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初那檔一家子其樂融融的訪談節目也被挖出來。
作為沈家唯一一個在社交平臺上有個人實名賬號的沈識，評論下立刻迎來鋪天蓋地的謾罵聲。
網友們義憤填膺，罵他「白眼狼」，「不孝子」，「認賊作母」，「大逆不道」。
我看到這則消息的時候，罵聲正此起彼伏。
我深吸了口氣，將手機熄滅，踏著月色回家。
卻在家門口，看到四道久違的身影。
為首的沈知韫比上一次在新聞中的樣子蒼老了十倍。
一條挺得板正的背脊也微微有了佝偻的姿態。
見到我，他躊躇了下，而後步履蹣跚地朝我走近。
在離我就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後，從善如流地朝我伸出手：
「婉吟，我來接你回家了。」
月光下，
他的眼神沉靜如水。
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某一年仲夏。
那時的沈知韫還在外地上大學，家中老弱婦孺，竟湊不出一個壯勞力。
無奈之下，我咬牙上陣。
勞作了一天後，早已飢腸轆轆，頭暈眼花。
沈知韫就是在這時從天而降般出現在我眼前。
他矗立在月光下，直直地望向我，寬厚的手掌伸到我面前：
「婉吟，我來接你回家了。」
那時的我驚喜大過於勞累，尖叫著撲向我的少年。
那是我和他為數不多的溫情時光。
而現在，我隻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沈知韫，我們已經離婚了。」
聞言，他大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悵然，隨即嘆了口氣。
「是。」
「但你我幾十年的情分，
不該說散就散的。」
「當時是我衝動了，沒考慮你的感受。」
「現在我後悔了。」
「今天在小輩們的見證下，我鄭重地向你道歉。」
「咱們不鬧了，跟我回家，好嗎？」
他說得言辭懇切，姿態也誠意十足。
而我卻隻覺得可笑。
心裡剎那間想起前些時間在網絡上看到的一句話：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何況，他為什麼會攜家帶口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我面前，原因我再清楚不過。
他在危機公關，在為他岌岌可危的商業帝國做及時的補救。
我就是其中最至關重要的一環。
果然，見我遲遲不表態，他身後的沈識急了。
他踱步過來，又氣又惱。
「媽！現在不是你拿喬的時候！
」
「我早就說了，讓你不要瞎折騰，爸爸辛苦得來的一切，就要被你作沒了！」
「你說你一把年紀了，還學年輕人開什麼工作室？」
「這下好了，爸爸有苦難言！」
「你快跟我們回去，咱們明天就召開新聞發布會，就說陳姨以你的名義出現在公眾場合這事你也知情。」
「現在隻有將所有責任攬到你頭上，沈氏才能平安度過輿論危機！」
他說得很急，甚至在說話間上手，大有將我拖走的架勢。
我淡淡出聲，「沈識。」
我已經很久沒有叫過兒子的大名了。
從小到大，我叫他大名的時候都屈指可數。
「今天這一切，始作俑者不是我。」
「我不會為別人的錯誤買單。」
「我再說一次，
我和你爸已經離婚了，和你們沈家更是毫無瓜葛。」
「再不請自來，打亂我的生活，別怪我不念及往日的家人情分。」
我的話讓兒子動作一頓，隨即不可置信地驚叫出聲：
「什麼叫往日的家人情分？！」
「你是我媽！是我親媽！現在你兒子的利益受到了損害，你難道不該想盡一切辦法彌補嗎！」
兒子的話再次刷新了我對人性的認知。
看著他唯利是圖的小人嘴臉，我心中除了唏噓感嘆，再沒有半點其他情緒。
我很累了，要早點休息。
這是我唯一的念頭。
想著，我避開面前的兩個男人，徑自進了屋。
8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做了個冗長的夢。
夢裡，被我拒絕後的兒子拂袖而去，
沒一會兒，女兒也帶著孫女離開。
隻有沈知韫，在我家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太陽照常升起。
年近八十的沈知韫體力不支，在起身時猛地一栽，被路過的鄰居送進了醫院。
病來如山倒。
身子骨本就大不如前的沈知韫成了無知無覺的植物人，隻能靠各種儀器和昂貴的藥物續命。
而一夜之間失去了主心骨的沈氏集團，直接亂成了一鍋粥。
沈識臨危受命，趕鴨子上架般召開了記者發布會。
當他單方面宣布一切都是誤會時，一群陌生的面孔闖入鏡頭。
那是被陳星若安置在國外的親生兒女。
他們來者不善，揚言自己的母親和沈知韫多年期間存在著事實婚姻，要求沈氏賠償他們的各項損失費。
一時間，
鬧得雞飛狗跳。
在沈知韫的羽翼下逍遙了幾十年的沈家兒女哪見過這種陣仗，很快，就被人牽著鼻子走。
這場風波，拉鋸了整整一年。
一年後，沈氏被迫宣布破產。
沈識兩兄妹也毫無半點昔日的神採飛揚。
他們守在沈知韫的病床前，一臉灰敗。
沈知韫不行了。
他漲紅著臉，從喉間奮力地擠出人生最後時刻的遺言。
他說的是：
「婉吟，婉吟快走！危險！」
至於我，經過那件人盡皆知的八卦傳聞後，成了炙手可熱的「網絡紅人」。
我從未在任何公眾場合發表過言論，但互聯網上，一直存在著我的傳說。
無數網友或心疼我的半生遭遇，或稱贊我活得通透。
連帶我的服裝工作室，
也一年比一年蒸蒸日上。
……
9
再次悠悠轉醒。
我發現自己身處於一間裝潢高檔的咖啡廳。
眼前的男人眉眼如畫，氣質清冷，渾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氣息。
他的薄唇一張一合，似乎在對著我說話：
「我剛剛說的話，很難懂嗎？」
這聲音像是一道開關。
剎那間，無數陌生的記憶紛至沓來。
我垂著眸，看著眼前這雙塗著裸色指甲油的纖纖玉手，努力理清思緒。
我竟然來到了十二年後。
記憶告訴我，現在是公元二零二四年。
我是江氏集團的獨女江婉吟。
半個月前，父母出差，不幸遇上了一場空難，雙雙身亡。
而眼前的男人，也叫沈知韫。
傳聞中，他是 A 城數一數二的大家族裡，年輕有為的話事人。
而我此刻之所以和他坐在這裡，是我不堪家中那群虎視眈眈，想要吞食父親遺產的親戚。
無奈之下，選擇隻身北上，希望借助沈家的力量保住屬於自己的家產。
而江家和沈家的交集，始於樂於助人的父親當年隨手搭救的一個陌生人。
基於救命之恩，沈家提出聯姻。
十分鍾前，沈知韫遞給了我一份文件。
是一份婚前協議。
梳理完記憶，我不禁啞然失笑。
一切的一切，太過於巧合。
仿佛是我和沈知韫的故事，換了個時代背景，重新啟航。
那頭，一身西裝革履的沈知韫再度開口：
「雖然奶奶的決定有些胡鬧，
但既然答應了和你的婚事，江家那邊，我會替你撐腰到底。」
「你應該聽說過沈家的規矩，北城沈家，不分手不離婚，一旦認定一人,便是一輩子……」
我兩手捧起桌上的咖啡杯輕抿了一口。
兩輩子加起來,還是第一次喝這東西。
真苦啊。
我皺了皺眉,打斷沈知韫的話：
「不好意思，沈先生。」
「我的人生信條是,人生在世短短幾十載,及時行樂,活在當下。」
「我想我們的價值觀不太吻合,所以這門婚事，還是算了吧。」
話音一落,他扭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你說，什麼？」
我靜靜地看著他的臉，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來：
「我說，算了。」
餘光中，
亮起的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
【2024 年 10 月 1 日 星期二?
?????國慶節】
我轉頭，看向窗外。
皓月當空，華燈初上。
滿街燈火映襯著高樓大廈。
華夏大地滄桑巨變，祖國國泰民安。
這是最好的時代，亦是我的新生。
此時我的處境,比起當年,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我有信心，能獨自解決好眼前的危機。
10
三年後。
我逐漸適應了自己的新身份，並將眼前的世界,稱之為平行時空。
江氏集團在我的帶領下成功掛牌上市。
我也一躍成為胡某榜上最年輕的女企業家。
舉辦慶祝晚宴的當天,我再次見到了這個時空的沈知韫。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門口等候多時的模樣。
這女人，我並不陌生。
「「且」「好久不見。」
我回之以禮貌客套的微笑，就要錯身而過。
「我見過你。」
他冷不丁的話讓我頓住腳步。
見我回頭,他的目光有些痴纏。
「那天一別,我依稀有種感覺，我負過你。這種感覺日漸清晰,內心有個聲音促使我向你靠近。」
「佛教認為人有六道輪回,人S後過奈何橋時被灌了迷魂湯,把前世忘得精光,但也有個別被漏過的，這種人能清楚地記得前世。有可能我就是這種人，又恰巧,咱們前世有段緣？」
我一愣,隨即唇邊勾起一抹笑：
「愛因斯坦說過，時空也能多維存在，我想,咱們可能在另一個時空裡見過,
或是……夢中。」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
「沈先生，我說過，活在當下。」
腦海中,忽然浮現那場夢中，一條網友的熱評：
【祝我們任何時候都不缺從頭再來的勇氣。】
且做等春樹，不做回頭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