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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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他小心喚我月奴,我也願意嗯一聲。


他就狂喜,像得了糖的孩子。


他患得患失的樣子,忽然讓我想起當初那個老尼同我講的八苦禪: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陰熾盛。


苦,皆是苦。


吳紅袖被趙老夫人罰了禁閉,因為她頂撞了老夫人。


老夫人不許她看文易,她闖了壽康堂,被老夫人責打了。


老夫人叮囑下去,誰敢把消息說出去,驚擾大娘子養胎,一並打,打死不問。


消息還是玉榮為我送人參時,說了出來。


我心裡不忍,便喚趙雲彥:


「二郎,讓吳妹妹瞧瞧孩子吧。」


「你不要操心這些事情,母親總不會錯的。」


午飯畢,我去壽康堂,靈芝卻閉門:


老夫人歇下了,告訴夫人一聲,誰也不見。


我無奈,去了吳紅袖的聽雪閣。


她被打了板子,強撐著身子,一旁的丫鬟玉撥扶著她。


她滿臉淚痕,也無心梳洗,哭啞的嗓子說不出話,卻指著窗邊的五弦琵琶。


春明紅著眼抱著琵琶給她。


她並不彈,卻把琵琶遞給春明:


「……春明,你把這琵琶、拿去賣了。」


春明驚到了,忙搖頭:


「姐姐,你病糊塗了,這怎麼能賣?」


「是不是底下人刻薄?缺了吃穿?」我忙攔住,「冬晴,你去查查,誰敢克扣,先把人拿來我蘭竹軒!我那還有兩百的銀子,閑著不用的,讓雪團拿來!」


吳紅袖隻死死咬著下唇,搖頭間又是眼淚落了下來,她連話也說不齊整了:


「姐姐,沒人短我吃穿,是我不要他趙家的了。


「春明,賣了琵琶,勞煩你去銀鋪,打一對鐲子,金的也好,銀的也好……


「我見不到文易、我見不到啊……這鐲子是我給他的,不是他趙家給的……」


春明哭得說不出話,

隻嗚嗚抱著琵琶哭。


吳紅袖已經流不出眼淚了,她癡癡地看著那把琵琶,溫柔地摩挲著上頭的螺鈿。


那是她十七歲贏了宮中樂師得來的琵琶,這麼多年的奔波流離,嬌貴的螺鈿上竟一絲歲月的痕跡也無,比她的手養得還要金貴。


那不是她的琵琶,是她老友,她的魂魄。


用她喚霸王卸甲回轉郎心,用她扮紅拂女風月救風塵,


陪她看漢宮秋月,陪她賞陽春白雪。


不知她看了多久,仰頭沖我一笑,竟然有些抱歉:


「姐姐,對不起呀。


「我恐怕不能給你彈高山流水了。」


那把琵琶賣了五錠金,打了一個金項圈。


又轉頭被我十錠金贖了,等著哪一日把琵琶再還給她。


春明不解,問我為何白花五錠金。


我摸著琵琶,嘆了口氣:


「不一樣的。」


紅袖要我等著,等她病好了,雨停了天氣也好了,跟她一起把項圈給文易戴上。


雨下了五日,五日後天晴了。


我聽見春明慌張地跑進來。


她臉上藏不住事,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淚水浸透了的宣紙,心事一點就破了。


冬晴擔心地看著我的肚子,沖我搖搖頭。


「別瞞我。」我先坐下,沉聲道,「我不是經不住事的人。」


春明的眼淚刷地下來,她捂著眼睛,張著嘴:


「紅袖姐,死了。」


……


……


紅袖?


死了?


是紅袖嗎?


真的是她嗎?


她不是要跟我一起給文易戴項圈嗎?


下了五日的雨上午就停了,正是好天氣,正適合我們去看文易呀……


為什麼,是為什麼啊……


「老太太把孩子養在壽康堂的閣樓上,不讓紅袖姐進去看。


「紅袖姐就夜裡偷偷爬上去,前幾天下了雨,也許是青苔滑,紅袖姐手又有傷,沒抓住……」


我恍惚著去看那把琵琶。


它靜靜靠在窗邊,午後的斜陽照在螺鈿上,有細碎明滅的彩光和金粉混著松香的醇厚氣味。


無人彈奏所以她不聲不響,不喜不悲。


我發覺自己說不出話了。


一低頭,淚濕了滿手滿身。


最後恍惚間,我依稀聽見聽雪閣遠遠的琵琶聲。


是未唱完的霸王卸甲。


「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妾妃何聊生。


「虞姬?虞姬呀——


「姑娘?姑娘?」


14


我也許很幸運。


心上的痛,竟然讓生產的痛也顯得沒有那麼痛了。


順媽媽的臉和娘親的臉恍惚間重疊在一起。


痛到極致時,我想說些什麼,可說什麼呢。


說我不想要紅袖死?說我好疼?說孩子是男是女啊?


我聽見一聲啼哭,又聽見自己很小很小的一聲:


「阿娘,我想家了。」


那是一個很可愛,很愛笑的女孩。


讓我意外的是,趙老夫人和趙雲彥沒有不高興,他們忙著逗弄她。


因為她太懂事太乖巧了,隻有趙老夫人和趙雲彥抱她,她才笑。


連奶媽們都哄不住。


這份偏愛讓趙老太太和趙雲彥每天都樂不可支。


她叫趙寧椒,椒蘭玉質,寧靜淡泊。


「是個女兒也不要緊,咱們還年輕著。」


我並沒有告罪,趙雲彥卻先恕了我的罪。


「月奴,我真的好開心,哪怕念雲出生到現在我都沒有這麼開心過。」


喜歡寧椒很好,可一定要拉上另一個無辜的孩子嗎?


吳紅袖死了以後,他悲痛欲絕,時常去聽雪閣久坐,也不許旁人動裡頭的東西。


他寫了許多悼亡詞和閨怨詞拿給我看,字字泣血,婉轉哀怨。


讓我想起一個笑話,說有個秀才很擅長寫悼亡詞,句句念亡妻令人聞之落淚,有個鄉紳慕名去拜訪,卻發現這秀才連老婆都沒娶過。


他那麼認真地深情,卻沒有發現聽雪閣的琵琶不見了。


他把那些悼亡詩謄抄一份,又取了個「聽雪居士」的別號,說這些詩如果有一日要付梓,

可以署這個別號。


說來可笑,我越來越懂他。


他的愛,本質是一場自私的自戀。


紅袖拿五錠金打的金項圈,我擔心老夫人疑心,就照著模樣又打了兩幅,一大一小,大的給的念雲,小的給了寧椒。


三個孩子戴上齊整,也看不出端倪。


徐晚意是晚上來的,牽著念雲的手。


她們靠在門邊往裡頭張望時,我正在為吳紅袖抄經。


徐晚意見我抄經,眼中了然:


「吳小娘不敬姐姐,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我放下筆,淡淡地看著她:


「你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我不知徐晚意是怎麼想的,是覺得我設計害死了吳紅袖然後貓哭耗子?是物傷其類對我產生了忌憚?


我很討厭徐晚意,因為玉堂玉榮的死,因為她刻意放出消息刺激紅袖。


她忽然跪了下來,拉著念雲,猛地跟我磕了頭:


「大娘子可憐可憐我,我身邊就念雲一個孩子,大夫也說了我以後懷不上的。」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沒有想奪走她的念雲。


「這孩子六歲了,老夫人說以後她不管念雲的教養,才來求大娘子。


「我見到大娘子送給念雲的項圈,就知道大娘子心善。


「大娘子如果肯教導她,這孩子以後、以後定能說個好夫家。」


徐晚意說到這裡,已經把念雲推到我面前:


「快,快叫母親。」


念雲與我並不親近,她才六歲,努力地想明白為何母親忽然不許自己喊她母親。


她想不明白,所以哭了出來。


當趙雲彥過來時,就看見徐晚意抱著念雲哭成一團。


趙雲彥冷了臉:


「把念雲帶回去,在這裡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哭到傷心處,徐晚意捂著心口,也許是心口疼的舊毛病又犯了。


煩躁的趙雲彥沒有注意到,隻告訴她們不要來求我,朝中人心惶惶,御史草木皆兵,別拉著整個趙府倒霉。


後來我聽說,徐晚意的父親似乎是站錯了隊,遭了貶,說是要流放嶺南,終身不許入京。


再多的,

我也不清楚了。


趙雲彥揉了揉眉心,很自然地躺在了我的膝上:


「隻有在你這裡,我才覺得舒心。」


他為紅袖的死慟哭買醉,我也在旁邊與他一起落淚。


桌上是他愛喝的銀針茉莉,還有抄經時淡淡的墨香。


趙雲彥是喝過酒來的,此刻屋內熱起來,酒氣也上來了。


「貞兒,我總覺得看不透你。」


他喝醉了,拉著我的袖子。


「你好像很愛我,又好像一點也不在意我。


「貞兒,你看看我呀。


「自從紅袖去了,不對,自從元宵以後,我就覺得你……


「我就覺得你霧蒙蒙的,像隔著一層紗。」


他迷迷糊糊枕著我的膝頭睡去。


「如果再早一點,再早一點遇見你就好了。


「貞兒……我很愛你,你也愛我好不好……」


這種無賴的求愛近乎求情,又近乎命令。


每當我的心略生出一點親近他心思,

便有血淋淋的屍首在我面前,叫我畏懼。


洞房夜花燭照見的應該是一對羞紅的臉。


而不是舊人哭紅的眼睛和新人遍身的傷疤。


我理了理他的鬢發,他才放心睡去。


我看他的側臉,心裡卻想著你不配。


「你實在不配。


「實在不配有女子真正愛你。


「你想要你的妻懂詩詞歌賦,卻又不要她太懂,免得她看穿你的平庸。


「你想要你的妻懂閨房情趣,卻又要她三貞九烈,隻做你貞烈的蕩婦。


「最讓我難過的是,嫁給你是我做不了主的事,哪怕嫁個泥塑木偶,我也隻得守著他,用餘生一點點為他雕刻上色,讓這木偶的臉不至於看上去太討厭。」


15


一轉天冷了,徐晚意父親的案子拖了再拖,終於審了。


徐晚意的父親幸運又不幸,幸運的是聖上恕罪,不幸的是關押受審時染了疫病。


徐家有些家底,不至於靠徐晚意去接濟。


趙雲彥知道徐晚意總偷偷跑去徐家看她父親,

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直到京城的疫病開始嚴重起來,趙家開始有發熱和咳喘的下人,趙雲彥才意識到不對。


趙府開始燒艾煮醋,將發病的下人攆出去,三個孩子養在壽康堂,除了送飯和倒恭桶,再無旁人出入。


雁霞閣單獨關了起來,因為徐晚意發了熱,前日她才從徐家回來,她的父親病死了。


趙雲彥也很害怕,因為昨日他才睡在徐晚意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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