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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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暑假那次,她姐燒水煮泡面。


端過去時,「不小心」滾水潑到了坐著的貝姜身上,順著我下巴流淌到脖子。


貝姜慘叫中,她姐哭得更大聲,捂住燙紅的手,流淚跟她媽說:「媽媽,今天是你生日,我隻想給你煮面……妹妹生氣是應該的,你不要怪妹妹。」


貝姜忍無可忍尖叫想去打她。


可是她媽抓著她脖子將她拖了出去。


她下巴下頜留下了永遠的疤痕,同時失去了居住在家的權利。


她媽說,什麼時候考上大學,什麼時候再回家。


貝姜側頭靠向枕頭,眼淚打濕了枕頭,她第一次這樣哭,無聲無息一邊說,一邊掉眼淚。


她最後問我:「我媽不信我,說我是嫉妒,是看不起她女兒,看不起她……」


「我信。」


我說。


過了一會,貝姜說:「謝謝。」


「我會考上大學的。我們都會考上一個很好的大學。」


我將晾好的溫水給她:「會的。


18


貝姜再也沒有回家。


她有一個本子,本子上寫滿了開支,每一筆她都記著,連小貝殼的開支她都記了。


在我堅持下,一人一半。


我經常看那個本子,有時候還提醒她:「還有一瓶可樂,路上我買的,我就喝了一口,剩下你喝了,三塊啊,別落了。」


「好好好。」


她也不再兼職,而是用盡全力讀書。


高二寒假,在我建議下,她做了整容修復,去掉了臉上的疤痕。


纏了一個多月的紗布取下來。


她的頭發就和她成績一樣快速變化。


高三時候,她長發到了腰。


我爸留意我倆兩個月後,相信了我的革命友誼,對貝姜再度開始熱情過頭。


「你們是同學,得多相互幫助啊。貝姜啊,你做姐姐的,嘉良有不對的,就罵,不聽就打,使勁打,他皮厚。」


越說越離譜。


「爸,她就比我大二十多天,什麼姐。」


「那也是比你大。」


「可我早產啊,嚴格說來,從懷孕日期看,

我是哥哥,她得叫我哥。」


我爸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轉頭看了一眼我媽的照片,老臉微紫:「閉嘴吧你!!」


19


高考那天,我們在一個考場。


最後一科出來時,我往外走。


路上碰到兩個同班同學,他們問我最後一題答案,聽見後都叫起來。


「嘉良都說這個,肯定錯了。艸,早知道我不該改的。」


校門口嬉嬉鬧鬧,到處都鬧哄哄,有人說某中校花也在這考試,哥們非擠過去看熱鬧。


「今天考完了,估計要現場表白了。不知道便宜哪個牲口。」


我走過去,正好看見貝姜回過頭來。


哥們微愣:「……仿佛有點似曾相識。」


貝姜朝著我們走過來。


哥們深吸了一口氣,胸圍大了一圈;「朝我,朝我走過來了。我靠,我就知道今天洗頭是對的。我說什麼,等下我說什麼啊——要不要先自我介紹。」


貝姜站到了他面前:「你好,

徐林。」


哥們開始結巴:「啊……那個……那個——我」


我笑:「考得怎麼樣?」


貝姜笑:「還行。晚上想吃什麼慶祝,我來做。」


哥們終於說完了剩下的話:「我——靠。」


20


出成績時,貝姜看了很久。


她的分數屏蔽了。這是全省前五十名才會有的情況。


我爸誇完她,難得也誇我。


「還好沒給你媽丟人。這成績,還行。」


問我們矚意學校時,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貝姜。


我爸私下問我準備慫到什麼時候。


我把那個本子給他看。


「現在我說了,和趁人之危有什麼區別。而且,做生意一碼歸一碼,到時候這些錢不就成了死賬,那可不行。」我義正詞嚴,「你說我說的對不對,爸?」


我爸說:「對你爹。」


我低頭問搖頭擺尾的小貝殼。


「小貝殼,

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小貝殼抬腳在我腳上尿了一泡,跑了。


21


而在這時,消失很久的貝姜媽忽然想起了這個女兒,要她回去一趟,說畢竟是一家人,想她了。


貝姜看了那條消息很久,特別是那句想她了。


她眼圈兒微紅。


看了看我。


我說:「你自己決定。想去就見,又不會少塊肉。」


「興許,我媽知道了我沒有撒謊,知道那些事了,興許……我媽就是想我了。」她輕輕說,「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愛睡懶覺,有時候睡過頭了,我媽就給我老師請假,我吃東西挑嘴,不喜歡帶皮的,我媽就把饅頭皮啊玉米皮啊都給我去掉,她還有個菜譜,裡面都是我愛吃的……」


缺愛的孩子,總是心存幻想,被愛意曾包裹的心,總是渴望復舊如初。


她媽還問她想吃什麼,親自給她做。


她說,想要吃小時候吃過的油炸丸子。


22


新家的地址是個高檔社區,她媽租的,說是有利於她姐未來找對象。


我在小區樓下等她。


然後就看到了她姐回來。


近距離看曾彩雲,五官全在彩妝下,算計都在臉上,經過我時,她本來沒啥表情,正好我車鑰匙掉在地上,她伸手幫我撿起,臉上就帶了笑模樣。


「你也是這個小區的嗎?之前沒見過。」


「有套房子,沒住。」


「我叫貝雲雲。你好。」她笑得溫柔。


加上微信後,我面無表情翻看著她的朋友圈,美食,旅遊,心靈雞湯和高知模樣。


而最新一條消息是。


「你最討厭的親戚忽然要來你家住著不走,怎麼辦?求支招。」


下面她一條一回。


「是啊,特有心機,搞壞自己的臉誣陷別人——特狠。」


「當然得小心了,但大家都知道她什麼樣子。」


我繼續看貝姜的攝像直播。


這是我強烈要求的,說怕她吃虧,多個人多個見證,

拿了個沒粉絲的小號直播,觀眾就我一個人。


她到門口看到密碼鎖,想了一下,輸入她姐的生日,門開了。


裡面鬧哄哄,一房子都是親戚,她姥姥家的,她姐那邊的,她媽在廚房忙活。


貝姜站了一會,她媽出來,臉上竟然有笑模樣。


貝姜有些愣。


她媽說她姐馬上回來,今天一家人吃頓飯。


桌子很大,貝姜環顧四周,小套三,她媽和她姐各一間,還有一間是她姐的衣帽間。


她看了一會,問她媽,她爸的照片呢。


她媽說,新房怕晦氣,擺著幹嘛。


鬧哄哄一屋子,貝姜走到了她媽的梳妝櫃前,她的表情越來越暗,從裡面找了很久,她找到了一張黑白的照片。


接著,她姐就回來了。


一屋子的人都圍著曾彩雲。


一個勁誇曾彩雲漂亮啊,誇她讀書厲害,誇她有本事還能去國外讀書。


她媽看大女兒回來了,立刻說了要貝姜回來的用意。


因曾ƭŭ̀ₘ彩雲大學專業不好,

準備出去留學。看貝姜這兩年還算老實,打算給她一個機會,要她去給她姐陪讀,好好照顧好她姐。


貝姜一下就平靜下來了,她說:「我剛剛高考完。」


她媽說反正也考不了多少,何必浪費錢去讀野雞大學,還不如出國長長見識。


另一個親戚問考了多少啊。


貝姜說自己是高考屏蔽生。


他們哈哈大笑,說屏蔽不就是作弊被抓沒分數嗎?


然後繼續勸貝姜:「行了,也不是白讓你去,你去了你媽要給你買一份百萬額度的保險呢!」


貝姜問:「那受益人是誰?」


她媽說:「那肯定是自家人啊。來,簽字吧。」


我看著直播間的人數和粉絲,蹭蹭蹭狂漲。


彈幕一片喧嘩。


【我靠,真的不是劇本?】


【網友的乳腺也是乳腺。】


【這是媽嗎?這是啥啊?這些人瞎了吧,明明女生比她姐好看多了啊】附後是梳妝鏡前的截圖。


【長見識了,真特麼長見識了,我認識這女的,我們大學的,

不是一直說自己獨生女白富美嗎?就這?】


【這嘴臉真夠了,這小女兒是來他們家渡劫的吧】


【我靠,高考屏蔽生去給她一個國外野雞大學陪讀,這媽絕壁是後Ṱû⁴媽】


【刷個火箭,妹妹你穩住,不要被PUA啊】


23


菜上了桌。


客廳落地鏡前,眾人圍坐了一圈。


貝姜看著眼前的菜,有些沉默。


我看著前面的菜,立刻給貝姜打電話,她看了一眼掛掉,然後拿起了筷子。


我繼續打,她繼續掛掉。


她開始夾菜。


一桌的蝦,油炸蝦丸,蝦仁粉絲,白灼蝦,幹鍋蝦,油燜大蝦,玉米蝦仁。


貝姜對蝦過敏。


從小就是。


她媽卻偏偏做了這麼多。


因為曾彩雲喜歡,因為怕曾彩雲以為她媽偏心她。


她媽是故意的。


她也知道她媽是故意的。


但她還是一筷一口吃,一筷一口,吃得她媽安靜下來,吃得桌上的人都異樣眼神看著她。


吃到曾彩雲都放下了筷子。


她媽張了張嘴,看著她,似乎想要說話,她也看著她媽,等著她媽說話。


她的臉上開始出現一點一點的紅點,斑點,順著臉頰越來越多。


她媽到底沒出聲,隻是看著她,沉默的看著她,皺眉看著她。


那一刻,一口一口,她之前談論起她媽時所有的隱隱期待,她曾經說的『我媽是愛我的』『是因為我媽沒看到!我媽媽看到——就好了』那些東西,都死了。


貝姜看著她媽,繼續動筷子,她的眼神平靜,沉默,心照不宣的……寂滅。


直到我一腳踹開了門。


她緩緩回過頭來。


曾彩雲一下站了起來吃驚問我:「你?你怎麼來了?」


我走過去,一把拉起貝姜。


「不值得。」我說。


她仰頭看著我,呼吸急促,已經有些說不出話,頭疼和嘔吐讓她格外難受。


她身子晃了晃,甚至沒辦法好好站起來。


我一把抱起她,正要走,

她媽一下攔住我。


「不許走!你是誰,不說清楚不許走!」


她這話一出,其他親戚也隱隱反應過來。


她媽說:「剛剛雲雲說,一回來貝姜就去了我房間,我怎麼知道她是不是拿走了什麼?我得先搜一下」


過敏是耽誤不起的,救護車正在過來。


另一個親戚聽罷要來拉貝姜的衣角,我直接一腳揣在他肚子上:「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來拉她。」


他們都圍了過來,好啊。


醫生來的時候,我一身是菜湯,眼睛腫了。


家裡一片狼藉,幾個親戚也沒輕松,鼻血直流,嘴裡塞滿了蝦。


我脫下衣服,怕湯汁沾到貝姜身上,再重新去抱貝姜。


「快快快。別看我,搭把手啊。」


24


等我們到了醫院。


她媽還不死心,跟到醫院報了警,說她不認識我,要警察將強闖民居、入室搶劫的我抓起來。


警察蹙眉看著一身菜湯的我,問我搶了什麼。


我說搶了一桌蝦,又都給他們一家子吃了,

算不算犯罪。


貝姜她媽氣得嘴巴哆嗦半天,終於說,我光著身子來搶了她女兒。


我差點氣笑了,把貝姜方才的外套胡亂裹在上身。


我問她,要不要臉。


「你女兒?你生下來就是你女兒?這麼多年,你給她花的錢還不如你割掉的痔瘡,初中兩年,她過得什麼日子?她吃飽過一頓嗎?你自己嫁了個爛人搞得你大女兒慘,要她受苦彌補?」


「燙爛她的臉,扔到鄉下霸凌,不給生活費,買保險受益人寫你大女兒,咋的,還打算把人弄去國外搞死拿錢?這麼好的姑娘,但凡有點良心,也做不出一點這種事!!」


「我給你電話說貝姜貝欺負,給你郵U盤,你看了嗎?你管了嗎?現在說我搶走你女兒,我就搶了,就搶了!怎麼了?怎麼了?」


她媽頓時炸了:「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什麼!你知道雲雲那些年過的什麼日子嗎?在貝姜喝牛奶享受的時候,雲雲在鄉下撿狗屎吃,貝姜彈鋼琴的時候,

雲雲在撿瓶子,她好歹享受了十多年,雲雲呢,雲雲一歲不到就沒了媽,她受了那麼多罪,她隻是想要點公平有錯嗎?!」


「關她屁事!」


我冷笑:「你的綠茶爛女兒慘不慘不是你搞得嗎?是你自己要找爛人!關貝姜屁事,關貝姜她爸屁事!還特麼好意思姓貝,曾彩雲她有什麼資格姓貝!」


警察各個面色各異。


一個旁觀的病人忘了關聲音,直播間的聲音格外大。


我差點忘了,直播還在繼續。


場上的人沒說話。


曾彩雲終於察覺異樣,手忙腳亂打開了直播間,等看到熱搜時候,她冷笑變成了大驚失色,一下哭了出來。


「媽,媽!媽!他們故意的!!我怎麼見人啊!!」


貝姜她媽撕心力竭大喊一聲,嗷嗚一聲:「你就是要毀了我女兒!我和你拼了!」


我轉身跑到了警察身後:「警察蜀黍!救我!」


25


等貝姜醒來輸液時,意外得到了一個幾十萬粉絲的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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