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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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擠眉弄眼地提醒我,「主夫從早上等到現在,連中飯都沒來得及吃。」


她壓低聲音,「男兒家的小心思,迫不及待想要第一個看見您呢!」


 


管家拉過我們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


 


滿臉欣慰。


 


「娶夫娶賢。雖然出了些波折,但是緣分兜兜轉轉還是把最合適的人送到你身邊。」


 


「將軍可一定要好好對主夫。你們小兩口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想來老將軍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身旁的馬車突然哗啦一下掀起簾子。


 


沈琉滿臉不可置信。


 


「他是將軍主夫,那我是什麼?」


 


8


 


我無法替他解答。


 


那晚太過混亂,我被他哄騙喝下有料的合卺酒,昏迷過去,好在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暗S中毒受了不少,

身體有了耐藥性。


 


半夜頭痛欲裂的醒來。


 


才發現枕邊空無一人。


 


桌案上,已經熄滅的龍鳳燭下壓著一紙休書,籤好了沈琉的名字,紅燭斑斑,似血似淚。


 


沈琉和那女子以文會友,書信聯系,從來不曾在民間顯露真實身份,女皇幹脆安排了與他長得有幾分相似的沈斐來府中打馬虎眼。


 


雖然沈琉在外面風餐露宿擔驚受怕,吃了許多苦頭。


 


但在外人看來,將軍主夫一直好端端地待在京都。


 


此舉也是為了維護他名節的權宜之法。


 


但是沈琉可管不了那麼多。


 


他執拗地站在路中,SS盯著我們兩人,那眼神藏著怨與恨,好像抓到妻子花心偷吃的正夫。


 


我一臉莫名其妙。


 


「沒事,反正金吾衛的弟兄們都在,

由他們護送殿下回宮吧。」


 


這件事本來也與我無關。


 


在籤下那封休書後,就更是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了。


 


顯然沈琉並不是這樣想的,他狠狠地盯著我,從來囂張跋扈的小殿下,這會兒要哭不哭的,氣得雙眼通紅。


 


「你要選他是嗎?」


 


「你要他,不要我?」


 


什麼要不要的。


 


我現在隻想睡覺。


 


9


 


沈琉搶了軍馬,負氣出走。


 


「將軍,不追嗎?」


 


「霸道將軍小逃夫,經典啊!不知道有沒有帶球跑和追愛火葬場。」


 


我看著揚起的煙塵打了個哈欠。


 


「要跑就跑唄,誰跑得過他呀。」


 


「找幾個人遠遠的跟著,不要讓他發現。注意點,別叫他上主路,馬術忒爛,

傷到周圍的路人就不好了。」


 


屬下太貼心了也不全是好事。


 


一個個摩拳擦掌眼冒綠光。


 


「您放心。」


 


「殿下去了哪裡,幹了什麼,屬下一定事無巨細全都記下來。」


 


跟瓜田裡上蹦下跳的猹一樣。


 


我扶額。


 


「把你的手札收起來,記個屁記!老娘管他去了哪裡見了誰,你們隻要確保他人是安全的就行,其他的,都隨他去吧。」


 


早年我在戰場上傷到腿。


 


落下了病根。


 


每到變天,都疼得厲害。


 


直到一雙手搭在了我的膝蓋。


 


溫溫熱熱的,按揉著穴位,附骨之疽一般的痛楚漸漸平息,我松開緊皺的眉頭。


 


是沈斐。


 


他趴在我雙膝,抬頭露出一個微笑。


 


「會舒服一些嗎?」


 


「我學過醫術,會針灸,還會按摩,如果將軍需要,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他會醫術,讓我有些意外。


 


學醫太苦。


 


男子學醫更是困難百倍。


 


別說解剖方劑針灸藥理,一本本大部頭要背。


 


還要直面鮮血淋漓的傷口,千奇百怪的毒瘡破潰。


 


光是世俗偏見眾口紛紛就足以讓人退縮。


 


京都禮教森嚴,我曾聽聞戶部尚書家的小孫子,隻因吃了外女給的一塊糖糕,便被鎖入高閣活活餓S。


 


男孩的手是拿繡花針的,該在高高的繡樓裡一針一線為自己鏽嫁妝,手,腳,臉,都藏在朦朧屏風後,不許叫外人看見。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而沈斐的手顯然與嬌生慣養出的細膩無力截然相反,

骨節纖細,看似瘦弱,卻格外有力,指腹覆蓋著一層薄繭。


 


在私下,必定下得一番苦功。


 


「將軍可會怪我擅自學醫,不守男德?」


 


我被他問懵了。


 


「什麼?」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是大善事,有什麼可責怪的。」


 


他看向我的眼神溫柔無比,忽然笑了起來,「將軍還是和以前一樣。」


 


「您還記得七年前秋獵嗎?」


 


10


 


七年。


 


太久遠了。


 


「六皇兄新得了匹汗血寶馬。那馬性情暴烈,野性難馴,在營帳之中橫衝直撞。」


 


「我差點葬身馬蹄之下時。」


 


「是將軍救的我。」


 


說起來又是沈琉造的孽。


 


人菜癮還大。


 


好好的秋獵,

被他鬧得像炸營。


 


未馴服的烈馬都敢騎,騎就騎吧,被顛得在馬背上打擺子,又哭又叫,尖叫聲把馬嚇得撒蹄子狂奔,鬧得人仰馬翻。


 


我那會兒剛回京都。


 


搞不懂官場的彎彎繞繞。


 


性子也直接。


 


在冒著生命危險抱著沈琉跳馬,還被當成登徒子對待後,我沒控制住脾氣,指著他的鼻子罵廢物,把嬌生慣養的小殿下罵的哭了一晚上。


 


蹲在角落裡。


 


瑟縮著身子。


 


哭也不敢放出聲音,隻能咬著嘴唇抽泣。


 


可能從那時候起他就恨上我了。


 


也難怪往後幾年時間,都捂不熱他的心。


 


從回憶中抽離,我看著沈斐在燈火映照中的臉,突然記起了他。


 


是他高舉著火把穿過荊棘叢生的黑暗。


 


也是他第一個找到了我們。


 


不知道走了多少山路,磨得血跡浸透了繡鞋,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扶著根不知從那裡撿的木棍,深一腳淺一腳的尋到我們。


 


從營帳到我們藏身的山洞少說也有十裡地。


 


山路崎嶇。


 


更難行走。


 


這份堅韌心性叫我也忍不住為他豎起大拇指。


 


想不到我們之間還有這樣的淵源。


 


我撓了撓頭,難得有些羞愧,這樣好的一個人,現在不明不白地嫁給了我。


 


「你……」


 


「我……」


 


我們同時開口。


 


然後四目相對。


 


我想問他嫁給我是否出於自願。


 


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變成了你先說。


 


沈斐莞爾一笑。


 


「我想在小院裡開闢一片藥田。」


 


「種些草藥。」


 


「再種些時令瓜果。」


 


「我會醫術,做飯也很好吃,還很會收拾家務,我很有用的……妻主,你別不要我。」


 


11


 


沈琉在河邊吹了半日風。


 


還是灰溜溜地回了將軍府。


 


府內張燈結彩,窗框的紅喜字還沒有摘,看得他莫名其妙的臉也跟著燒紅了。


 


他心中暗爽。


 


嘴上卻還是硬氣得很,「搞什麼,花裡胡哨的,真俗氣。」


 


剛要進門。


 


卻被人攔在門外。


 


「瞎了你們的狗眼了!我是將軍主夫,你們誰敢攔我!」


 


最討厭的赝品施施然坐在院中的藤蘿架下。


 


端的一副當家主夫的姿態,

他身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下人們乖得跟衷心護主的狗一樣。


 


沈琉氣得牙根發痒。


 


故意放大聲音虛張聲勢。


 


「我回來了,識相點就自己滾。」


 


「沈斐,你能出現在這裡,還不是仗著自己長得有三分像我,現在正品都找到了,誰還稀罕一個卑賤的替身。」


 


他兀自氣得跳腳,卻被一句話堵住了嘴。


 


「噓!小聲些。」


 


「將軍才剛睡下,不要擾了她清夢。」


 


沈斐身上披著的披風有些眼熟,把他整個人都包裹其中,就是個瞎子也看得出,那是女人的衣服,更何況這一路沈琉不知多少次偷偷掀開車簾看她的背影。


 


自然一眼就認出。


 


沈斐眼角眉梢都帶著春意。


 


看得沈琉愈發生氣。


 


目光落在他手上時,

像被火星燙到一樣渾身戰慄。


 


「這是……」


 


「小金魚啊!可愛吧!」


 


沈斐手中刻刀一頓,笑吟吟地開口,「這是一對兒,將軍從南疆帶來的,她趕跑了倭人,那裡的孩子感謝她,去河灣裡撿的瑪瑙原石。」


 


「多有意義啊!」


 


「等雕刻好了,打上绦子,留給我和將軍的孩子們當周歲禮物。」


 


12


 


「做夢!」


 


「你不知廉恥!」


 


沈琉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鳩佔鵲巢還振振有詞,他衝過去就是一巴掌,卻被狠狠攥住了手。


 


扼住他手腕的那雙手像鐵鉗一般。


 


沈琉痛得滿頭大汗。


 


咬牙不發出一絲求饒。


 


沈斐悠悠松手,故意拿著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手。


 


好像碰了什麼髒東西。


 


「我想我自己的妻主有什麼不知羞恥的。」


 


「我想親她,抱她,給她生孩子,和她白頭到老一輩子在一起,你有意見?」


 


「你配嗎?」


 


「你算什麼東西?」


 


他狠聲道,「沈琉,你的命可真好。」


 


「那晚浔陽渡漲水,暴雨衝垮了好幾個莊子,大人還以為你在那裡,婚服都來不及換就趕過去了。結果還是慢了一步,隻逮到了那個女人。」


 


「從京畿到揚州,她跑S了三匹馬趕去救你。生怕你受欺辱。你呢!你這個水性楊花的蠢貨,被人賣了還要替人數錢,數的還是自己的賣身錢!」


 


「從前也沒見你對大人有過幾分真心,現在沒人要了,看到她的好了,轉頭又來糾纏,賤不賤啊!」


 


「你配不上我家大人。


 


「你可知道你不屑一顧棄如敝履的,是別人多年來夢寐以求的珍寶。」


 


「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


 


「多謝你的有眼無珠。」


 


「讓我美夢成真。」


 


13


 


前院鬧紛紛的,把我從美夢中驚醒。


 


說是打起來了。


 


沈琉鬧騰我能理解。


 


他一貫囂張跋扈。


 


沈斐能和他打起來,對著他的攻勢絲毫不落下風就讓我有些意外了。


 


我急忙拉開兩人。


 


去看沈斐臉上的傷處。


 


好在隻是些皮肉傷。


 


他挺胸抬頭得意的像是鬥勝的小公雞,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溫柔賢惠的沈斐打架。


 


有些意外。


 


他眼睛水洗一般,亮的驚人。


 


「他該揍!


 


「他打我,我就打他,我沒有吃虧。」


 


說話間牽扯到嘴角的傷,他扁著嘴嘶了一下,又如夢初醒地看了我一眼,「妻主,你會怪我嗎?」


 


「你會……覺得我是潑夫嗎?」


 


可憐巴巴的。


 


像是犯錯的小狗。


 


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想要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


 


發冠歪了,一縷發絲翹了起來。


 


怪可愛的。


 


「怎麼會!」


 


「保護自己從來不是什麼羞恥的事。隻有你的敵人,才會希望你軟弱。」


 


「在乎你的人,隻會希望你平安快樂。」


 


身後傳來重重的一聲冷哼。


 


「哼!惺惺作態。」


 


「宋時序……我也受傷了,

他打得我好疼。」


 


沈琉和當今女皇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從小眾星捧月,寶貝疙瘩一樣供著,前十幾年沒受過的苦都在這倆月裡受盡了。


 


他伸出胳膊想要尋求安慰。


 


剛拉開的衣袖,新傷疊舊傷在人前顯露了一剎,便火速捋下了袖子遮蓋住。


 


那些傷……不光彩。


 


沈琉垂頭攥著袖口。


 


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他雙手不自覺地撕扯著指尖的倒刺。


 


掀起那塊皮肉,扯得鮮血都冒了出來。


 


「怎麼?碰瓷啊?」


 


我制止住他的動作,找了藥箱為他們倆消毒包扎。


 


滿室沉默。


 


隻有燈花噼啪作響。


 


沈琉的影子慢慢的靠近我,像是冬天凍僵的小動物想要汲取一點溫暖。


 


我僵硬地拉開距離。


 


「殿下去梳洗整理一下吧,這裡有傷藥,有不方便的傷處可以自己擦藥。」


 


14


 


屏風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而後是驚天動地的尖叫。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沈琉衣衫不整地衝了出來,臉上還掛著眼淚,瘋了一樣地撲打沈斐。


 


我趕忙攔住他。


 


「你什麼毛病?」


 


他猛然抬起頭。


 


緊攥的拳心中護著一隻布滿裂紋的玉佩。


 


「玉佩,碎了。」


 


我分外無奈。


 


「碎了就碎了唄。」


 


「你打他做什麼。」


 


「多少珠寶玉器堆在庫房裡落灰,你想要自己去拿就是了,何必拿別人出氣。」


 


「宋時序。


 


他聞身僵硬地轉身,兩行眼淚流的洶湧,簡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不一樣。」


 


「那是你送我的玉佩。」


 


「這世上隻此一個,叫他摔碎了,就再沒有了!」


 


「是你說的白璧無瑕。」


 


「也是你說的誰欺負我就打回去,我打了,可你卻站在他那邊。」


 


「你拉偏架。」


 


「你偏心!」


 


我被吵的一個頭兩個大,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來,那玉佩正是我在街上隨手買的,東西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廉價,沒想到他竟然一直隨身帶著。


 


東西碎了固然可惜。


 


可他還先動手打人了呢!


 


再怎麼樣也怪不到人家沈斐的頭上。


 


「我還勸你找個好女人嫁了呢!」


 


「你也沒聽我的啊。


 


「你現在跑到我家裡欺負我的夫郎,你還委屈上了。」


 


15


 


我有時候真的不能理解沈琉。


 


從前拿我當筏子出宮私會情人的是他。


 


現在賴在我府上不走的也是他。


 


大清早便聽到客房裡噼裡啪啦摔東西的聲音。


 


見我出現。


 


沈琉沉默地跪在地上。


 


一路膝行經過那堆碎瓷片。


 


鮮血自他磨損的膝蓋溢出,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我的腳尖抵住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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