「今天孩子們都在這，你要不自己說吧。」
看著面前面色凝重，
握著拳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黎南舟，默哀大於心S。
「這種事說出來，我都嫌髒了自己的嘴。」
「啊！」
隨著兒媳的一聲驚呼，銀色手镯被我砸到了黎南舟臉上。
裝飾物劃過黎南舟的臉龐，留下一道血痕。
「這個手镯，我不要。」
盛放著男戒的戒指盒被我打在地上。
「不屬於我的戒指，我不要。」
我摩挲著食指上陪我經過五十年風霜的素色銀戒，它陪我這樣久，幾乎融入身體，成為我的一部分骨血。
我猛地將它摘了下來，隨手扔了出去，叮鈴一聲細響，然後便滾進黑色角落。
如同這多年感情的付出與愛，初時還能聽見聲響，緊接著，便隱入塵埃，再尋不見。
「……這破婚戒，
我不要。」
黎南舟抬頭，愣愣地看著我。
我顫抖著手，因為眼中的淚花，已經很難視物。卻還是直直地將手指向他，語氣堅定：
「……還有你，我也不要了。」
「黎南舟，我要和你離婚！」
?
5
兒子電話裡的聲音很是猶豫。
他先是因為這次的事情給我道了歉，然後又問我：「媽，您還好嗎？」
黎南舟的事情，不需要我過多解釋，兒子兒媳也都知道了。
網絡世界這麼發達，黎南舟又是多年前的影帝，本身討論度就高。
【黎南舟與隱婚多年的妻子購買戒指】的視頻早便傳遍了網絡，還火上了熱搜。
而沒過多久，黎南舟隱婚妻子的身份也被扒了出來。
是對黎南舟有知遇之恩的貴人，他首部獲獎電影的導演，頗負盛名享譽影壇的影視從業者蔣煙。
「我已經在聯系下熱搜了，網上那些人不知道情況隨便說的，您別往心裡去。」
「他們現在怎麼樣和我沒關系。」
我聲音冷淡，
「我隻要離婚，離婚協議我已經籤好了，叫你爸盡快辦妥。」
兒子沉默了半晌：「媽，這婚非離不可嗎？」
「您和爸都一起過這麼多年了，經歷了這麼多，雖然這次確實是爸做得不對，但他也解釋了，他和蔣煙阿姨也是幾年前才重新有了聯系，畢竟也有那份感情在，所以才走得近了些，絕對沒有越過最後那條線……他心裡還是有您和這個家的，我會盡快擺平這件事，您好好安享晚年，何必折騰這一遭呢。」
「為什麼非要我忍？
」
「黎楊，我和你爸結婚五十年了，你數數看，他統共送過我什麼東西。」
「可他和蔣煙，重逢不過五年，便送她珠寶、玉飾，甚至還送了她一套房子。」
這還是我為了離婚手續清點財產時發現的，黎南舟居然在三年前用我們的共同財產，冷不丁把一套公寓買下送給了蔣煙。
「媽，那是因為那會蔣煙阿姨沒有住處……」
我說：「她在國內大有去處，何必他黎南舟操這個心？」
「是了，因為她蔣煙出身優異，見慣了好東西，太便宜的東西你爸也送不出手，所以對她從不吝嗇，動輒幾十上百萬。」
「而我呢，就配那變質的銀戒，配那附屬的手镯……為什麼總要我低頭忍讓，黎楊，你也是男人，你爸到底哪種心思，
你自己難道不知道？」
聽完我的話，兒子在電話那頭支吾了幾聲，終是一句話都說不上。
「……媽，我知道您不容易。」
「您對這個家的付出，我們都看在眼裡，所以才更不想您這樣離婚。」
「我理解您現在心裡不痛快，但是離婚這件事，總歸沒那麼簡單，爸本身有點名氣，又在這個節骨點上，如果您離婚，肯定會受到公眾關注，到時不僅您沒個清闲，說不準還會被其他不明真相的人嚼舌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