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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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空想抵不了飯食,終歸一天天瘦下去。


冬日水寒刺骨,我手上生了凍瘡,又冒起水泡,瘙痒至極。


 


待皮膚幹了,便有S皮搓粉似的掉下去。


 


同住的老嬤嬤見了,不準我上床沾到她的被褥。


 


她們說那是腳上帶出的汙穢,會過人。


 


一冬過了,手上盡是血口子。


 


皮肉像薄薄的幹土,一碰便裂出細痕。


 


臉就是在那時毀的。


 


被餓暈在火邊,火星點燃了發絲。


 


無力動彈,眼睜睜看著半邊臉被燎傷。


 


我實在餓怕了。


 


心甘情願進了紅帳子,就為一口飯。


 


什麼情啊愛啊,都隨自尊一起S掉了。


 


本以為已是絕路。


 


沒成想,小公主見到我的傷臉,覺得好玩,

又持燭火燒了另一半。


 


可見人生的低谷永遠沒有「最」字。


 


「回陛下,臉便是這樣毀的。」


 


我含笑語畢,一片S寂。


 


王恕五指攥緊,喉頭不停地吞咽。


 


我抬眼望去。


 


他神色仿佛繃斷的弦,早已碎得四分五裂。


 


脊骨仍舊剛直,面色分毫未變,唯淚自泛紅眼尾一線劃下。


 


少帝打破寂靜,口氣冷淡不少。


 


「王卿上奏,要朕好好嘉賞你。你可有所求之物?」


 


我回稟道:


 


「一願陛下,替流落羌地的女子立碑。」


 


為何要立碑?


 


因為那些隨軍回朝的女俘,入梁國第一日就盡數自裁了。


 


若沒有她們暗中給我送藥草,我無論如何也救不了那麼多將士。


 


「二願陛下賜下墨寶,

叫奴日後離京歸鄉,亦能跪拜天子。」


 


少帝稱允。


 


我並未回席,告退離宮。


 


8.


 


京中地貴,賃屋也是天價。


 


我下榻於客棧,每日聽評書解悶。


 


宮中送來百金賞賜,並一副墨書。


 


一眾聽客驚掉了牙,連帶著客棧名聲也水漲船高,每日賓客盈門。


 


說書人眉飛色舞,說起王恕。


 


「想那當今太傅,芝蘭玉樹,少時於亂軍中與一女娘相扶相攜,定下終身。誰道世事無常,那女娘為救郎君甘心以身做餌,不幸被羌人擄去。公子恕肝膽俱裂,自此發憤圖強厲兵秣馬……天公作美,佳人重回,太傅紅鸞星動,想來好事將近啊。」


 


我叩叩桌面,自窗邊拋下一塊銀錠。


 


小二一甩搭巾,

「謝貴人賞!」


 


人群湧動,我同一婦人對上視線。


 


她並無老態,衣裝看得出是四十餘歲的年紀,形貌比舊日富貴許多。


 


幾個小丫頭簇擁在側,護著她不受衝撞。


 


她攥著手帕,忽地就掉下淚來。


 


我要了壺新茶,沏上兩杯。


 


腳步聲慌急靠近,雅間門前多出道人影。


 


我頭也未抬,「請坐。」


 


她圓睜著眼,愕然喚我,「微兒?」


 


現下細看,她眼角隻多出幾道細紋。


 


少帝受王恕擁立登基,對王氏倚重至極。


 


她在府中幾年富貴滋養,大抵過得很順心。


 


我慢慢摘下面具。


 


「阿母,別來無恙。」


 


茶杯碎裂,她踉跄站起,不可置信地撲來。


 


「我兒!


 


溫軟的掌心不停地摩挲著我的臉,眼淚落在我臉上,滾至唇邊。


 


她SS攬著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出神地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蹭過我臉上的疤,被磨得微微泛紅。


 


哭聲在我耳邊回蕩,令人眩暈。


 


我定定望著她,「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她止了哭聲,杏眼掛著淚。


 


「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為了養大你,我出了月子便去王氏做乳娘……從小到大,為娘的幾時虧待過你?我難道希望你變成今日這副樣子?」


 


「他是你親自奶大的,所以你愛他勝過愛我,所以碰到危險你寧願犧牲我保他!」


 


我吸著氣,一字一頓。


 


「是嗎,阿母?我說錯了嗎?」


 


對面一陣沉默,

她顫著唇,又拔高音調。


 


「若不是夫人,我們全家早就餓S街頭,你的命本就是王家的!我要保住夫人最後一絲血脈,有什麼錯?」


 


我喉中似含著冰,上不去下不來。


 


又哽又痛。


 


「這六年間你可曾有一刻後悔,阿母?」


 


滴漏啪嗒滲水,周遭溶洞般森寒。


 


我渾身止不住戰慄,盯著面前的婦人。


 


「若能重來一次,你會不會選擇保我?」


 


她眼中沁出水色,偏頭以指腹飛快地拭去。


 


「我寧願你早早地S了。」


 


她轉身出門,步搖晃蕩。


 


視線盡頭,隻餘一片寶石紫色的衣角掠過。


 


我一杯杯將茶飲盡,咽到喉管生疼。


 


「小二!」


 


「讓鏢局把馬套上,明日送我南下。


 


9.


 


平初三年連日雨。


 


出發那天,是個少見的好天。


 


鏢師理著行裝,突然咦了一聲。


 


「下雪了?今年的雪來得倒早。若雪下大,咱們腳程隻怕要慢不少。不想耗在路上,就需得過幾日再出發,看看狀況。」


 


我背著包袱,搖頭。


 


「今日便走。」


 


「唉,成。」


 


鏢師試完車駕,甩鞭驅馬。


 


車輪緩緩滾動,一切如常。


 


「女郎去放個踐行爆竹吧,放完了,咱們就啟程!」


 


他將紅紙包丟給我,摸出火折子。


 


噼啪聲炸響,馬熟稔地踏過煙塵。


 


清寒空氣混著硝煙味,被甩在身後。


 


待回到颍川,便著手買田。


 


一邊種麥,

一邊養蠶。


 


雖不如江浙便利,也能做些小生意。


 


另外需得僱上護院,趁名聲還熱,走通縣衙的關系。


 


有幾道護身符在,也不怕有人心思不正,打主意上門。


 


街市喧鬧聲隱退,漸遠城門。


 


官道積了泥水,行車緩慢。


 


半夢半醒間,車駕猝然搖晃。


 


我險些栽倒,睡意全無。


 


馬嘶呦呦,鏢師怒罵:「好不知S活,敢攔你爺爺的鏢隊,哪家來砸場子的?」


 


待掀簾去看,又見後頭煙塵滾滾,衝出一隊甲士,收攏圍來。


 


「我等乃太傅親衛,我主求見馬車中女郎!」


 


鏢師啞了火,猶豫看我。


 


我跳下馬車,「太傅有何吩咐?」


 


一人吐息不穩,勒馬攔在路前。


 


墨色衣袍染上泥點,

狼狽不堪。


 


寒風如刀割,刮得那人臉上愈發蒼白。


 


他攥著韁繩,聲如沁血。


 


「陶知微!」


 


我哂然一笑,「我的身份太傅應當早有猜測,何必裝成今日才認出的樣子。」


 


「你如今肯承認了?」


 


「承認如何,不承認又如何?」我屈膝一禮,「江湖路遠,有緣再見。」


 


「若我非要強求呢?」


 


身後忽起驚塵。


 


王恕伸臂撈我上馬,SS圈禁在懷中。


 


他收緊臂彎,一夾馬腹,箭般衝出。


 


太過顛簸,我慢吞吞挪動,在他胸口尋了個安穩位子靠著。


 


馬速瞬間慢了下來。


 


王恕嗓音幹澀,「為何不掙扎?」


 


我說:「掙扎掉下去會S的。我這人最是惜命。」


 


他默了會,

啞聲,「我不會叫你有事。」


 


我反問:「是嗎?」


 


他又是要落淚的樣子,半晌才勒停馬,埋在我頸間。


 


「求你留下。」


 


他脊背繃得發顫。


 


「聖上已經答應賜婚,求你留下,就當是可憐我,別折磨我了。」


 


我摸摸臉,疤痕起伏不平。


 


「這就叫折磨了?」我輕聲說,「那我過的日子叫什麼?」


 


10.


 


王恕將我帶回了府。


 


我被安置在汀蘭榭。


 


不遠處,住著他自宮裡帶回的「故人」。


 


她來我院中挑過幾回事。


 


一聽王恕喚我知微,抖得好似篩糠。


 


不久又得知了宮中賜婚的旨意,連院門都不敢再出。


 


就這種膽量也敢來當眼線,簡直匪夷所思。


 


我同下人們闲談時提了一嘴,隻當看笑話。


 


被皇室強塞到王恕後院裡,算她倒霉。


 


不料此後竟再沒見過那姑娘。


 


湖中撈出女屍當日,也是我與王恕大婚的日子。


 


王恕在前院招待賓客,侍衛牢牢把守府邸。


 


阿母哭著闖進了我的院子。


 


「我竟生出了你這個蛇蠍心腸!」


 


她拂下滿桌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稚奴比你知冷熱比你識大體,不過是拈酸吃醋幾回,你非要逼S她麼?」


 


我冷眼看她踏在瓷片上,一言不發。


 


僕婢跪縮在角落,有人悄悄出去報信。


 


我瞧見了,也懶得管。


 


生身母親要毀我名聲,我無話可說。


 


見我不開口,她茫然片刻,又開始哭。


 


「你入府月餘,可曾來給我請過一次安?連見一面都要我這個為娘的求你開門!」


 


我自顧自斟上茶,抿了一口。


 


燙得我有幾分手抖。


 


幸而有面具遮擋,不至於露出失禮的神情。


 


我抬眼,「老夫人火氣好大。你犧牲我這個不值錢的女兒換了富貴日子,何必還來講什麼母女情分?」


 


她一愣,咬著牙奪我杯盞,門檻外衝進一人。


 


「義母!」


 


王恕白著臉,倉皇擋下了滾燙的茶湯,壓著怒氣。


 


「來人,天晚了,送老夫人回院子休息。」


 


重歸寂靜。


 


我饒有興趣,「唔,你幾時認她做了義母?那我還需喚你一聲兄長,哪有兄長娶妹妹的?」


 


他瞧我許久,低下頭。


 


「別笑了。


 


我冷下臉,翹起隻腳尖。


 


他半跪下,一點點拭去我鞋尖的水跡。


 


「義母她……」他抬眼,乞求般小心翼翼,「我不奢求你同她情分如初,能否……至少今日,不要生氣。她一直以來,也很想念你。」


 


「沒生氣。」我說,「我能理解。」


 


她或許也曾後悔過,愧疚過。


 


但木已成舟,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與其一直痛苦愧疚,不如將過錯推給我。


 


將記憶裡的我抹掉,將現在的我變成一個不忠不孝不潔的女兒。


 


那麼過去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堪稱為民除害。


 


她說得對。


 


我不如早早地S了,這樣大家都有為人稱道的美名。


 


我是貞潔烈女,

她是大義為先,王恕故劍情深忠節不改,三贏。


 


可我或者回來了。


 


過往的疤痕留在我身上,我成了恥辱。


 


人都不喜歡看見自己的卑劣。


 


所以她厭惡我,合情合理。


 


「至於你,」我想了想,「做戲過頭了,你娶我無益。門閥們眼高於頂,你要抬我踩在他們夫人頭上,隻會得罪士族。」


 


王恕跪在我腳邊,頹然無言。


 


水意積蓄在眼睑處,落得飛快。


 


「知微,別這樣。求你,別這樣。」


 


他眸光破碎,狼狽又難堪地扯出笑。


 


「我寧願你恨我。」


 


我搖搖頭,「從前是,現下隻覺沒甚可恨。她已做下選擇,你亦有你的青雲路。此後兩不相幹,隻當從未……唔!」


 


後背砸在錦被上,

悶悶地痛。


 


王恕深吸著氣,仿佛不欲再忍。


 


「你要說什麼?兩不相幹,隻當不認得?」


 


他將我抵住,扯住襦裙系帶。


 


「我非良善之輩,你敢說,我就敢讓你下不了榻。」


 


我看看他,又看看他放在我腰間的手。


 


「你是在用貞潔威脅我?」


 


我莫名其妙,索性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張臂躺下。


 


「您隨意。」我說,「滿意了放我走就好。」


 


王恕面色一點點泛白,瞳孔收縮幾息。


 


「不……」


 


他眸中盡是愚蠢的崩潰,拼命將我抱緊。


 


「我不是……對不起,對不起……」


 


「六年了,

我每時每刻都在恨自己,那天我領著鄉兵設下埋伏想誘S羌人,義母以為我落單……我想去救你,可所有人都在逼我,說我們力量太弱,不能因為一個人壞了大事。我讓霍寧來當首領,我隻要一匹馬去找你……我沒做到,我沒做到,但我從沒想過要放棄你。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手足無措,劇痛似的戰慄。


 


「那又怎麼樣?」我眼下滾出熱意,指著自己的臉,又笑,「你要我怎麼放下?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街坊用我裝鬼止小兒夜啼。我都已經這樣了,你要我嫁你這當朝太傅,不怕受人恥笑嗎?」


 


「當年我母親身S,你在身後捂著我的眼睛,說會一直陪著我……那時我就發過誓,此生隻認一人,S生不棄。」


 


他大力攥緊我的手,

喉頭哽咽。


 


「好,好。」我點著頭,抽簪狠狠刺進他胸口。


 


一字一頓。


 


「懂了嗎?我隻想忘了那些事,安安穩穩過我的尋常日子,算我求你,放我走。」


 


一線殷紅淌下,同喜服融為一體。


 


王恕分毫未動,仿若心碎。


 


「好。」


 


他眼眸失了焦距,怔怔地看著我。


 


「起碼,過了今夜再走。」


 


我應允,「那就明日。」


 


王恕命人悄悄請了醫師入府包扎。


 


我和衣躺著,睡意全無。


 


後半夜侍女通報,霍寧滿身塵土地來了。


 


一出門,見院中月色下直直跪了個人。


 


重甲覆身,長槍擱置在側。


 


我問:「將軍有何貴幹?」


 


「道歉。


 


「為何之前不來?」


 


他抿唇,半晌才答:「無顏相見。」


 


「我知你是為王恕做說客。」我說,「有什麼要說的盡快說完,我天明動身。」


 


霍寧抬起頭,默然片刻。


 


「大人當年想去救你,是被我攔住的。若非我強按住他,他早已暴露。他暴露,弟兄們不可能不救他;可救了,便是全軍覆沒。後來大人勵精圖治,我以為他早已忘記舊事。直到他服五石散昏迷,同我說在夢中能見到你。我……或許是我做錯,我為當年的事道歉,但重來一次,我仍舊會攔。」


 


「說完了?」


 


他頷首,「是。」


 


我背過身去,「讓他保重。」


 


11.


 


我乘小舟一路南下。


 


行至颍川,正是年關。


 


相看家院田地,僱買護院丫鬟,皆極順利。


 


過慣苦日子的人,見多了屍首。


 


「此往」安家第五年,我開辦了濟慈院。


 


院中有不少天資聰穎的孩子,我索性接回府親自教養。


 


善文者從文考學,好動者習武從戎。


 


愛撥算盤的,繼承我的衣缽。


 


誰知一接,接多了。


 


元宵燈會出遊,裝孩子的馬車得四五輛。


 


車駕停在酒樓下,我挨個點完人數,吩咐伙計上菜。


 


一轉頭,卻自燈火幽幽處瞥見王恕。


 


書生裝束,青衣如舊。


 


他踉跄想避,背身轉臉,又小心翼翼望來。


 


當夜酒菜席間多出一封信、一個包袱。


 


打開包袱,卻見些細碎之物。


 


幼時,

曾在阿母匣中見過。


 


款式陳舊的一把金簪,數對玉镯,幾隻主家賞的水頭極好的戒指,並一封短信。


 


絕口不提道歉,說的盡是添衣加餐尋常言語。


 


王恕信裡並無字句,唯有一塊玉珏。


 


正是隨我入羌又被奪走的那塊,王氏宗婦族玉。


 


小二覷著我的反應,額上滲汗。


 


見我沒動怒,才敢退開。


 


我豈會不知。


 


荥陽是他父族興旺之地,耳目眾多。


 


颍川距荥陽不過尺寸遠,他不知暗地命人來看我多少回,替我擋去多少麻煩。


 


我舉酒自窗邊敬他,一飲而盡。


 


往事隱於煙塵,不必再計較。


 


此後,日日是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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