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華風倒是一點也不避諱，反而在這個風口浪尖上約我見面。
他斯文的抿了一口冰美式，隨後對我笑了笑：【我一直都喝冰美式，你應該不習慣吧？這家咖啡口感不錯，文楠說她也很喜歡的，其實你應該試試，了解一下她的口味。】
我正眼都沒看他，轉身對服務員要了一杯茶。
【要普洱碎銀子。】
沈華風噗嗤笑出了聲：【唐真，怎麼多年你還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麼，淳樸，這裡是咖啡館。】
服務員有些不知所措，趕緊去把經理叫了過來。
我重復了一遍剛剛的話：【一杯普洱。】
沈華風大約是想看我笑話，可下一刻他差點驚掉了下巴。
剛剛還一臉嚴肅的經理瞬間點頭哈腰：【唐總，有的有的，
我立刻出去給您買。】
我看著對面的小老頭目瞪口呆的尷尬表情，微微一笑道：【文楠愛喝咖啡，所以這個咖啡館就是我專門為她建的，不過從今天起，這裡不再是咖啡館了。】
【如果沈教授喜歡，可以常來喝茶，上了年紀的人需要養生，畢竟您研究辛苦，頭發都掉光了。】
他被我噎的說不出話來，這時，文楠的電話又打來了。
【唐真，我是絕對不可能跟你離婚的，你真的不念半點夫妻情分了嗎？你當初說過要愛我一輩子，守護著我，我們這麼多年......】
【文楠，】我打斷她：【沈教授也在旁邊，你有話要跟他說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會，繼續道：【你怎麼跟他在一起？】
【沈教授想教我喝冰美式，但我學不會，也不想學，所以這家咖啡館已經變成茶館了，
你們倆以後喝咖啡，隻能去別的地方了。】
對面的小老頭眼神溜溜的轉著，似乎張了張口，但卻沒說話。
【其實不管是彌補曾經的遺憾，還是忘不了深愛的人，我都不在乎了，文楠，自始至終，我對得起你。】
這句話一出口，對面良久沉默。
最終，任性驕傲的老太太終於點了頭，說出了一直以來我對她說的字。
【好。】
8
籤好字的離婚協議書很快送到了我的手上，即使偶爾還能接到唐思峰抱怨的電話，我也已經不在乎了。
拿到離婚證那天，我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就好像這麼多年來，終於得到了解放。
工作人員看到兩個頭發花白的古稀老人，顯然是震驚的。
蓋章的時候，她甚至有阻攔的想法。
畢竟很少有人這麼大年紀了，
跑來民政局離婚。
民政局的標語上寫著——相伴餘生，白首到老。
我們確實是白首，但和文楠相伴餘生的那個人並不是我。
【公司是你的，我不要了，唐真，是我虧欠你一些，這些年，很謝謝你。】
【不用謝。】
這原本就是我所要經歷的，況且我答應過她。
幾十年的光陰，也不是一句對不起可以抵消掉的。
我最後一次送她回家，去的地方卻不是我們曾經的家，而是那個新買的別墅。
原本是給她的驚喜。
【你帶我來的是哪......】下車的一瞬間，文楠的話戛然而止。
滿園的玫瑰花迎風飄揚，眼底盡是鮮紅的一片。
【我不會種玫瑰花，】我看著花園，眼眸藏著淡淡的憂傷。
【第一次嘗試的時候，種子發不了芽，第二次，因為澆水太多，剛長出來的芽也S了，我覺得種玫瑰花好難，明明我來自於土地，卻種不好花，其實我也記不清了，不過現在種出來了，它開花了。】
文楠猛地撲到我懷裡，放聲哭泣。
她的眼淚打湿了我的衣襟，緊緊抓著我的領口，不停地叫我的名字。
【唐真，唐真......】
我摸了摸她的白發，淡淡笑道：【文楠，我們從黑發變成白發了，我現在明白了，玫瑰花不是我的，一直都不是。】
【我不想再種玫瑰花了。】
我最後說。
文楠隻是哭，哭了很久。
直到唐思峰打電話找她，她才從我懷裡起來，擦幹了眼淚。
【媽，我爸送了我一個國外最新款遊戲機！你快回來，
他也給你帶了禮物！】
唐思峰的語氣欣喜若狂，他叫的很順口，這聲爸卻不是在叫我。
文楠有些尷尬，轉頭呵斥道：【亂喊什麼！】
【本來就是啊，我爸可是沈教授，真正的海歸大拿，他才有資格當我爸呢，他對我超好，給我買遊戲機，還答應要帶我去吃海鮮大餐呢，至於那個唐......】
【閉嘴！】
文楠掛斷了電話，生怕我再聽到更多忤逆不孝的話。
聽到這些如果不心痛，是不可能的。
中學時唐思峰沉迷遊戲，我為了讓他戒掉，手機也不碰，每天陪他一起看書，親自車接車送他上下學，周末也去網吧蹲守，隻怕他學壞。
他小時候海鮮過敏，那時沒有車，我半夜背他去醫院，當時文楠在外地，我怕她著急，就沒有說。
不過文楠也從來不吃海鮮，
所以一直平安無事。
我沒再說什麼，隻是送文楠回家後，我叮囑了一句，別讓唐思峰吃海鮮。
畢竟養了他這麼多年，就算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作為父親，我也不希望他真的出事。
9
可就在周末，文楠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唐思峰海鮮過敏，進了急診室。
【我叮囑過了，可沈華風就是想帶兒子去嘗嘗日本料理，吃了三文魚刺身，還有活章魚，峰峰當場就昏過去了。】
電話那頭文楠急的大哭，我隻能大半夜趕去了醫院，沈華風去繳費了，並不在。
文楠靠在我身上哭：【他根本帶不了孩子，我就知道他不靠譜！】
孩子？唐思峰早都是個成年人了，隻是因為家裡一直護著，所以任性妄為，一點都沒有成熟樣子。
等確認了唐思峰安全，
我才離開。
可沒想到，第二天我和文楠的照片就掛在了熱搜上。
#知名藝術家深夜與陌生老者在醫院私會，二人相擁痛哭。
#沈教授綠帽子。
#世紀愛情成笑話。
有生之年，我自己竟然會在新聞上看到我自己，也算是沾了文楠的光。
好多人開始扒我的料，有人透露我出身農村，一路打拼成一家房地產老總，還說我是被文楠包養的情人。
文楠包養七十歲老頭，這個緋聞真的很離譜，竟然還有不少人相信了。
我一開始並不想管，直到有人開始往我的公司門口扔雞蛋，拉橫幅，我這才終於懂了，原來年輕人口中的網絡暴力這麼厲害。
我報警了，警察抓了幾個小年輕，都是沈華風的粉絲。
他們怒斥：【糟老頭子插足別人婚姻！
第三者！不要臉。】
我扶額，覺得心裡憔悴。
最後實在受不了網上的那些輿論，我幹脆掛出了我們全家福的照片，上面有我，有唐思峰，還有文楠。
還有離婚證的照片。
一下子全網沸騰。
【我去，大反轉！】
【我真驚呆了，沈教授居然是第三者，我的世界要崩塌了。】
【那金婚那天，文老師居然穿著婚紗去接沈華風，哎呦我的頭，信息量太大了，炸裂！】
我的世界也算是終於清淨了，公司時常有好心的小孩給我送一杯奶茶之類的，想安慰我。
不過我也不再想操勞了。
操勞辛苦了大半輩子，我覺得自己似乎從來都是為愛的人活著。
文楠家重男輕女，當時出事，家裡僅剩的資源都給了兒子，文楠一無所有，
背負罵名來到我身邊的時候，我就想，我一定會護她一生。
可是從她穿著婚紗走向沈華風的那一刻，或者說是從她偷偷和沈華風通信互訴衷腸時，我就已經淡然了。
似乎生命不該隻有愛情這一樣東西。
愛情於我，本來就是虛幻一場。
10
我解散了公司，還是把一半錢打給了文楠。
唐思峰，不，應該叫他沈思峰了。
他現在病了，需要錢治療，我還是不想讓我曾經的女孩心碎，或者絕望。
隻是這筆錢過去，也就斬斷了我們的一切。
我開始環遊世界，跟著科考隊去南極探險。
隊裡有很多都是小年輕，他們見到我時很驚訝。
【爺爺您這麼大年紀，還來探險啊。】
我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
笑道：【是啊,再看看夕陽，再看看山水,再看看這世間的美好。】
等我再回去的時候,聽說了文楠的消息。
因為我換了一切聯系方式,她也找不到我。
我隻聽說,沈思峰的治療費用太高,文楠砸了許多錢,終於保住了一條命，不過他也成為了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成年人。
他的女朋友也跑了。
沈華風借口國外有實驗,連夜飛走了,隻留下了一張十萬塊的卡。
文楠心力交瘁,自己也住了院。
我去看了她一次，她好像已經快不認識人了。
【在大學演講的時候遇見一個女孩，現在是我的妻子，對不起，明明答應此生隻有你，可是你知道嗎？她很像你，1995 年冬。】
「我我」我把她送去了一所很好的療養院,走的時候，她看著我眼淚不停往下掉，
不知道是不是認出了我。
可直到最後，她也隻是張了張口,指著頭發不斷揮舞。
我看見她頭發上戴了一根筷子,有些滑稽。
但是我似乎明白了。
那隻我親手刻下的玫瑰簪子,上面是她的全名,以前她說：【這年頭都刻縮寫,誰刻全名啊,不過我還是很感動。】
她說老了也會戴著簪子,為我跳舞。
但如今，她坐在輪椅上。
我們靜靜的吹著風，我忽然就想到了好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文楠。
她穿著簡單的碎花裙,兩個麻花辮垂在胸前，笑的明媚：【你好,我叫文楠,是文藝團的。】
我用毛巾擦了擦汗，不知所措的笑了笑：【唐真。】
【你這人還真有些傻氣,不過長得挺好看的。
】
後來大家圍著篝火，她在土地上旋轉起舞，我的目光穿過起起伏伏的火焰,看到她的如花笑顏,就好像一朵炙熱的玫瑰。
那應該算是她第一次給我跳舞吧。
不過,都不重要了。
許多回憶，總會隨風散去。
我走過去，還是把那隻銀簪放在了她的手心。
這是我在家裡的洗漱臺下面的雜物堆找到的,大概是她忘了。
如今我也忘了。
見到銀簪的那一刻,文楠哇哇大哭，像個孩子一般痛哭流涕。
我轉過身，走向了自己的未來。
我想,下一站就去北極吧，去看極光，一定很美。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