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眼看著這麼小的孩子被龍隱帶的一口一個王八,鳳清韻眼角的淚尚未幹涸,卻終於被迫從那股悲傷中抽離了出來:“……別聽他胡說八道,蛋蛋是鮫人,而且小王八……小甲魚也不是什麼不好的靈獸,不要跟你父親亂學稱呼,對別人不禮貌。”
【哦哦。】蛋蛋連忙道,【那什麼是甲魚啊?】
鳳清韻揉著它的蛋殼給它解釋道:“就是一種有背甲的靈獸,等寶寶長大了就能見到它們了……”
此刻的他們就像是天地間最平凡的一家三口一樣,那些哀苦的,一眼望不到前路的命運,在此刻,都給這短暫的歡喜讓開了一條路。
三人漫無邊際地聊了很多,似是故意回避那些沉痛的話題一樣,鳳清韻和龍隱一時間誰都沒有提到相關事,隻是暢想著那些美好到失真的未來。
隻不過龍隱此人惡劣至極,不舍得欺負老婆,聊著聊著便總是撿著孩子欺負。
他恐嚇蛋蛋,說他們要在孵出蛋蛋之後,飛升去仙界過二人世界,把它一個人丟在下界,讓它跟著白若琳或者月錦書修行,什麼時候修煉到渡劫,什麼時候再飛升去見他們。
蛋蛋信以為真,一下子就炸了:【蛋蛋不要!】
一邊說一邊還委委屈屈地往鳳清韻懷裡拱:【爹爹……】
“……你老是逗孩子幹什麼!”鳳清韻連忙把可憐的蛋蛋抱在懷裡,揉著它的蛋殼安慰道,“你父親騙你呢,咱們不理他。”
脾氣再好的蛋蛋此刻也被欺負出了情緒:【……父親壞,總是欺負蛋蛋!】
龍隱聞言卻對蛋蛋的自稱非常有意見:【北辰道友,你有那麼威武的名字,怎麼老喊自己蛋蛋?這聽起來根本不像劍尊和魔尊的孩子,反倒像是誰家的小狗小貓,難道為父給你取的名字你不喜歡?】
聽到他煞有其事地喊自己道友,
蛋蛋一下子便被轉移了話題,當即解釋道:【可是之前的大灰狼喊蛋蛋蛋道友,月月姐姐也喜歡喊蛋蛋蛋蛋……】龍隱被它蛋過來蛋過去的說得頭大,連忙道:【好好好,你說什麼是什麼,停停停。】
鳳清韻聞言驀然破涕為笑,忍俊不禁地看著他們倆。
龍隱無可奈何地妥協之後,似是想彈一下蛋蛋的腦門,奈何他已經沒有手了,隻能放棄了這一打算繼續道:【那麼尊敬的蛋道友,還記得之前你爹爹給你的任務嗎?】
蛋蛋立刻昂首挺胸道:【蛋蛋記得!】
龍隱煞有其事道:【好,那就重復一遍聽聽看。】
蛋蛋於是磕磕巴巴地重復起來:【父親叫龍隱,是爹爹的心上人,是……呃,是爹爹的道侶,還是——】
它猶豫了一下,而後語出驚人道:【還是每天晚上陪爹爹睡覺的人!】
此話一出簡直堪稱振聾發聩,連鳳清韻都從悲傷中抽離出來了一瞬——不能再讓月錦書帶孩子了!
【好好好。】龍隱聞言卻忍俊不禁道,【看來你爹爹沒白養你。】
然而可憐的小鮫人蛋腦子還沒桃仁大,被龍隱這麼一打岔,一下子便卡在了那裡,變成了一個小結巴:【還有……呃……還有……】
鳳清韻終於忍無可忍地看了它那個王八蛋父親一眼,而後抱著蛋蛋低聲提醒道:“再過不久,爹爹就要忘了父親了……所以蛋蛋現在的任務是什麼?”
蛋蛋一經提醒,立刻了然道:【蛋蛋現在的任務就是要牢牢地記住父親,等到爹爹忘記他之後,幫爹爹想起來。】
鳳清韻聞言溫柔地笑了一下,低頭吻了吻它的蛋殼:“對的,謝謝我們的乖寶寶。”
得到了誇獎,蛋蛋越發乖巧起來,扭頭認認真真地觀察起龍隱。
它還不懂什麼叫害怕,隻是覺得此刻的父親生病了好可憐,自己要好好完成任務。
龍隱卻在此刻道:【錯了,你之後最要緊的任務,是別讓你爹爹難過,別的都無所謂,
記住了,之後無論他想得起來也好想不起來也罷,你都一定要讓他開心。】蛋蛋愣了一下,壓根沒發育完全的大腦根本處理不了這麼復雜的命令,當即轉過臉“看”向鳳清韻。
鳳清韻聞言眼底泛起水光,面色溫柔地笑道:“別聽他的,聽爹爹的。”
蛋蛋畢竟是吃著鳳清韻妖氣長大的,在兩人的命令矛盾之時,他當然以鳳清韻為主:【好的,蛋蛋聽爹爹的。】
鳳清韻笑著摸了摸它的蛋殼,卻在垂眸之間掩住了眸底的淚光。
之後在蛋蛋嘰嘰喳喳的聲音中,三人聊了很久,久到蛋蛋的聲音逐漸緩了下去,最終像是睡著一般,靠在鳳清韻懷中徹底沒了聲音,隻剩下緩和平穩的妖氣起伏。
鳳清韻一開始還以為是它累了,可緊跟著過了沒多久,他竟然也感受到了一股難以抗拒的困意。
——時間到了。
鳳清韻怔了一下後,突然止住了話語,空間內一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眼見著面前人再一次紅了眼眶,
龍隱心疼不已,連忙和聲道:【好好的,怎麼又哭了?】鳳清韻卻沒有說話,隻是抬手擦幹了眼角的淚珠,含著哭腔鄭重道:“……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好。】龍隱在他心中一笑道,【我相信你。】
【別哭,我會一直看著你的,直到你想起我的那一日。】
困意襲來,鳳清韻再忍不住,眼淚決堤而出,卻難以抗拒那陣困意被迫閉上了眼睛。
【睡吧,小薔薇。】
——等你一覺醒來時,我會換一種方式陪在你身邊,所以,不要害怕。
鳳清韻最終還是抱著鮫人蛋靠在那人懷中,不甘地閉上了眼睛。
溫柔的白光灑滿了他整個身體,睡著之後,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他們沒有來生,所有的遺憾都在第一世得到了圓滿。
他們還在仙宮和魔宮辦了兩場道侶大典,道侶大典結束後的第一個春日,他看到山花開滿枝頭,滿室的芬芳和朝陽的光輝一起灑滿了大地。
那是很好,
很圓滿的一生。可在夢中走完一生後,鳳清韻站在終點時,卻看不清身旁人的面容了。
他亦記不清那人的名字,隻能感受到那人輕輕低頭,隱約之間,一個輕如鴻毛的吻落在他的面頰上。
……吻自己的人是誰?
那人似乎說了什麼,可他並沒有聽清楚。
而後那人似乎是笑了一下,隨即在他腰上輕輕推了一下,將他送出了夢境。
而後天光乍破,一縷皎潔的白光驀然灑在他的身上,再睜眼時,鳳清韻發現自己正抱著鮫人蛋睡在山野之間的無邊的月色中。
那月光籠罩在身上並不顯寒意,反而透著股說不出的暖意,煨燙得他渾身發熱。
然而身上的熱意卻並不足以遏制他心底的冷。
此刻的他就好似大夢一場般,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悵然若失感。
莫名的悲傷與刺痛縈繞在他的心頭,就好似將什麼人徹底地從他生命中挖去那樣痛。
可鳳清韻卻有些茫然地看向天幕間的明月,
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為誰而痛。明月高懸在天幕,月色如此皎潔,可今夜竟是個上弦月。
……並非滿月的時候,也會有這麼皎潔的月光嗎?
鳳清韻不知道。
他隻是在這股月色下,沒由來地感覺到,他的花好像謝了,來年春天也不知道會不會再開。
第77章 破殼
鳳清韻最終在月色中,抱著還在昏睡的蛋蛋回了仙宮。
大戰結束後,所有人都彌漫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再加上天路暢通,飛升有望,整個修真界都籠罩著一股喜盈盈的氣氛,唯獨仙宮內有些說不出的詭異。
慕寒陽身為昔日的仙宮第一人,又在天門大典上弄出了那麼大的動靜,眼下卻假天道之名死了。
不但如此,天下人還俱記起了他前世對鳳清韻所做的那些事,仙宮的顏面簡直讓慕寒陽一人給丟盡了,一時間連他那些徒弟們都不敢再提他的名字。
而如今,鳳清韻回到仙宮重掌宮主之位,不少慕寒陽的擁趸自然如芒在背,
恨不得日日夾著尾巴做人,仙宮的氣氛能好才是有鬼了。不過鳳清韻的重點並不在此,通天之路徹底打開,黃泉女卻沒當成第一個飛升之人,率先飛升的是恢復記憶的天狐青丘緣,他火急火燎地要去仙界找他的道侶,大戰結束之後,連尾巴上的血都沒擦便直接飛升了。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鳳清韻正在仙宮正殿內著手處理災後的重建事務。
……道侶?
聽到這兩個字,鳳清韻不知怎的手頭一滯。
他曾經唯一的道侶,不久之前剛死在他的手中,甚至連屍體都被掩埋在了後山之中,並未立碑。
有一些修士曾小聲在背後議論他,說慕寒陽雖在前世冷待於他,可並未取他性命,此世他卻如此利用對方,實在是殺夫證道,心狠手辣,修無情道或許更適合他。
鳳清韻對此不以為意,唯獨對無情道幾個字眼,出現了些許停留,但很快便拋之腦後了。
可眼下,他看著堆滿了玉簡的桌面,
有那麼一瞬間,他竟覺得上面少了什麼。少了什麼呢……?
最終鳳清韻還是沒能想出來桌子上到底少了什麼,他隻是有些心煩意亂地起身,抬腳走到了正殿之外。
今晚的月色依舊皎潔,鳳清韻抬眸看向那汪明月。
大劫之後,他不知道為什麼愛上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