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喊來汪公公:「王爺一個人在宮裡?可有人護著?」
汪公公搖了搖頭。
「你帶上家丁,我們進宮。」我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匕首塞在衣袖裡。
汪公公眼睛赤亮,跟在我後面轉。
「娘娘真要進宮去?裡面很危險的。」
「不過一死,怕就不做人了。」我抬腳往外。其實我是怕的,理智告訴我,我去了沒用。
可我還是出門了。
我要親自去看看,就算死,彼此也要見上最後一面。
「娘娘,娘娘啊,」汪公公腳步很輕快,「您真的要去,那奴婢陪您一起啊。」
我停下來看著他,疑惑他的雀躍。
汪公公一頓,尷尬地收斂了面上的笑,慢慢地繃住了臉,沉聲道:「宮中危險,奴婢陪著您一起。」
出了王府,比我想得要順利。
從街上往皇宮看,沖天的火光濃煙翻滾,喊殺聲四起。
我的心提了起來。
在宮門外,我碰見了父親還有宋元。
父親冷冷瞥了我一眼,
宋元攔著我,「你別進去,裡面危險。更何況,你和晉王有齟齬,他很可能趁亂殺了你。」「這是我的事,不勞你關心。」
我推開宋元,父親在身後看似呵斥宋元,但其實是說給我聽的。
「不要和蠢人多說,讓她去送死。」
「腦子不清不楚。」
宋元追上來,低聲道:「瑾王都不知生死,你別去。」
我沒看他,跟著汪公公進了皇宮。
內宮裡,人來人往跑動喊殺,但看不到趙懷瑾。
直到拐了一個彎,我忽然看到暗影處立著個人,他提著劍背對著火光,雖看不到他的臉,但他劍身滴著的血卻看得極其清楚。
那血滴落在地上,順著地面裂紋蜿蜒流淌,像是無數條細流。
我愣在原地。
那人轉過頭來,也看到了我,面上肅殺的表情,眼底的冷狠來不及收。
與我打了個照面,他也是一怔。
但下一刻,他哐當丟了手裡的劍,喊道:「夫人,你怎麼來了?」
那聲音還是溫潤爾雅,
走過來的步伐依舊從容沉穩。這是趙懷瑾,我從未見過的趙懷瑾。
驚訝嗎?既驚訝又不驚訝。
趙懷瑾三兩步走過來,緊張地打量我,「路上可順利?」
我看著他血跡斑斑的淺色長袍,看著他走過來落在石板上濕漉漉的血腳印,點了點頭。
「王爺呢,一切可順利?」
「順利是順利,」他將握著劍的手伸過來給我,「就是胳膊有些酸。」
我掐了他的胳膊,冷笑道:「我也酸,我心裡酸。」
「夫人。」他拉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生氣了?」
我沒生氣,畢竟我從很早以前就大概猜到了。
一個孤身在內宮長大的皇子,怎麼會真的柔弱無助?
「太子,是你殺的?」我低聲問他。
他點了點頭。
「我本不想這麼快,但他說你蠢鈍,我便不高興。」趙懷瑾搖了搖我的手,「不是有意瞞你,隻是怕我健康起來,夫人便就真的對我不聞不問了。」
我哭笑不得。
「我何時對你不聞不問?
」「夫人不走心,隻當我是東家你是掌櫃罷了。」他低聲咕噥了一句,頗有些任性的意思,「我要的,是你的真心。」
所以,去年我和奶娘的聊天他聽到了,還記在心裡。
我是當他是東家,婚姻嘛,本就是如此。
他是王爺我是王妃,他掌握著我的一切,我能左右的,就是自己的心態。
擺正了自己,才能過得舒心。
但人心總會變的,我也會。
「晚些說,你快去忙你的大事。」
他彎腰抱著我,在我耳邊蹭了蹭,「我的大事,其實是你。」
「是,我想做皇後,你快去為我鋪路開道。」
他定定地看著我,又抱我在懷中,柔聲道:「謝謝。」
19
趙懷瑾將布局七年的網,收了。
我驚嘆之餘,不得不佩服他運籌帷幄的能力。
翻看古書,沒有一任帝王,既殺了哥哥謀嫡,還被文武百官真心稱頌跪求他接過璽印,繼承大統。
就算是先太子餘脈,也還在拼命絞殺晉王殘餘勢力,
沒有發現,這一切是趙懷瑾的布局。他要這個皇位,從很早以前就目標堅定,步步為營。
正月十六,趙懷瑾繼承大統,定年號順康。
正月十八封我為皇後。
朝臣參拜時,我立在高高的臺階之下,俯瞰群臣百官,父親一頭白發茍著腰背,跪得戰戰兢兢。
宋元抬頭看了我一眼,面露惶恐,慌亂地垂著頭。
趙懷瑾很忙,我也不輕松,姜府遞了七八封折子想要進宮覲見,這天我終於清閑了一些,見了她們。
姜夫人領著幾位妹妹,又哭又笑地恭喜我。
「娘娘就是皇後命,自小算命先生就說過,貴不可當。」姜夫人笑著,不管她是真心還是假意,但此刻的跪,是真真實實的。
「可惜,我還沒子嗣。」我笑了笑,看著二妹還沒顯懷的肚子,「宋夫人胎像可穩?」
二妹驚恐地看著我,撲通跪下來,回道:「託皇後娘娘的福,胎像尚穩。」
我很高興。
過去十幾年,我卑躬屈膝地和他們討生活。
往後一生,他們得戰戰兢兢了。
「皇後娘娘是有福之人,定當子嗣繁茂,福氣綿長。」
我想到趙懷瑾的身體。
還真不好說,成親一年又半載,我們還沒圓房。
夜夜喊冷擁著我,但這事他一個字不提。
不過,如今就算他真的身體有恙,我也無所謂。
人生已暢意,哪能事事求全,事事如意。
晚上汪公公請我去臨淵閣,一路上我問他何事,汪公公又很雀躍,「聖上說有事找您商議。」
我去了,趙懷瑾不在,房間裡一對龍鳳喜燭火光浮動,滿室氤氳著奇怪的氛圍。
「王爺?」我喊了一聲,聽到後室有水聲,便繞過了屏風。
趙懷瑾正沐浴出來,披著一件衣裳,頭發濕漉漉地垂著,他回頭看我,面頰薄紅春色撩人。
我一怔,挑了挑眉。
「怎麼沒人伺候?」
我問他。
「不想見旁人。」他走過來,將頭擱在我肩頭,低聲呢喃著,「每日見太多人,晚上就隻想和你在一起。
」我輕咳了一聲,「那我給你擦頭發,早些歇著。」
他輕嗯一聲,由著我給他擦頭發,我問他冷不冷,他仰頭看著我,點了點頭。
「冷,夫人抱抱。」
說著,他環著我的腰,將我抱坐在他的腿上,圈著我。
「唔,果然暖和多了。」
我哭笑不得,推了推他,「旁人娶妻,是為了這樣那樣,到你這裡,娶我就是為了取暖?」
他抬頭看著我笑了起來,燭光浮動的光影中,他眸光輕柔笑容旖旎,「夫人豈是暖我的身子……」
他抓著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
「還有這裡,因為你,也暖洋洋的。」
我低頭看他,他也看著我……
「不過,旁人娶妻都為哪樣?」他笑問我。
「不好說,待我問問旁人去。」我道。
他忽然挑了我的下頜,附唇而上輕輕啄著,「可有這樣的事?」
我笑了起來。
他又加深了這個吻,
待我回身時,我們已經躺下,他問我:「夫人,明年我想要孩子。」「為何是明年。」
「我怕有了孩子,夫人更不會看我了。」
我輕笑,掐了他一下。
「我有話問你。那日宋瀟瀟說在法華寺看到我砸長明燈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懷瑾先是遮遮掩掩,但情到濃時,他不得不招了。
原來他見過我兩回,記憶深刻的就是我為了母親的長明燈,罵方丈那次。
他當時覺得,如果他死了,也想要有人給他點一盞燈。
後來他查了我的身份,知道了我的處境,就沒有提親,而是辦了那一樁賜婚沖喜的事。
他算準了我會因為想離開那個家,而主動要求嫁給他。
也算準了隻有這樣,我才能以婚事為由,和我父親談條件。
果然,一切都在他算計之內。
至於不圓房,是他覺得我心裡沒他,情意不到會委屈我。
「王爺思慮得真周到。」我指著帳子,「那上面的眼,都比不過你一身的心眼。
」趙懷瑾吻著我,輕笑道:「隨你怎麼說,有你在,旁的我都不在乎。」
我輕笑,看向遠處的燭影。
真慶幸,那天我站出來對父親說我來嫁。
趙懷瑾番外
我是趙懷瑾,自我有記憶開始,我便是孤身一人。
別的兄弟都有母妃,外家,唯獨我沒有。
那日我被十弟推下荷花池,三九寒天水冰冷刺骨,我因此病了很久。
自此以後,我變得體弱多病。
但我卻又因此得福。
我不受寵又身體孱弱,哥哥們除了不親待我以外,再沒有誰要置我於死地了。
隨著我漸漸長大,我懂的事情也多了起來。
我拜了師父學武藝、騎射。
我明白生在皇家,想要真正有尊嚴地活下去。隻有坐在那個位置上。
所以十幾歲時,我便開始布局。
我並不著急,父皇年輕兄弟們都還活著,我若動手,勢必成為眾矢之的。
時間很多,閑來無事我也常會赴宴。
那日我們去姜府,在後院中眾人閑聊,
我看到一位女子和宋元站在樹下說話。明明她笑得很親昵,他們明明應該有情,可我又從那女子的笑容和眉眼裡,看到的都是冷靜。
很冷靜。
像是從高處俯視自己,所有舉動和微笑,都是應該做的,疏離卻得體。
我覺得有意思,因為我也是這樣的人。
但過了不久,我再一次見到了她。那天她正在罵方丈,紅著眼眶毫無顧忌。
她生氣了。
我好奇到底是誰,會讓這樣的人失了方寸,亂了情緒。
後來我知道,她是為她的母親。
我想,這樣的女子,適合做我的王妃,既能冷靜地相敬如賓,又有原則氣性。
查過她的身世後,我並沒有直接求親。
她在姜府忍辱十七年,她可能在等什麼。所以我要給她去和家人談條件的籌碼。
於是,我告訴父皇,姜府是有福之家,可否將姜家的小姐,賜婚給我為妻,也讓我沾些福氣。
口諭下了後,姜家頓時亂了。
事情朝著我想的方向發展。
她以賜婚為條件,拿到了她母親所有的嫁妝。
成親那日,我多想去迎親啊,可惜我不能。
她進來時,看我的眼神看似溫順乖巧,可我知道,她很冷靜。
甚至冷靜地問我,能為我做什麼,可想留下子嗣。
聽著她的話,我的心不可抑制地柔軟起來。十七歲的女孩子,到底經歷過多少的冷漠和苦難,才能在新婚之夜,說出這樣冷靜的話。
我想給她一個安穩的生活。
她想要的,溫暖平靜的生活。
她比我想得還要更聰明,中饋、庶務人情往來事事周全,甚至和人吵架時也伶牙俐齒。
她比我想得要更好,更好。
我知道我的心,也知道她的心。她不喜歡我,至少現在是無情的。
正如她自己所言,她是受僱於我的掌櫃,她所做的,都是她身為妻子,應該做的。
我要的顯然不是這些,我開始貪心地,想要她的心。
那顆,可以為了我不顧生死,為了我亂了方寸的心。
那夜在宮中,
我提著劍回頭看她時,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看到了我想要的,她的心。
她說她是高嫁,因為這段婚姻而讓她走出困局,可她不知道,我也是因為她而走出了困局。
得到了我完滿的人生。
不是因為皇位,更不是子嗣。
僅僅是她,姜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