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聽到媽媽興高採烈地說：
「天豪，算命先生算過了，你以後能上名牌大學！」
弟弟哈哈大笑，「那他怎麼說姐姐的？」
媽媽的聲音充滿輕蔑，「我沒問，但我一看就知道，她最多上個大專！」
1
中考前夕，爸爸問我的志向是什麼。
我說：「一中。」
媽媽從鼻腔裡面發出一聲譏諷的哼聲，「女孩子家家不要好高騖遠，人家都要嘲笑你的。」
我訥訥地反駁，「是爸爸問我的志向，我才說的。」
「是志向不是妄想！看你平時笨手笨腳的樣子，叫你做個飯都要碎幾個盤子，哪裡考得上一中？」媽媽看我的表情充滿輕蔑。
弟弟見我們說的起勁，大聲道：「我也要讀一中！
」
媽媽的神情立馬變了，她十分贊賞地看著弟弟，給他夾了一個雞腿，「好樣的，男子漢大丈夫就要是有志向！頂天立地！」
明明我是第二天要上考場的人，媽媽仍然不忘打擊我、挖苦我。
我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媽媽看見我的碗裡還剩了小半碗飯，拉住我，「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啊！我給你們做飯把腰都累病了，你還敢浪費了！給我把它吃完！」
我指著那一桌子菜說道：「媽媽你忘記了嗎？我對海鮮過敏。」
媽媽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弟弟愛吃的海魚、海蝦，隻有一盤滷雞腿我還能吃，但我一個都沒吃上。
媽媽有些心虛地笑了，松開拉著我的手，「這孩子，真是嬌生慣養的，海鮮這麼好的東西都不能吃。行了行了，我給你下碗面條吧。」
我想說我不是嬌生慣養，
過敏是基因決定的。
可是我又想起 5 歲那次，我因為誤食了海鮮全身起滿了紅疹，媽媽是怎麼一邊哭一邊背著我上醫院的，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上考場的前一天晚上，我的晚餐是一碗白米飯和一兩素面。
入睡前，爸爸過來安慰我：
「你媽媽就是這樣，說話不中聽，但是心還是好的。她連自己的飯都沒吃完就給你下面，她還是很愛你的，你也多包容包容她的脾氣。」
我沒有看爸爸的臉，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爸爸，我知道的。」
爸爸欣慰地摸摸我的頭發，「我就知道我們甜甜是個懂事體貼的孩子。」
2
出了考場，媽媽沒在。
爸爸說，她送弟弟上補習班去了。
我扯了扯書包帶子，低著頭「哦」了一聲。
中考就這樣結束了。
我看著身邊同學被親人擁在中間噓寒問暖，又看了看正在埋頭玩手機的爸爸，心裡有些酸酸的東西在蔓延。
我低聲道：「爸爸，我這次考得還不錯。」
正在等車的爸爸抬起頭來，「啊？哦哦，女兒你真棒！不管你考得好不好，你都是我最疼愛的寶貝女兒，隻要你幸福健康就好了。」
我並不覺得高興，而是在想，他會對弟弟這麼說嗎？
弟弟才讀小學五年級，成績稍微下滑一點，爸爸就急急忙忙給弟弟請家教。
今天的晚飯除了海鮮，還有一道幹煸鴨肉。
媽媽指著這道菜說：「媽媽對你好吧？知道你挑嘴不吃海鮮，給特意給你做的鴨子。」
我愣了好半響，才反應過來她在期待我的感恩。
那一句「謝謝」卻像堵在我的喉嚨管裡面一樣，
說不出口。
滿桌子都是弟弟愛吃的，每天都是弟弟愛吃的，他都沒有說謝謝，憑什麼我要說？
看著媽媽的表情由笑轉怒，我心中竟然有隱約的快意。
媽媽把筷子一扔，「不吃了！都別吃了！」
她氣急敗壞地站起身，然後端起那盤鴨子，將它們全都甩進垃圾桶。
氣氛陷入凝滯，爸爸看著媽媽，有些不耐煩地道：「你都多大的人了，和女兒置什麼氣？」
然後又看向我，「甜甜，你也不對，媽媽給你做飯，你要知道感恩，怎麼一句謝謝都不會說。」
我的目光一一掃過爸爸和弟弟，「媽媽也給你們做了飯呀，做的還是你們喜歡吃的，為什麼你們不用說謝謝？」
爸爸用疑惑的眼神看我，好像我說了什麼很奇怪的話一樣。
我放下筷子，「我給弟弟做了三年的早飯，
弟弟也沒有跟我說過謝謝呀。」
「我十歲開始就給爸爸媽媽洗襪子和內褲了，你們對我說過謝謝嗎？」
我直直地凝視著媽媽，「媽媽，我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
結果就是我挨了媽媽一巴掌。
以及之後半個月，家裡沒有人開口和我說一句話。
我躲在房間裡面估分，聽著弟弟和外面的爸媽親親熱熱地聊天，時不時用言語譏諷我一下。
我應該有 620 分，上一中，穩了。我嘴角提起，微微笑了。
3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爸爸的兄弟姐妹帶著他們的孩子一起來我家等成績。
我的一個堂姐和我在同一屆，三姨對她很是驕傲。
「唯唯這孩子從小就踏實努力，學習上從來不讓我們操心！」三姨的語氣上揚，看向堂姐，
「你覺得你這次能不能上重點？」
堂姐笑得乖巧，「我估了分，這次應該能考 600 分以上，重點是沒問題的。」
三姨的笑更加得意，媽媽不看我，隻無奈地嘆氣。
「真羨慕你家唯唯省心，哪像我家這個，讓她幹個家務推三阻四的，隻知道吃睡。吃飯還挑嘴，不是她喜歡的，就要對我甩臉子！性格也不踏實，沒看見她念書有多認真，還想著考一中呢！」
她唾沫橫飛，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肆貶低著我，享受著其他人同情的目光。
三姨捂著嘴笑道：「女孩子嘛，學習不好問題也不大，到時候找個好人家嫁了就是了。你家不還有個小的。」
「就是這個理。」媽媽摸了摸弟弟天豪的頭，「我家天豪這學期考了班上第三名呢，以後這個家還是要靠他的！」
弟弟驕傲地挺起胸膛，
「我才不像姐姐那麼笨！我很聰明！」
人群笑成一團，沒有人在意我的表情。
王心唯，也就是我堂姐好幾次想插嘴，都插不上話，隻能目瞪口呆地看著媽媽貶低我，然後對我露出一個歉意的笑。
「都十二點了，成績該出了吧。」三姨把話題拉回正軌。
「唯唯查到了嗎？多少分？」媽媽很關心地詢問。
王心唯點點頭，「查到了，599 分。比我想的低一點。」
「這還低？」媽媽高興地叫起來，「你太謙虛了！要是我女兒能有你一半成績好，我都要燒高香的！」
三姨也驕傲地笑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全靠這孩子努力！」
我說：「我也查到了。」
媽媽斜睨我一眼，「你那點成績就不要在大家面前丟人現眼了，還說要考一中呢，
我看你有學上就不錯了。」
「我 625 分，上一中沒有問題。」
我沒有情緒的聲音讓滿堂陷入寂靜。
媽媽頓了頓，「你看錯了吧！」
她不信邪地用她自己的手機又查一遍，姓名王甜甜，分數 625。
千真萬確。
所有親戚都轟動起來，像是第一次認識我那般。
因為媽媽總喜歡在他們面前抱怨我好吃懶做，腦子笨，他們從來沒想過我的成績居然這麼好。
三姨瞪大眼睛驚奇地誇贊我，然後略微不快地對我媽說：「甜甜成績這麼好你還說人家腦子笨，哪有你這樣的啊？故意逗我們玩兒呢？」
媽媽的笑蒼白又勉強，有些幹巴巴的，「這孩子平時成績不好啊，這次踩了狗屎運了，全靠運氣，全靠運氣，比不上你們家唯唯。」
堂姐終於開口，
「四姨，您難道不知道甜甜一直是附中的年級第一嗎？成績一直很好的。」
媽媽張了張嘴，尷尬得什麼話都說不出，隻能僵著臉上假兮兮的笑容。
其實媽媽沒說假話。
我在初一之前成績的確不好，直到那天，聽見我媽媽輕蔑地說我隻能大專，我年幼的自尊心被狠狠刺痛了，從那之後我開始發狠學習，成績水漲船高。
爸爸媽媽對我的成績並不在意，也從來沒給我開過家長會，我給他們我的成績單，他們看都沒有看一眼，因此對我的進步一無所知。
4
爸爸聽說了我的成績之後十分高興，不顧媽媽的表情，給我發了兩千元的紅包。
弟弟扒著爸爸的襯衫，「爸爸！我的呢？我也要！」
「去去去，你又沒有考試，你要什麼要。」爸爸有些嫌棄地擺擺手。
話是這麼說，爸爸給錢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和我一模一樣的兩千。
「好耶！」弟弟跳起來，對我做了個鬼臉，跑出去和朋友玩兒了。
晚上，我沉浸在喜悅之中難以入眠。
雖然早就估了分，但是等成績真的下來，我還是抑制不住的高興。
實在睡不著，我到客廳裡接水，卻聽見了爸媽小聲的議論。
「你也真是，孩子給咱們長臉，你掛著個臉子給誰看？」
「女孩成績好有什麼用？還不是要嫁人！而且你不覺得她最近越來越叛逆了嗎？這是覺得自己成績好，身板子硬了！你說她長大了，還能幫襯著天豪嗎？」
媽媽的聲音裡滿是憂慮。
「這還不是怪你，連句好話都不會說。甜甜這麼心軟的孩子，你就不能哄哄她麼？」
「我是她媽，
天豪是她弟弟！她幫襯弟弟不是理所應當的嗎？還要我哄？」媽媽的聲音提高了些。
爸爸似乎不耐煩和媽媽爭論，「小點聲，就你這脾氣，不怪甜甜和你離心。理兒是這個理兒，話不能這麼說啊！算了，等甜甜高考了，讓她報個師範，將來還能輔導輔導天豪的孩子……」
剩下的話我沒有再聽，我隻覺得自己像一隻遊魂，深一腳淺一腳地逃回了房間。
眼淚在不知不覺中掉下來，流淚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爸爸，媽媽，難道我就不是你們的孩子了嗎？
僅僅因為我是個女孩，就要像對待物品一樣對我嗎？
我想不明白，於是越來越沉默，一整個暑假，我都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不說話、不出門，整日躲在房間裡面。
我聽見媽媽在門外抱怨：「王甜甜現在怎麼變成這個S樣子了？
我還記得她小時候多乖多活潑啊，結果越長大臉拉得越長，跟我們欠她幾百萬似的。」
我倚靠著房門，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童年。
其實在弟弟出生之前，爸爸媽媽還是很疼愛很疼愛我的。
我喜歡的玩具爸爸會毫不猶豫地買給我，我喜歡的零食媽媽也會第一個喂我吃。
幼兒園放學了，我就牽著媽媽的手，一邊跟她說幼兒園裡面的小事，一邊慢悠悠地走回家。
可是弟弟來了之後，媽媽牽著的那個人，永遠隻會是弟弟，不會是我了。
他們開始忽略我，開始喜歡批評我，會給我說：
「你是姐姐，你要讓著弟弟。」
我讓出喜歡的玩具，讓出明亮的房間，讓出無憂無慮的童年，讓出爸媽對我的愛。
他們竟然還覺得這些不夠。
他們想我讓出我的整個人生！
我絕不會再讓了，絕不會。
我抹去眼淚，暗暗對自己發誓。
5
高中開學那天的分班考試，我考上年級第一，進入了最好的火箭班。
不少同學在暑假都放松休息去了，而我卻在沒日沒夜地預習高中的知識，隻是為了能讓我在起跑線上能比別人多走一步。
我有些高興，但沒有高興太久。
原因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