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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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終究沒有把陳默翊接走。


他也根本沒有喝醉,不需要我接。


 


叫我跑一趟,隻不過是為了試驗我忠誠度的戲弄罷了。


 


作為家中獨女,我從小便沒受過什麼苦,更別提深夜淋雨。


 


後果就是,第二天我便發起了高燒,請了一周病假。


 


讓我沒想到的是,陳默翊會問起我的下落。


 


這是第一次,我沒有秒回,甚至沒有回復他的消息。


 


聽同學說,一向不愛與人來往的他甚至向人打聽了我請假的理由。


 


這些天也以沒時間為由拒絕了沈棠一同練習的邀請,還因此被負責老師約談了幾次。


 


若是以往,我早就感動得不行,甚至會生出他或許已經想起我來的錯覺。


 


但如今,我隻覺得乏味。


 


他不是我要找尋的人,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這些年來他對我的一次次冷眼,早已經將我最初的心動變成了執念。


 


敲門聲將我的思緒喚回。


 


爸爸在門外輕聲道:「今晚的晚宴你是主角,可不能缺席。」


 


我知道,他是怕我偷溜出去找陳默翊。


 


畢竟,陳默翊每次使喚我從不會預告,也不管我是否有空。


 


為了他,我不止一次在宴會上偷溜,甚至當眾離開。


 


「放心吧爸,肯定不會了。」


 


父親猶豫著開口:「今晚,聽說段家也會派人來。」


 


若說我們周家是水城的半邊天,那段家便是白城的半邊天。


 


可讓商界眾人都疑惑不解的是,我們兩家已經數年不曾合作了。


 


外界紛紛猜測,或許是內部不合。


 


我也問過父母幾次,他們都避而不談。


 


我答應道:「知道了。」


 


今天是我的二十二歲生日,也是我為自己定下的期限。


 


如果二十二歲還沒找到他,就放過自己,向前走。


 


當晚,媽媽早早幫我換好了華貴的禮服。


 


我在房間裡等待賓客到齊,窗上又落下雨絲,愈落愈密。


 


電話鈴聲在這時響起來。


 


是陳默翊的專屬鈴聲。


 


我拿起手機掛斷,將他從我的通訊錄中刪去。


 


下一秒,電話再次打進來。


 


無論我按斷多少次,他一直锲而不舍。


 


我將他拉入黑名單,他就換一個手機號繼續。


 


我不堪其擾,按下接通鍵。


 


還沒來得及開口,對面搶先道:「裕華酒店 301,你來找我,我就答應你,和你在一起。」


 


那個奢望五年的願望一朝實現,

我卻聽得一陣反胃。


 


「我會向你證明,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玻璃窗的倒影裡,我看見自己驟然皺起的眉頭。


 


數個猜測在我腦中拉扯不休,聽筒中隻有呼吸聲起伏。


 


「叮——」


 


窗戶被不知哪裡來的小石子砸中。


 


我俯身看去。


 


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花叢,我房間正下方長著一棵柳樹。


 


柳絲紛飛間,有個一身白色西裝的少年。


 


他站在雨幕中,單手撐一把黑傘。


 


墨發黑眸,鼻梁高挺,右耳上戴著一枚碎鑽耳釘。


 


他俯身從地上隨手拾起一枚柳葉,擦拭後放入唇間。


 


一舉一動,都與我無數次夢見的那般無異。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眼前的場景與十歲那年逐漸重合。


 


一樣的雨,一樣的柳葉,一樣的旋律。


 


悠揚的尾音落下,那人吐掉那枚葉子,斂目沉眉。


 


「是我來晚了,能不能不要去?」


 


聽筒對面傳來陳默翊的催促:「周穗歲,你不是想聽那首曲子嗎?我吹給你聽。」


 


我伸手按斷了電話。


 


因為我最想聽的那一曲,已經聽到了。


 


6


 


觥籌交錯,我乖順地攀著父親的臂彎,與各方老總敬酒。


 


轉角處那白衣墨發的少年頻頻與我對上視線。


 


直到我發現,他從未將視線從我身上挪開。


 


「您好,周叔叔。」


 


他指尖捏著香檳杯,主動走上前來,低下兩寸與我父親相碰。


 


父親有些茫然:「你是?


 


「我是段宗平的兒子,我叫段星隨。」


 


我恍然想起那句未盡的話,那不得而知的名字。


 


終於,在十二年後的今天,得以窺見全貌。


 


父親的反應異常激動,一向圓滑老到的人竟磕巴哽咽起來。


 


「是你啊,你、你回來了?都長這麼大了,身體都好嗎?」


 


段星隨笑著點頭:「您放心,一切都好。」


 


他轉向我:「這位就是您的女兒吧,果然跟周夫人一樣漂亮。我總覺得,我們好像是見過面的。」


 


他眼中眸光流轉,我低下頭,臉上一陣燥熱。


 


「這次我替我父親過來,還有一項重任在身。海市那個醫藥項目,我父親想問問,您有沒有興趣合作?」


 


海市那個項目我也有所耳聞,技術雄厚,人才集聚,可以說是穩賺不賠。


 


可父親卻猶豫起來。


 


「醫藥項目?可當初……」


 


段星隨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這也有一部分,是我的主意。」


 


父親點了點頭:「我再考慮考慮。」


 


門口一陣喧鬧,大門被打開。


 


眾人紛紛側目而視,依稀能看見一道人影站在那裡。


 


撥開層疊的人群後,我看見了陳默翊。


 


他與我那晚一樣,渾身湿透,白襯衫緊緊貼在身上,脊背仍然挺得筆直。


 


他站在那裡,像一隻誤入了名利場的白鶴。


 


他沉著臉掃視一周,將目光鎖在我身上,向這邊走來。


 


他動作的一瞬,我的視線被阻隔。


 


段星隨站在我身前,指尖仍然輕巧地捏著那個杯子,漫不經心地打了個轉,

抬眼:「你找誰?」


 


他耳垂上的碎鑽與杯壁折射出炫目的閃光,更耀眼的卻是他那張微微笑著的臉。


 


明明笑著,眼中卻透出森然和威懾。


 


這是世家子獨有的氣質,是無數金錢和見識堆積出來的底氣。


 


兩人皆是白衣,站在一起,卻是高下立見。


 


陳默翊一步步逼近,段星隨始終寸步不讓。


 


他重復,語氣更重:「你找誰?」


 


陳默翊站定在那裡,背在身後的手拿出。


 


我才發現,他手裡拿著那把他最寶貝的笛子。


 


他開口,聲音粗粝:「周穗歲,你食言了。」


 


我向側一步,直視著他的眼睛:「陳默翊,我根本沒有答應過你要去。」


 


他自顧自說著:「我等了很久。」


 


「那又怎麼樣呢?」我輕笑出聲。


 


「高二那次你叫我給你送作業,卻跟沈棠出了門,讓我在你家門口站了整整一天;


 


「大一那次你讓我跑三條街給你買蛋糕,卻陪沈棠去吃飯,我捧著蛋糕找了你一中午;


 


「還有上次,你騙我去接你,結果隻是為了證實我對你多言聽計從。


 


「陳默翊,我等你等了五年了。你才等這幾個小時,就已經嫌久了嗎?」


 


周圍賓客交頭接耳,我如同破罐子破摔般一股腦將委屈悉數發泄。


 


陳默翊的脊背一點點彎下去,像是終於無法保持道貌岸然的假象。


 


我以為,他會離開了。


 


可他卻又舉起手中的笛子,執拗至極:「周穗歲,你不是想聽我給你吹這首曲子嗎?」


 


大庭廣眾之下,他拋棄了所有清高傲岸,站在那裡吹起笛子。


 


可那笛子泡了水,

從第一個音節開始便難聽至極,全然聽不出調子。


 


我聽見眾人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那人是誰?是周家女兒喜歡的人嗎?」


 


「聽她這麼說來,其實是她倒追?」


 


「這下子周家可是鬧了笑話了……」


 


我突然覺得疲憊至極。


 


陳默翊和段星隨,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五年前是我太傻,竟會一錯再錯。


 


我二十二歲的生日宴,成了我人生中的恥辱。


 


一雙手突然捂上了我耳朵,掌心溫熱。


 


我的世界頓時安靜下來,隻有那雙手的主人說話時順著骨骼傳來的輕微震動。


 


段星隨輕飄飄開口:「我看著人或許是認錯了。周叔,送客了。」


 


父親一個眼神,門外待命的保鏢立刻上前,

制住他的雙臂將他推出了門外。


 


段星隨抬眼掃過周圍聚集的人群,狀似隨意道:「大家應該也都明白這是個誤會吧?」


 


沒有人願意同時得罪段周兩家。


 


眾人皆是一愣,立刻恢復如常,互相攀談起來。


 


那支湿透的笛子被遺落在地上。


 


段星隨彎腰撿起,看了看,隨即眼神落在我臉上,晦暗難明。


 


「穗歲,你從哪給我找了個這麼廉價的替身?」


 


他隨手將笛子遞給一旁的管家:「垃圾,扔了吧。」


 


然後掏出胸前口袋裡的手帕擦了擦手指,走過來輕輕碰了碰我鼻尖。


 


「下次睡不著了就找我,我給你吹。」


 


又眨了眨眼:「保證比他吹得好聽。」


 


他原本氣勢凌人的樣子瞬間消失,晶亮的眸子如同一隻小鹿犬。


 


「我也想吃穗歲買的蛋糕,我都還沒吃過。我用曲子換穗歲的蛋糕,好不好?」


 


竟是在撒嬌。


 


我根本招架不住,隻得投降:「下次,下次給你買。」


 


7


 


父親最後還是同意了合作。


 


也將十二年前的真相告訴了我。


 


那是周家和段家的最後一次合作,同樣是一項醫藥項目。


 


那是一種新型靶向藥的開發,用於治療一種兒童罕見疾病。


 


實驗進行到臨床試驗三期,卻突然被明令禁止繼續。


 


那位主要負責人的孩子便是那種罕見病的患者,且情況不容樂觀。


 


情急之下,那位父親衝動綁架了我們幾位合伙人的孩子,企圖用這種方式逼迫上面松口。


 


除此之外,他還曾試圖用我們做人體實驗,測試藥物安全性。


 


段星隨,便是他挑中的第一隻小白鼠。


 


而很久後我才知道,原本被選中的人,是我。


 


段星隨用曲子刻意吸引了那人的注意,是為了保護我。


 


那時小小的他,若是沒有被抓走,還想對我說一句話。


 


「別怕,我保護你。」


 


在段星隨被強制注射藥劑後,警方成功解救了我們。


 


段家立刻將他送出國進行檢查治療,而我也因為太過恐懼遺忘了許多細節,唯獨對那段安眠曲念念不忘。


 


周段兩家便約定,在段星隨回國前不再合作,並將這起綁架徹底壓下。


 


如今段星隨已經學成歸來,並著手於熟悉公司事務。


 


萬幸,那支針劑也並沒有對他的健康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父親同意的第二天,段星隨將合同送上了門。


 


剪裁精良的白襯衫,配著雕花的胸針,如同歐洲皇室走出的王子。


 


那枚胸針圖案繁復而精致,絲毫不過分喧賓奪主。


 


合同籤署完畢,段星隨站起身,隨意地整了整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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