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整個仙宮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靜,甚至整個世界的修士都在此刻怔住了。
無數熟悉而陌生的記憶片段衝得慕寒陽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久久不能回神。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個噩夢,那些他曾經所夢到的,以為溫馨又圓滿的前世片段,就像是先揚後抑的噩夢在起始之時那段美好到不真實的鋪墊。
而眼下,當一切真相顯露時,所有的美好被盡數打碎,難以言喻的悔恨直接撕裂了他的心髒,有那麼一瞬間,慕寒陽甚至心痛到連斷肢上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過了良久,他才近乎麻木地意識到——
原來前世,鳳清韻直到死去的前一個月,還為了他救回來的新友而折了新枝,最終換得孤身一人死於天崩的下場。
而他所夢到的那八個字也並非幻覺,是鳳清韻哪怕死,也要和他一刀兩斷的血淋淋的真相。
其實哪怕沒有魔尊搶婚,他也有眼無珠到一輩子都未能認出枕邊人便是心上人。
至於他心心念念的婚後生活,其實不過是鳳清韻一人獨守仙宮,而他則逍遙天地間。
即使鳳清韻做到了對他事事順從,可那些寫給他的無數信件,最終卻還是被他付之一炬,連半個字也未曾留下。
一切的一切,像是錐子一般刺在慕寒陽心頭,事實像是最上等的毒藥,浸得他痛不欲生。
而他不久之前竟然還信誓旦旦地和鳳清韻說什麼“那是很好,很圓滿的一生”……多麼諷刺。
巨大的苦痛和悔恨徹徹底底地包裹住了慕寒陽,他後悔到恨不得將前世的自己活活殺死。
——他求而不得的情意,為什麼前世的自己就能輕而易舉地摘得,卻又在得到後置若罔聞,棄之如敝屐?
他瘋狂地嫉妒那個一無所知,肆意傾灑一切的自己,然而很快,慕寒陽便在身體與精神的雙重劇痛之中,突然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
仙人們曾告訴他,上古之時,天道曾有一顆心心念念的血薔薇種子,他每天不斷地用鮮血澆灌那枚金色的種子,
隻求它能夠發芽,可最終天道卻沒能等到見它的那一面。在仙人的說法中,他們一直在監視那顆種子,過了萬年它依舊沒能發芽,直到它落在慕寒陽手中,經受過他的鮮血澆灌後,它才驀然破土而出。
其實自那時起,不少仙人的目光便因此落在了慕寒陽身上,而鍾御蘭也正是因此端倪,才察覺到了此方天地或許有仙人存在的異樣之處。
慕寒陽曾經因這個故事而沾沾自喜,因此深信自己便是天道化身,更深信鳳清韻從始至終都是他的所屬物。
而這一深信不疑的態度持續了良久,更使得他帶著無邊的期望,期待著鳳清韻回想起前塵的那一刻,重新來找他重歸於好時,他該有多幸福。
直到現在,夢碎了。
他的一切自得在此刻都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原來自始至終,那株薔薇從來就不屬於他。
他隻是一個卑劣到隻能竊取別人果實,最終卻又無能到難以將其守住的失敗者而已。
鳳清韻從始至終,就沒有想過多看他一眼。
至於對方離開之後為什麼捏著鼻子沒有和他翻臉,曾經的慕寒陽以為那是鳳清韻餘情未泯的象徵,因此竊喜不已,甚至想過以此事拿捏對方。
可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那人之所以忍著惡心沒有殺他,隻是為了讓他替龍隱去死。
沒錯,鳳清韻此生對他所做的一切“寬恕”,都是為了滋養他的傲慢,而後讓他心甘情願地替龍隱去死。
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比心上人當面和他人逃婚更屈辱的事,那恐怕也莫過於此了。
巨大的恥辱和難言的悔恨混雜著憤怒幾乎扭曲了慕寒陽的心智,然而此刻想起前世之事的人不僅僅是他一人,還有天下人。
仙宮之內,無數道難以言喻的目光落在慕寒陽身上,幾乎要將他活活烤死在此處。
甚至連他的徒弟都在回神後不可思議地看向他,眼底充滿了驚疑不定的復雜。
可就在這無數到眼神之中,唯獨一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隻有厭惡而不帶絲毫意外,
那人卻是他的師妹。電光石火之間,慕寒陽驀然明白了一切。
——白若琳早就知道了他並非真正的天道化身,可她卻什麼都沒說,毅然決然地選擇和鳳清韻站在了一起。
在這一刻,慕寒陽突然又想起來了另一件事——這一切的伊始,其實都是因為他師尊鍾御蘭的一句話。
原來他的師尊早就知道了一切,卻依舊選擇诓騙於他,就和在幻境之中將他付之一炬一樣,在現實之中,亦將他推上高臺,眼看著他從高空墜落。
他本質上和當年那個不得任何人喜愛的皇子並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母妃寧願抱著那半妖雜種哭得傷心欲絕,也不願多看他一眼。
而他的父皇哪怕死在病榻之上,也從未想過將皇位傳給他。
時隔多年,哪怕他費盡心思掩飾自己,他依舊是那個讓所有親近之人都厭惡到寧願將他舍棄的人。
當慕寒陽在極端痛苦中反芻著回憶時,全場的修士,在此刻也終於想明白了一切。
怪不得……怪不得鳳清韻會在這一世毅然決然地選擇和龍隱離開。
任誰經歷了那種堪稱屈辱的婚姻,若有機會重來一世,像鳳清韻這樣隻是逃婚而非活刮了對方的人恐怕稱得上鳳毛麟角。
慕寒陽前世將人娶回家裡卻對人置若罔聞,出門在外時,逢人便說婚事乃鳳清韻哭求而來,他並非斷袖,捏著鼻子舉辦道侶大典隻是不忍讓師弟情意落空而已,端的是一副深情至極的模樣。
可這一世,當鳳清韻當真拋他而去時,他卻又一副被拋棄的怨夫模樣,恨不得用盡手段將鳳清韻綁回自己身邊。
前後嘴臉相差之大,實在是令人發笑。
不過仙宮弟子卻沒辦法和大部分人一樣對慕寒陽極盡嘲諷之情,因為他們想起的比尋常人要更多一些。
——前世天崩之時,是鳳清韻第一個毅然決然地擋在了仙宮眾人面前,而他們這群人中的大部分,竟然在前世和今生一樣選擇了視鳳清韻為無物。
不少人臉上因此火辣辣的疼,
紛紛羞慚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遠處的那人。衛昉站在原地更是頭痛欲裂到搖搖欲墜,他不久之前才從月錦書口中得到所謂的“真相”,此刻又要面對如此殘酷的前世之事。
他因此幾乎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斷臂的師尊,眼底充滿了信仰破碎般的絕望。
——前世之時,他怎麼能做到剛在幻境之中拋棄那位名叫玉娘的女子,轉頭卻又在天下人面前惺惺作態那麼多年的呢?
明明是他親手將人送了出去,他到底為什麼能表現得那麼深情?!
柳無一言不發地垂著頭,花盈則攥著手心死死地咬住下唇。
可當仙宮眾人,尤其是慕寒陽的三位弟子,深深地陷入沉默之時,危機卻並不因他們的慚愧與愕然而消弭半分。
仙人們身處此方世界之中,自然受此方世界的規律約束,他們也是到此刻才徹底完完全全地想起前世之事。
然而能升仙者,手段再怎麼卑劣低下,精神層面的意志力卻不是任何未經磨煉的修士能夠匹敵的。
他們幾乎是全場最快回神的人,可他們卻隻敢做好動手的準備,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因為——有人比他們恢復得更快。
白若琳握著長樂劍,含著淚抬眸看著那抹熟悉的背影,記憶中的最後一眼在此刻與現實重疊——鳳清韻就那麼持著麟霜劍,面無表情地擋在那群仙人面前。
隻他一人,便足以擋下千軍萬馬。
“一萬年前,天道因生機所感,化形於世。”鳳清韻於萬籟俱寂中開口敘述,“此方世界受天道饋贈,於是群雄並起,數百大能爭相飛升,卻也因此招來禍患,無數仙人降世,為絕我界飛升之路,挑起戰爭,乃至天機斷絕,天道自爆而亡。”
“至今,已有萬年。”
鳳清韻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巨石砸在水池中一樣,在無數修士心中激起千層浪。
“如今天道歸位,仙人俱在於此。”鳳清韻持劍驀然一揮,熠熠生輝的劍鋒直至那些仙人,“今日一搏,不死不休,吾等別無退路,
還請諸君出手,共扶天下!”此番言論一出,堪稱氣壯山河,波撼天地。
在場無數修士當即回神,精神一振之下,先前的龃龉在生死之爭面前盡數歸西。
什麼人在人群中振臂一揮道:“劍尊所言極是,今日一戰,若吾道不存,有死而已!”
鳳清韻聞言望去,卻見那竟是昔日在酆都的客棧之中,唯一為他和龍隱說話的那位青年修士。
下一刻,無數人隨之響應,數千法器爭先祭起,雖比之仙人之仙器慘淡良多,可螢蟲之火,聚之可比朝陽,燃之亦可焚天地。
仙人們見狀面色一凜,連子卿驀然抬眸望向天幕——此刻天道剛剛歸位,通天之路尚未開啟,眼看他們隻能被瓮中捉鱉。
情急之下,連子卿眼底驟然閃過一道狠意,隨即抬手打出幾道仙決。
不知道那些仙人從他那裡收到了什麼消息,齊齊抬眸凝望著天幕不說,下一刻,數十個仙人同時飛躍而起——他們竟要憑借所剩無幾的仙力,
在這天道歸位的時機之中直接撞開飛升之路!上百尊流光溢彩的仙器登時衝天而上,氣勢直吞山海,鳳清韻見狀卻持劍平靜道:“有勞冥主出手。”
他話音剛落,下一刻,滔天的黃泉水驀然從地底湧出,幾乎遮蔽了整個天幕。
無數祭出法器的修真者見狀心下大駭——那和前世天崩時如出一轍的地獄繪景幾乎瞬間便喚起了他們刻在骨血中的恐懼。
不過下一秒,那泉水卻從他們身邊掠過,直接衝上天幕,裹著最靠前的一尊仙人將其盡數吞沒,連帶著他即出的仙器一起,裹挾墜落。
其餘仙人見狀大驚失色,驀然止住動作,驟然頓在了半空中。
鳳清韻見狀抬眸看向天際,語氣竟肉眼可見地溫柔了幾分,可說出來的話語卻血腥無比:“龍隱,若你意識尚未消弭,便待到我等將此界殘仙殺盡之後,再開天路,以迎外敵。”
此話一出,眾人聞言俱是一驚,修士們震驚於——單單消滅此界殘仙竟還不夠,
天外居然還有仙人要降臨於此!而仙人們則震驚於——天道意識尚未完全消弭,居然當真聽從鳳清韻的話,硬生生合上了那即將開啟的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