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程海瀾垂下眼,「我隻是不能再看到你離去的背影了。夏顏,這一天中的第三次了……」
寥寥幾字讓我胸口緊縮,下意識攥緊他的手,才想起他手背還有傷,又緩緩松開。
送他回去的路上,我順便去藥店買了碘伏和繃帶,幫他簡單處理了傷口。
「富貴打過狂犬疫苗的,你這手三天內盡量不要碰水,很快就會好,沒什麼大問題。」
程海瀾也不答話,隻是怔怔地看著我,直到我洗了手返回客廳才突然意識到那詭異的熟悉感。
這間房子和我們從前住過的那個有著一模一樣的格局和布置。
就連醫藥箱的存儲、浴室毛巾懸掛的位置,以及玄關拐角處的花瓶都分毫不差。
「夏顏,我剛看著你在這裡走來走去,
有一瞬間覺得我們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
我來回打量著四周,心口不斷湧出陣陣溫熱,直到目光重又落回到程海瀾身上,才凝聚成重重一擊。
他依舊坐在沙發靠右的位置,被落地燈暖絨的光所籠罩,伸展的手臂正在等待著將我擁進懷中……
正是我無數次午夜夢回時憧憬過的歲月靜好,輕易便拆穿了我的偽裝。
原來,我從不曾真的放下。
這讓我一時間無所適從,隻得倉皇逃離。
等回到家已經半夜了,賀霄坐在客廳裡,面色疲憊,不知等了我多久。
也沒問我去哪,隻是給我倒了杯水交代我早些休息。
我叫住他,「賀霄,我們離婚吧。」
他頓住腳,無奈地嘆息,「夏顏,人不該往同一個火坑跳兩次。
」
「但我已經決定了。」
短暫的沉默過後,賀霄答應了。我沒提起他抽屜裡那份離婚協議書,他也沒提。
回到臥室後,我沉沉躺倒在床上,想起程海瀾那個毛病,拿出手機上網搜索。
確實不是大問題,隻是發作時不好受並且要及時幹預,否則也可能會導致休克。
我松了一口氣,又不自覺地想象他之前發病時的情況。
是否有人救他,在他最痛苦的那一刻又想著誰?
一夜輾轉,天剛亮我就醒了,賀霄比我醒得還早,已經開始做早餐了。
看到我淡淡一笑,「珍惜吧,過了今天就吃不到我的手藝了。」
我也笑,「好可惜啊,不過很快會有其他人等著吃你做的早餐。」
吃過飯後,我們出發去了民政局。
離婚的人不少,
但像我們這樣平和友好的卻不多。
工作人員試圖勸說,看我們堅持又隻好作罷,讓我們過了一個月冷靜期之後再來拿證。
出來後,我回了自己的小公寓。
是我兩年前買的,雖然是二手房面積也不大,但至少是完全屬於我的。
什麼家具都齊全,大概收拾一下衛生,晚上就可以住進來。
賀霄讓我不用太急,但我覺得還是要盡快適應一個人的生活。
是的,我暫時還沒打算接受程海瀾。
心中的傷太深,恐懼也殘存著陰影,不是短時間可以輕易消弭的。
我隻是想要放開賀霄了,也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平時在家做什麼都有賀霄幫忙,一個人時就手忙腳亂的,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手機就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狐疑地接起,
對面隻傳來一聲冷笑,就讓我瞬間汗毛倒豎。
6
父親,是一個身份,也可以隻是一個名詞,甚至是一輩子如附骨之疽般的噩夢。
九歲時,母親因為不堪忍受賭博家暴的父親,拋下我離開了家。
父親丟了面子,更失去了唯一的經濟來源和免費奴隸,便把氣都撒在了無力反抗的我身上。
自此以後,屋裡冷了、肚子餓了、賭博輸了、喝醉摔了、沒錢花了通通都要打我一頓來發泄。
彼時的我本就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瘦得沒肉,腰帶或者衣架打在身上,那痛幾乎刻進了骨子裡。
直到長大後的很多年,我在熱鬧的人群、溫暖的宿舍、愛人的懷中……都時常會毫無徵兆地泛起疼痛。
更多的還有根植於心的膽怯和自卑,哪怕我後來拼命逃離了父親也依舊很難擺脫。
我小心翼翼、看人臉色、不敢提要求、把自己放得很低,還總是惶恐會突然失去一切。
因為我曾被父親撕毀掉大學錄取通知書,被他嘲笑白日做夢,詛咒我和他一輩子爛在泥裡。
那夜長得像沒有盡頭。
我趴在骯髒的地板上,一點一點將通知書拼湊起來,沒有讓它沾染上我一絲眼淚。
這是我唯一能擺脫過去的機會,必須是幹淨的,也必須把握住。
後來我設計激怒父親對我動手,憑著五處刀傷和過往傷情記錄,把他送進了監獄。
從此我沒有了家,在這世上孤身一人,很累很苦也很倔強很努力地活著。
直到遇見程海瀾被他慢慢治愈,又最終失去他像是S過一次,再到如今剛能窺得曙光時,命運又給了我重重一擊。
夏明航出獄了。
明明我已經逃離這麼多年,
也與過去的一切全部割離,卻還是能被他找到。
「夏顏,別以為你能擺脫老子。你還得繼續給我養老,否則我就到你公司你朋友中去鬧,讓你沒臉見人。」
我狠狠地砸了手機,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唯一的念頭竟然是,如果程海瀾知道了會怎麼樣?
會因為我從前的隱瞞而生氣,還是會恥辱於對我的執著而就此放棄?
思來想去,沒有答案,隻有滿心的惶然無助。
不知過了多久,賀霄打來電話問我怎麼沒回去收拾行李,我隨口應著,並沒提起此事。
渾渾噩噩地出了家門,甫一拐過街角就從暗處竄出來一個黑影,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狗畜生,老子還以為你躲在裡頭不敢出來呢!」
我僵硬地攥起拳頭,「我也以為你會S在監獄裡!」
「老子養了你那麼多年還沒享福呢,
你現在住這麼好的房子不可能沒錢,趕快拿出來!」
夏明航扇了我一巴掌,開始在我身上翻找,無所顧忌,幾乎將我衣服扯爛。
我想要掙扎,卻怎麼都使不出力氣,刻進骨子裡的恐懼讓我隻能如同木偶般默默承受。
直到一聲慘叫撕裂凝滯的空氣。
程海瀾從背後扭著夏明航的胳膊,將他踹倒在地,又狠狠踢了幾腳。
而後上前一步,用風衣裹著我擁進了懷裡,「別怕,我來了。」
我急促地呼吸著,一點點揪緊他胸前的衣服,逐漸找回力氣,「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我是跟著他來的。」程海瀾盯著還在地上哀嚎的夏明航,「我出國前安排了人留意著他,出獄後也一直盯著,就怕他報復你。」
「……所以你知道我以前的事?
」
「我知道,但你不想說我不會問,也可以裝作不知道。你,隻要記得我會保護你就好了。」
程海瀾攬緊我離開,「你不用費心,我會處理他,別髒了你的手。」
我克制著沒有回頭去看,眼角卻不經意瞟到一抹寒光,是夏明航舉著刀朝我刺來。「去S吧!」
下一秒,程海瀾已經擋在了我身前,刀刃破開血肉的聲音清晰可聞,而後又是接連兩下。
等我反應過來隻來得及攔下來第三刀,一隻手握住刀刃,另一手狠狠插向夏明航的眼睛。
他慘叫著後退,很快被遠處跑來的兩個黑衣人按住。他們對著程海瀾點了下頭,得到允許後快速報了警。
我瞬間癱軟在地,顫抖著摟住程海瀾,胸口劇痛,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卻還笑著,拍拍我的手以示安慰,在被抬上救護車之後,
還記得請醫生幫我包扎傷口。
抵達醫院時已經昏迷了,需要立刻進行手術,我沒辦法籤字,隻能等他手下的人想辦法。
而後,見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汪燦穿著白大褂急步走來,經過我身邊時目不斜視,不知是沒認出我還是不屑搭理。
反正都是同樣的令人惱火,和從前一樣。
彼時我還在程海瀾身邊,從他接電話的蛛絲馬跡中知曉了汪燦的存在,卻沒資格也不敢過問。
整日裡抓心撓肝,最後還是沒忍住,主動去見了對方。
原本隻是想偷偷看看,卻在意外對上眼的瞬間,明白了其實汪燦也在等我。
她也知道我,但顯然比我更沉得住氣,又或者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
這讓我生出幾分惱恨,更多的卻是自卑和恐懼。
般配的外貌和家世,
共同的圈子與話題,汪燦簡直太適合程海瀾了,且她本人也十分優秀。
我與她相比根本是毫無勝算,於是便隻能虛張聲勢。
一邊誇張描述著程海瀾對我的喜歡,另一邊故意表示自己隻是貪圖錢財且並不是非他不可。
隻有這樣說,被甩掉的時候才不會太過難看。
可惜,自以為是的挽尊在汪燦眼中隻是一場小醜表演,她笑得輕蔑又悲憫。
「你不需要這樣防備任何人,是你的誰也搶不走,但最終會令你失去的,隻可能是你的膽怯。」
終究是,一語成谶。
我也是坐在手術室外回想過去時,才遲鈍地明白過來程海瀾喝醉時說的那句話。
當初的他就是因這場對話對我生出了誤會,就此造成了那場分離的矛盾與開端。
就連汪燦也早給過我暗示,
至少程海瀾對她並無愛意,隻是我因猜忌而強加在他們身上的。
而究其根本,是因為我自欺欺人的成長背後,實則從未曾真正走出心底的自卑。
最終,我因此失去一切,程海瀾也為曾經的涼薄受盡折磨,甚至要付出血的代價來證明他愛我。
簡直是可笑又可悲!
好在還有機會重新開始。
一想起被它拽著連滾帶爬的樣子,我就滿心抗拒。
「作(」後知後覺出自己傷口的痛,撒嬌著要我抱抱才能好。
我按捺住心疼,板著臉問:「你這樣冒犯別人老婆合適嗎?」
「……我看到你們去民政局了,但你沒告訴我,是還不打算給我機會嗎?」
「你到底為什麼……我想不出你會喜歡我什麼。
」
程海瀾嘆口氣,忽然扭頭看向窗外,「很多。你插花時落下的泥土、做飯時系的圍裙、洗澡時哼的歌、噴在發絲的香水,給我打領帶時的手指……無數細小又深刻的東西在你離開後被無限放大,如同一張網將我牢牢困住,我才明白那就是愛情。」
「或許隻是習慣?」
「習慣總會改掉,但我忘不了你。夏顏,我三十四了,沒有那麼蠢。」
我赧然,心髒跳得又急又重,血液加速直衝頭頂,臉頰頓時燒紅,隻得匆匆低下頭。
程海瀾卻誤會了,悶聲道:「你不願意也沒關系,反正我做這些都是心甘情願的。哪怕被你父親捅了幾刀,隻要能保護你也都是值得的。放心吧,這次他進去了不一定還能出得來。」
……
呵,
還學會賣慘和道德綁架了,真夠不要臉的。
我心裡暗罵,卻又忍不住笑,慢慢湊到他耳邊,「作為獎勵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和賀霄不是真的結婚,除了你我沒愛過任何人。」
程海瀾猛地轉回頭,瞬間紅了眼眶,朝著我伸出手,「謝謝你夏顏,我至此終於得救。」
「也謝謝程海瀾,謝謝你愛我。」
我輕笑著握緊了他的手,決定此生再也不放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