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畢竟口口聲聲念了幾年的心上人就在自己面前,自己卻沒能認出來,這種有眼無珠的荒唐事如何能發生在永遠光風霽月的寒陽劍尊身上。
眼下他寧願相信自己兩任心上人皆被龍隱所奪,一時間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摻雜了毒水的嫉妒幾乎充滿了慕寒陽的心髒。
奪妻之恨不共戴天,更何況是兩次,慕寒陽咬牙切齒地記恨到,這魔頭居然還敢對清韻有二心?!
他倒是完全不覺得自己吃著碗裡想著鍋裡的情況有什麼不對,但此事一旦放到別人身上,他反而一下子就明白這是在見異思遷了。
正當慕寒陽怒不可遏時,卻聽魔尊突然輕聲笑道:“本座聽說,凡人中有生不出子女的家庭,便會抱來養子女以緩解膝下荒涼之景,他們命中無子嗣,若那孩子命中有手足,便也能招來兒女。”
“若這蛋當真孵出來,
你將來又結了果子……那本座可得想想怎麼一碗水端平。”如此孟浪的言語,“玉娘”卻好似早就聽慣了一樣,撫著那蛋冷笑道:“就算我當真結了果,一碗水端平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關系嗎?”
“怎麼沒關系?”魔尊挑了挑眉道,“你敢說本座昨晚伺候得難道不好?比你那中看不中用的師兄如何?”
——師兄?!
聽到這稱呼,慕寒陽腳步一頓,隨即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有什麼理所當然卻一直被他避而不談的答案在此刻呼之欲出。
慕寒陽印象中,從未開口對他說過一聲重話的溫婉“女子”聞言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終於臉上一熱,兜頭罵道:“你堂堂魔尊,能不能要點臉面,別這麼恬不知恥……”
魔尊張嘴便道:“怎麼,眼下又不是鳳宮主方才咬龍角,還心心念念著要用龍角磨你花蕊的時候了——”
鳳清韻終於忍無可忍地惱羞成怒道:“——閉嘴!我什麼時候要磨……你別憑空汙人清白!
”“被戳穿心思了就倒打一耙——”龍隱勾了勾嘴角,話說到一半,對上那人眼底鮮明的怒色後,立刻話音一轉道,“好好好,那你喚聲夫君,本座便不說了。”
鳳清韻聞言瞪了他一眼,恰好手中的鮫人蛋終於轉到了一邊,他於是甩了袖子就要走:“你愛說不說。”
言罷扭頭向一邊走去,龍隱立刻跟上去,摟著他的腰在他耳邊低聲哄了良久,鳳清韻依舊冷著臉不答。
直到龍隱又說了一句什麼,鳳清韻腳步驀然一頓。
從慕寒陽的距離,以及他眼下的境界,隻能聽見那魔物充滿誘哄的話語間,似乎在說什麼:“……下次把角放出來,讓你磨一百朵……”
方才口口聲聲說自己被汙了清白的鳳清韻,聞言一下子停了腳步,他紅著耳根抿著唇,警覺地看向周圍,似是用神識探查過周圍無人後,才略顯不情不願地小聲道:“……夫君。”
第43章 醜角
鳳清韻那聲看似不情不願,
實則輕飄飄中帶著千回百轉的稱呼幾乎同時在兩人耳邊炸開。隻不過龍隱聽了隻是勾起嘴角笑,挨了鳳清韻一眼後立刻壓住了笑意,可惜喜上眉梢的得意卻是怎麼也掩藏不住。
而因著一顆靈珠,得以苟且窺探到兩人的慕寒陽,遙遙地聽到此番對話後卻早已僵在了原地。
他的面色蒼白得像凡人用來塗牆的石灰,說是如喪考妣都不為過。
而他的大腦則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空白,整個人就那麼茫然地站在那裡。
有那麼一瞬間,慕寒陽幾乎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過了良久,他才勉強從那種下意識的逃避中回神,而空白的腦海緊跟著升起的隻有一句話——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那些所有的,不敢面對的真相,終於在此刻一窩蜂地湧上了心頭。
原來一切早有端倪,原來他兩次愛上的其實是同一個人,原來從始至終,他踏遍四海八荒企圖尋找的心上人,一直都在他身邊,隻是他有眼無珠認不出而已。
……隻是因為他有眼無珠!
所謂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執念,所謂口口聲聲說了這麼多年的愛意,到頭來居然連人都認不出來,何其可笑!
但捫心自問,他為什麼認不出來呢?
“玉娘”與師弟,拋卻那些外表所言,真的有那麼多差別嗎?
他是當真認不出來嗎?
還是在後怕?
後怕本該隻是一個符號的完美夢中人當真出現在了身邊,打破了如圓月般的純潔與美好,後怕自己竟然愛上了一個男子,成了天下人所恥笑的斷袖龍陽,還是後怕那人其實記得幻境之事,因此而記恨自己……
種種不一而足,難擇定論。
亦或許隻是因為他單純的愚蠢,蠢到將明珠暗投,空對著珠影憐惜,枉稱深情。
那些往日種種不敢細究的細節,一下子躍然心頭。
慕寒陽突然無比清晰地想起來,幻境中的玉娘其實和清韻一樣,也喜歡吃葡萄,但幻境的故事背景坐落在村莊中,葡萄在伏龍村是昂貴的水果,
好在李寡婦心疼“女兒”,每月會去鎮上買來一串給“玉娘”解嘴饞。兩人“兩情相悅”時,每次私下見面,玉娘還會將他特意存下來的另一半葡萄分給慕寒陽。
洞房那天,李寡婦喜不自勝,為愛“女”準備了一籃子葡萄與荔枝,但因為拜堂,玉娘一口沒來得及吃,隻等著花燭夜與新郎分食佳果。
可惜他沒來得及吃那些果子,也沒等到能回來的那一天。
慕寒陽於幻境那夜得知噩耗時,驀然從桌旁站了起來,葡萄與荔枝散落了一地。
暗紫色的葡萄汁濺得到處都是,在龍鳳燭的映照下,反而像是飛濺的鮮血。
現在想起來,那一地的狼藉,就像是他和鳳清韻滿盤皆散的終局。
慕寒陽心中登時像是摻了毒一樣酸脹疼痛,從前便是血契反噬,他也從沒經歷過此種痛苦。
那簡直是錐心裂肺之痛,時至今日,慕寒陽才陡然意識到,原來天底下最大的苦痛不是悲愴,而是後悔。
原來悔意能讓人苦痛到扼腕泣血,
肝腸寸斷。也是直到現在,慕寒陽才終於明白了劍尊為何不願見他……原來師尊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了清韻與玉娘本就是一個人。
極端的痛苦之下,慕寒陽甚至忍不住在心底埋怨到,可師尊在幻境中時為何不告訴我呢?
她為什麼不早點說呢?自己難道不是她的大徒弟嗎?
而且清韻為何不願與自己相認呢?他若是早點告訴自己——
想到這裡,慕寒陽的思緒卻戛然而止,隨即驀然意識到了什麼——鳳清韻不是沒有給過他機會,而是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把握住。
每當鳳清韻旁敲側擊詢問他關於心上人之事時,慕寒陽都會惱羞成怒地拂袖而去,根本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他甚至沒能告訴鳳清韻那人的名字。
電光石火間,慕寒陽突然想明白了曾經困擾到他徹夜難眠的事情。
為什麼鳳清韻大婚前夜,看到自己和玉娘幻影交談後,第二日與魔尊走得那麼決絕?
——因為他突然發現,
他仰慕已久的師兄,就是幻境中那個將他轉手相送的負心人。慕寒陽突然痛苦至極地閉上了眼睛,在連子卿小聲的驚呼中,竟硬生生吐出了一口鮮血。
這一次又一次的錯過,到底是陰差陽錯,還是命中注定。
一旁的連子卿眼見著慕寒陽狀態不對,心下基本上猜出來事情的全貌,面上卻不敢觸他的霉頭,隻敢小心翼翼道:“寒陽哥哥,他們要走了,我們是不是該追上去?”
慕寒陽驀然回神,當即咬牙切齒地攥緊了那珠子道:“追!”
鳳清韻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那麼一會兒,導致慕寒陽追悔莫及了什麼。
眼下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手中那顆蛋上,那蛋不知道在遺跡內被關了多久,可能是餓得快不行了,鳳清韻輸進一點妖氣,它便動一下,不輸就不動。
而且這蛋還挑嘴得很,靈氣不喜歡,龍隱的魔息更是嘗了一下後就將其拒之門外了,再來連蛋殼都進不去。
或許鮫人在其他世界也屬於妖族的一支,
就喜歡那一口妖氣。但鳳清韻想讓他一次吃飽似乎也不行,妖氣輸得太多了這蛋好像消化不良,會自己把那股妖氣中多餘的部分吐回來,噴鳳清韻一身。
龍隱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而後評價道:“有點像吐奶。”
鳳清韻:“……”
他雖然沒明說,但什麼東西是奶簡直不言而喻了。
鳳清韻耳根一熱,忍不住對他怒目而視。
好在此刻那難伺候的蛋終於發揮了一點作用,在鳳清韻手心向一個方向滾去,勉強算是為他的便宜爹解了圍。
蛋先是將他們指引進了一座平平無奇的玉樓,待兩人進去後,它立刻從有些迫不及待地從鳳清韻手中跳了下去。
鳳清韻下意識去接,生怕這蛋自己把自己摔散黃了,好在它落在地上後沒什麼異樣,依舊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可能是剛剛喝了那麼久的妖氣起到了一定效果。
它在地上左三圈又三圈地滾了半天後,玉樓的中間突然金光一閃,竟然出現了一個金玉制的寶匣!
見兩人面色間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些許驚愕,那顆蛋非常自得地往地上一杵,頗有些驕傲地豎了起來,隨即一下子滾到鳳清韻懷裡,好似在邀功。
鳳清韻驀然回神,見狀有些忍俊不禁,摸了摸蛋殼後將它抱起來,起身走到了那寶匣前。
原本他還以為這裡面裝的是另一顆蛋,而龍隱的思維和他似乎也在一個頻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