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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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從來不會這麼對媽媽。」


她喃喃自語:


 


「我的小乖,是不是中邪了?」


 


「媽媽給你去請個神婆,好不好?」


 


我被抑鬱折磨得心力交瘁。


 


聽見她的話,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看著窗外的落日,突然想起我跳下七樓的那天。


 


現在的我,也很想做同樣的事。


 


那樣,是不是就能夠解脫了?


 


可我又想起葉老師。


 


想起因我慘S的橘仔。


 


我想,吳憂,你不能這麼懦弱。


 


你也不能S得這麼容易。


 


我閉了閉眼,貼在我媽耳邊,輕聲道:


 


「媽媽,我真的病了。」


 


「我不需要你做那些自我感動的事——燉湯、偏方、神婆。


 


「我需要藥物,抗抑鬱的藥物。」


 


16


 


我媽把項圈拴在我脖子上,訓狗一樣養著我。


 


直到我快要被項圈勒S了,她才知道松一松手。


 


我終於得到了我想要的抗抑鬱的藥。


 


隻是那藥吃起來並不舒服。


 


嘔吐就是諸多副作用之一。


 


吐了又吐,喉嚨裡被胃酸灼得生疼。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總覺得自己全身都泛著一股酸餿的味道。


 


學習。


 


接著學習。


 


隻有學習。


 


……


 


有一次,我在水房打開水的時候,碰到李若男。


 


她眼神空洞地打著水,嘴裡還在念念叨叨什麼。


 


我仔細一聽,原來是在背文言文。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她那天狀態很差,巴掌大的臉裹在舊舊的棉袄領子裡。


 


毫無生氣,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直到開水瓶裡裝滿了水,開始往外濺,她都無知無覺。


 


眼見著那水花要濺到她身上。


 


我越過她,抬手擰上了龍頭。


 


「李若男?」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喚。


 


李若男這才像是回過神。


 


怔怔地瞪著眼睛,空洞地看著我。


 


她的嘴裡還在機械地開合,聲音卻開始顫抖。


 


「抟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裡,

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


 


我皺了皺眉,提高了聲音。


 


「李若男?李若男!」


 


「你還聽得見我說話嗎?」


 


「你還清醒著嗎?」


 


李若男背書的聲音停了。


 


然後,她木頭一樣站著,卻把臉貼在了我肩上。


 


這時還是清晨,天色黑沉,開水房裡吊著的電燈泡微弱地閃著光。


 


我身體僵硬一瞬。


 


想了想,抬手緊緊抱住了她。


 


「哭出來,會好很多。我不會和別人說的。」


 


垂眼間,卻瞥見她後脖頸上的瘀青。


 


來不及細想,下一刻,我感覺我肩頭的布料湿了。


 


她在哭。


 


……


 


仿佛隻是單純情緒的發泄。


 


李若男無聲地哭過一場後,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獨來獨往,不和任何人說話。


 


從早到晚,自虐似的學習。


 


可是從那以後。


 


每一天,我都能在我的藥盒旁邊,找到一顆糖。


 


17


 


一模考試,我還是第二名。


 


第一名還是李若男。


 


我媽很不滿意,但思及那位心理科主任的告誡,還是沒有發作。


 


「小乖,你要好好學習。」


 


「第一名隻能是你,明白嗎?」


 


我乖巧點頭:「媽媽,我會的,再給我一點時間。」


 


日子依舊,轉眼就入了夏。


 


高考前一個月,學校裡不知從哪裡散布開流言蜚語。


 


關於李若男的。


 


說她不知檢點,

和自己的繼父上床。


 


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帶上了鄙夷。


 


我聽說之後,心中猛地一跳,就要去找她。


 


可李若男,破天荒地沒有再來上學。


 


我去找班主任問她家的住址,班主任卻一臉奇怪地看著我。


 


「李若男昨晚著涼發燒,請假去醫院了。」


 


「這會應該在打點滴呢。」


 


說完,她好奇地問:「吳憂,你和她很熟嗎?」


 


我哽了一下,半晌,點了一下頭。


 


「我們是朋友。若男是很優秀的女孩子。」


 


「最近學校裡的那些流言對她傷害很大,請您一定嚴懲造謠者,並且制止同學們討論。」


 


班主任點頭:「我知道,這是肯定的。」


 


第二天,李若男回來上學了。


 


她看起來和以往沒有什麼一樣。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埋頭學習,不言不語。


 


下課時間,她拎著熱水瓶出門打水。


 


直到上課鈴聲響起,都沒有回來。


 


我心中一沉,顧不得其他,往開水房跑。


 


李若男那個藍色的瓶子好好地放在開水房的角落。


 


我拿起來搖了搖。


 


沒水。


 


18


 


我在天臺找到了李若男。


 


她坐在天臺邊緣,雙腿懸在空中,一搖一晃。


 


聽見鐵門開合的聲音,她轉頭,眼中含笑。


 


「吳憂,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


 


「我一直在這裡等你。」


 


我試探性地往她的方向,慢慢走去。


 


「為什麼?」


 


她看著我,語氣認真。


 


「因為我想了想,

這輩子好像隻有你一個熟人。」


 


「夠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若男威脅般,往邊緣又挪了一步。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李若男,你別怕,我永遠和你站在一起。」


 


「那些造謠傳謠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下一刻,她打斷我的話,盈盈笑起來。


 


「可是我不想再堅持下去了。」


 


「我很累,吳憂,我的人生早就是一片廢墟了。」


 


說著,她朝我眨了眨眼睛,竟有幾分小女生的情態。


 


「吳憂,我心裡一直把你當朋友。」


 


「我覺得你被困住了,和我一樣,我們都是困獸啊。」


 


我向她衝去,想要抓住她。


 


隻差一瞬,我的指尖輕而又輕地擦過她的手腕。


 


李若男身子一歪,

仰面跌下高樓。


 


像一隻折翼的白鳥。


 


「這個牢籠,我如果飛不出去,請你一定——」


 


風呼嘯而過,撕碎她最後的話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下天臺的。


 


我聽說,跳樓的人到了最後一刻都會後悔。


 


他們在最後的時刻會下意識求生,想要用手臂支撐身體緩衝。


 


但是為時已晚,巨大的動能會讓人體內部內髒全毀。


 


可是李若男的屍體就在我面前。


 


她仰面倒在地上,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


 


大大的眼睛,無神地望著遠天。


 


我怔怔跪在她身前,突然什麼都看不見了。


 


紅。


 


我眼中所見,隻有滿目的紅。


 


新新舊舊,深深淺淺。


 


塗滿我的靈魂。


 


我罪孽深重。


 


巨大的痛苦讓我呼吸困難,我蜷縮在李若男的屍體旁。


 


我想嚎啕大哭,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啊——!」


 


我的耳朵後知後覺,聽見自己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有人拽著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拉。


 


好多保安驅逐著圍觀的學生,拉起警戒線。


 


遙遠的警笛聲響起。


 


19


 


我回家的時候,媽媽正在廚房裡煲湯。


 


她將各種食材丟進鍋裡,愉悅地哼著歌。


 


我看著她,輕聲開口:


 


「回來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想——」


 


「媽媽,是你,對嗎?」


 


媽媽不答,

隻道:「小乖,恭喜。你現在又是第一名了。」


 


我瘋了似的衝上前,揮拳砸向她的臉。


 


被她輕而易舉地抓住手腕。


 


媽媽反手抽出菜刀,壓在我的脖頸上,笑容溫柔。


 


「乖女,你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不管不顧地往前撞。


 


脖頸上,頓時出現了一絲血線。


 


「媽媽,李若男跳了樓,就在我面前。」


 


我哭哭笑笑,狀似瘋魔。


 


「媽媽,你知道嗎,好多血啊。」


 


「她已經很努力地在活著了,為什麼要逼S她?」


 


脖頸上的疼痛感越來越清晰。


 


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落在領子上。


 


紅,鮮豔的紅。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中終於冷靜些許。


 


「媽媽,

這是誹謗,法律不會放過你。」


 


媽媽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冷漠的姿態。


 


聽到這句話,卻笑得彎下了腰。


 


「小乖,你還是那麼天真。」


 


「她就是和她繼父睡了,這就是事實啊。她的鄰居知道,後來鬧得整個學校都知道。」


 


「不然,你以為她為什麼轉學?」


 


……


 


我去警察局交代了我知道的一切。


 


媽媽說得對,法律制裁不了她,隻能制裁那個繼父。


 


李若男全家都S光了,和繼父相依為命。


 


現下,那個禽獸以強奸罪被提起公訴,她家裡再也沒有人能為她收屍。


 


去殯儀館取了她的骨灰之後,我在她家荒蕪的老屋前立了碑。


 


我買了很多大包的糖果,放在她的墳前。


 


這一生,太苦。


 


這幾天,我聽說了很多她的故事。


 


「若男啊,命苦喲。」


 


「從小爸爸就沒了,媽媽帶著她改嫁,沒多久也走了。」


 


「她那個後爸,是個賭鬼,輸了錢就打她出氣。」


 


「禽獸不如啊!」


 


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沉默很久。


 


「我向你保證,若男。」


 


20


 


我荒誕可笑的十八年人生,真正回憶起來,不過短短一瞬。


 


抬眼,媽媽還在厲聲質問我:


 


「我該S?」


 


「吳憂,誰給你的膽子這麼和媽媽說話?」


 


「你翅膀硬了?」


 


我開始笑:「媽媽,我沒有翅膀。」


 


「你是S人犯,而我是S人犯的女兒。」


 


媽媽氣極,

又想扇我巴掌,被我輕車熟路地躲過。


 


「你說我是S人犯?」


 


「那你告訴我,我犯了什麼法?」


 


我輕聲道:「法律是底線,不是行為準則。」


 


「可惜,你永遠不會明白。」


 


我徑直衝向她。


 


下一刻,我們雙雙跌落高樓。


 


急速下落的過程中,我看見自己飄揚的裙擺。


 


白日。


 


熱風。


 


飛鳥。


 


我會自由的,自由的——


 


21


 


「醒醒。」


 


鼓蕩的風聲猶在耳側。


 


我艱難地撐開眼皮,看見咨詢室牆角的綠植。


 


「最近壓力大嗎?你看起來像是做了噩夢。」


 


我搖了搖頭:


 


「沒事,

夢見了一些舊事。」


 


心理醫生將一疊報告遞給我,笑得溫柔。


 


「恭喜。」


 


「吳小姐,你痊愈了。」


 


我突然想將這個夢講給她聽。


 


那年高考後,媽媽帶著我的錄取通知書上了天臺。


 


隻是,那個時候的我並沒有那麼多的勇氣。


 


我假意奉承,表面上對她百依百順。


 


親手撕碎了錄取通知書,聽話地回去復讀。


 


但我得到了一個寶貴的信息。


 


那天的天臺上,她得意地對我說——


 


「小乖,你是聰明人。」


 


「媽媽還想著呢,你如果再忤逆媽媽,媽媽就把你推下去。」


 


「媽媽從來不養白眼狼。」


 


是的。


 


那天的天臺上,

媽媽已經對我起了S心。


 


她幾乎病態地控制著我的一切,又怎會原諒我那樣的忤逆?


 


我忍著惡心,耐心地套話:


 


「可是媽媽,你S了我,要去坐牢。」


 


我還記得她聽見這句話時的表情。


 


得意、不屑、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惡意。


 


她說:「精神病人S人,是不違法的。」


 


……


 


大學時,我念了她指定的專業,闲暇時間創業。


 


畢業那年,我邀請她去我的公司參觀,反手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那份她引以為保命符的精神疾病鑑定書,成了我扳倒她的關鍵。


 


「媽,你病了。」


 


我笑著對她說:「要配合醫生,積極治療啊。」


 


不知名的醫療器械上。


 


媽媽的四肢被固定住,醫生在她嘴裡塞了東西,以防她把自己咬傷。


 


直接地,也堵住了她所有的呼喊。


 


治療精神病人的手段很多。


 


她被折磨得涕泗橫流。


 


她啞聲問:「吳憂呢?」


 


「(我」那扇門徐徐合上,隔絕外界的光亮。


 


病房裡,重歸黑暗。


 


22


 


走出心理診所的時候,我接到了精神病院的電話。


 


他們說,媽媽背著護工,偷偷藏了一支鉛筆。


 


然後,她用那支鉛筆,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護工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吳總,您看怎麼辦?」


 


「那就燒了吧。」


 


往事隨風,繞過我的靈魂。


 


抬眼,天光疏朗,

照進我的眉睫。


 


我想起包包裡那張心理診斷報告,笑起來。


 


是的。


 


我痊愈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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