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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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日,荊行川不願行禮。


 


除非我答應為妾,抬他的心上人為妻。


 


他篤定我會點頭,人人知我愛他入骨,甚至以身為藥,為他解毒。


 


我脫下鳳冠,毅然離去。


 


後來他再次毒發,四處求醫問藥,在藥王谷中找到了我,他跪著求我:「阿遙,你回來,我隻娶你一人。」


 


他回心轉意,可我,早已將他忘得一幹二淨。


 


1


 


我與定遠侯世子行川成親當日,賓客雲集,可新郎官卻遲遲不見人影。


 


定遠侯焦灼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逆子!逆子啊!」


 


定遠侯夫人眉頭緊鎖。


 


「我讓你莫要逼他,你偏要,這下好了……」


 


定遠侯嘆了一口氣,似是後悔松口了這樁婚事。


 


恰好這時,府外迎親的嗩吶再次響起。


 


人人湧到了前門看熱鬧,我被喜婆攙扶著跟到了前院。


 


她們說新嫁娘不可掀開蓋頭,我便隻能豎起耳朵,聽著人群裡的竊竊私語。


 


「侯府不是一早接了新娘嗎?怎麼又有一隊迎親隊伍?還是世子親自去接的。」


 


「看來今天侯府雙喜臨門啊,這位新娘不得了,你看那麼多抬嫁妝。」


 


有知道內情的人解釋:「你看嫁妝上的『宋』字,怕是宋太醫的千金宋南錦,太後多看重宋醫女你不知道?賞賜斷斷少不了的。」


 


「聽聞另一位新娘也是醫女出身……」


 


「嗐,那位怎麼跟宋家比?」


 


正紅色的蓋頭在我眼前搖晃,我自嘲地笑了一聲。


 


同為醫女,我在荊行川心中,

確實是無法和宋南錦比的。


 


我在京中無親無故,長住在侯府之中,迎親時也隻是象徵性地將我從闲置的別院抬來侯府。


 


至於嫁妝,我有且隻有一抬,裡頭皆是藥材。


 


我聽著人群的喧鬧越來越近,是荊行川親自背了宋南錦下轎。


 


當著眾位賓客的面,荊行川對著定遠侯夫婦行禮。


 


「父親、母親,我將南錦接回來了。」


 


定遠侯應當是不知此事的,他的聲音有些哆嗦:「你……誰讓你擅作主張……」


 


荊行川不卑不亢:「父親,孩兒一早跟您說過,我一定要娶南錦。」


 


定遠侯夫人慣是會和稀泥的,她立刻道:「哎呀,男子三妻四妾又有什麼稀奇,把姜遙扶過來,快行禮吧,莫要誤了時辰。」


 


喜婆扶著我要過去,

卻聽荊行川冷冷開了口。


 


「要我同姜遙行禮,可以,隻要南錦為妻。她,為妾。」


 


我的心終於徹底冷了下去。


 


我抽出被喜婆扶著的手,一把掀開了蓋頭。


 


「我不願意。」


 


2


 


長時間對著蓋頭的紅色,讓我一時間無法適應光線,眼睛酸脹。


 


荊行川身著喜袍,面如冠玉,眉目如峰,已與我初見他時大不相同。


 


他看我的目光始終清冷,甚至帶了嫌惡。


 


「我答應娶你,可沒答應讓你為妻,你若不願,現在離開就是。」


 


我忍了又忍,才不至於讓眼淚從酸脹的眼眶裡落下來。


 


他有許多種辦法不娶我,卻在接了我進門之後,又讓我選。


 


要麼為妾,要麼帶著難堪離去,往後成為酒餘飯後的笑料。


 


我知,他存心想羞辱我。


 


定遠侯夫人上前來勸我:「莫要意氣用事,你不是一心想嫁給川兒嗎?為妻為妾,無甚區別?」


 


我看向她,緩緩笑開:「既然無甚區別,夫人不如自請為妾,給後院的姨娘們一個成為侯府夫人的機會?」


 


定遠侯夫人沒料到我會當眾駁她,臉色一白。


 


荊行川惱怒不已:「姜遙,你放肆!」


 


他疾步上前,手已揚起一半,似是要掌摑我,又被定遠侯夫人攔下。


 


「都別鬧了,平白給人看了笑話。拜堂吧,莫要誤了吉時。」


 


我嘲諷地笑了一聲,扯下頭上的鳳冠,轉身就走。


 


定遠侯夫人見我要走,立刻緊握住我的手臂。


 


「你不能走,川兒的毒還未徹底解清,你不能言而無信。」


 


「夫人,

言而無信的,到底是誰?」


 


3


 


荊行川及冠那年,入宮見駕,被刺客誤傷,中了毒。


 


那毒險惡,不立時要人的命,卻吸血蝕骨,日日讓人痛苦不堪。


 


太醫院傾盡全力,也隻能夠讓他苟延殘喘。


 


定遠侯便在民間尋找能人異士。


 


那日我初到京城,見侯府門口貼有招請大夫的聘文,好勝心起,就進了府。


 


剛入秋,荊行川便已經穿得厚重,他站在廊下,形銷骨立,發青的臉上摻了些可疑的紅。


 


「母親說有新的大夫來看我,卻不知是個醫女。」


 


我醫治過許多中毒之人,毒發之時多是猙獰嚎叫,不似人形。


 


可荊行川被毒素折磨大半年,卻仍舊表情堅定,不卑不亢。


 


這讓我頓時心生好感。


 


他的毒確實棘手,

太醫院醫術最好的宋太醫,也隻能開些固本培元的藥,盡力吊著他的命。


 


這個毒霸道異常,但我是可以解的。


 


我瞧著他每日對著我臉紅的樣子,忍不住捉弄他。


 


「你這毒要解,得形影不離,日夜施針,至少得花費三年,這三年過去,我怕是也嫁不出去了。」


 


原本也隻是一句玩笑話,卻不想荊行川當夜便稟明父母,要與我訂婚。


 


4


 


一個病恹恹的世子,也不知能不能活過來年春天,有人要嫁,侯府自然是願意的。


 


荊行川將他家傳的玉佩交到我手上。


 


「阿遙,救命之恩,我以身相抵了,你……你莫要嫌棄我。」


 


他那樣小心翼翼的目光裡全然是我,讓我從未為誰怦然過的心失掉了控制。


 


我笑著接過玉佩:「好,

等你痊愈,我們便成親。」


 


我是在藥桶裡泡大的,骨血浸藥,百毒不侵。


 


那日起,我日日以血入藥,荊行川也一日比一日硬朗起來。


 


兩年過去,他已與常人無異,還在朝堂之上得到了皇上的重用。


 


若無意外,等三年之期一到,我會嫁給他。


 


可半年前,他遇到了學醫歸來的宋南錦。


 


5


 


大街上搭棚義診贈藥的宋南錦,是百姓口中的活菩薩,更是荊行川看著長大的青梅。


 


隻要宋南錦義診,荊行川必定會去幫忙。


 


一開始他擔心我介意,邀我一同前去。


 


我興衝衝地提出要幫忙,卻被宋南錦一口回絕:「行川哥哥的毒霸道陰鸷,我爹說過,隻有擅毒的人,以毒攻毒才可解。可見姐姐擅長用毒,所以醫人治病這事,還是妹妹來就好。


 


荊行川皺著眉解釋:「阿遙也是醫女,她能幫忙的。」


 


宋南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醫毒不同門,還是算了吧。」


 


是藥三分毒,哪有醫者隻知藥不知毒。


 


我想爭辯,荊行川卻按了按我的手。


 


「南錦的父親是太醫,她又跟著高人學過藥理,聽她的。


 


「阿遙,我們幫忙打打下手就好。」


 


我悶悶不樂地跟著荊行川忙上忙下。


 


有一個看了診拿了藥包的老人家經過我身旁,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將她扶起來,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藥材,不由得皺眉。


 


藜蘆和丹參,兩味相反的藥放一起,隻能讓人中毒。


 


宋太醫的女兒,怎麼連中藥十三反都不懂?


 


我攔住老太太,說明了情況,

打算為她切脈換藥。


 


可老太太不領情:「宋醫女開的藥怎麼有錯,你不要胡攪蠻纏!」


 


動靜太大,迎來了荊行川和宋南錦。


 


宋南錦立即紅了眼。


 


「醫者父母心,我隻想救人,你怎可誣蔑我下毒?


 


「就因為我不讓你幫忙嗎?」


 


她哭著跑開,荊行川不贊同地看我一眼,追了上去。


 


周圍的人對著我指指點點,可我念著人命關天,朝著老太太離開的方向追去。


 


狹小的胡同裡,十數個人排著隊,宋南錦的丫鬟挨個往他們手中放銅板。


 


除了那個老太太,還有那些哭著喊著宋南錦妙手仁心的百姓。


 


丫鬟派著錢,抬頭驟然看見胡同口的我,嚇得撒了一地的銀錢。


 


6


 


荊行川回來的時候,少有地帶著薄怒。


 


「世間難得有南錦為國為民這樣的女子,你何必使這樣的小伎倆冤枉她?」


 


我愣了許久。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宋南錦在他心目中的分量竟然這樣重。


 


重到他可以不分青紅皂白,無條件相信她。


 


我嘗試著解釋:「我沒有冤枉她,那兩味藥若同用,便是毒藥。」


 


荊行川冷笑:「那老太太我去看了,她喝了藥,半點事都沒有。」


 


我無奈:「那是因為老太太是她請來演戲的,那藥她本就不會喝。」


 


荊行川的目光越冷:「荒唐!南錦為人治病本就不為這些虛名,姜遙,同為醫女,你的心胸怎就如此狹隘?」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枉我還為你說話,南錦沒說錯,擅毒的人,怕是心腸也幹淨不到哪裡去。


 


他聲音很低,可我聽得一清二楚。


 


我笑了笑,拉高袖子,給他看我胳膊上深深淺淺的傷疤,都是為了給他放血入藥割出來的。


 


「我若是心腸歹毒,我何苦救你,為你解毒?」


 


荊行川目光觸及我的傷疤,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懊惱。他嘆了一口氣,語氣軟下來。


 


「罷了姜遙,是我說話重了,這事就這樣揭過了,好嗎?」


 


我不願與荊行川起衝突,卻不知道,有些事並不是你去看,便不存在的。


 


7


 


荊行川依舊不當值就去找宋南錦,隻是,不再叫我去了。


 


他整日忙碌,難得來看我。


 


一起吃飯的時候,我沒忍住,暗示他,宋南錦怕是醫術不精,這樣下去隻會害人害己。


 


荊行川眉頭緊皺,卻還是低聲哄我。


 


「阿遙,你算是我們的府醫,隻管我們侯府的人,外面的事,我們就不管了,好嗎?」


 


我看著荊行川:「那你也可以不管嗎?」


 


荊行川明顯愣了一下。


 


「南錦在外擺攤義診,難免會撞見一些三教九流的人,我沒她治病救人的本領,但起碼我可以護著她。」


 


我眼眶有些發酸,忍不住問:「那我呢?」


 


荊行川已經不耐起來,他壓著煩躁 ,可聲音裡難免泄露幾分。


 


「阿遙,你整日在這侯府裡,又何須我保護?」


 


我不需他保護,便連陪伴都一起丟棄嗎?


 


他曾答應過我,等他身體好起來,要帶我去爬蒼雲山,去踏青,去遊湖。因他知我曾自由自在地長大,而我是為了他才留在侯府。


 


定遠侯夫婦御下甚嚴,不允許女子輕易出府,

更別提我身上帶著與世子的婚姻。


 


荊行川身體漸好後,便當了金吾衛,又得了皇上的青眼,平日公務繁忙,如今一有時間,便往宋南錦處去了。


 


我從日日能見著他,變成了兩三日,又從兩三日,變成了半個月。


 


我發紅的眼眶裡終於落下淚來。


 


荊行川終於惱了。


 


「阿遙,就算你不似南錦那樣心懷天下,也不要整日小肚雞腸,揪著這些雞毛蒜皮不放!」


 


他起身離開,到了門前又轉過來。


 


「最近我不過來,你好好反省,別讓我再聽到你詆毀宋南錦了。」


 


8


 


荊行川說到做到,果真不再來找我。


 


為了此事,我鬱鬱寡歡了好一陣。為了吐出這口鬱氣,我央求了定遠侯夫人,允我出去走走。


 


本意隻是逛逛市集,

卻不知怎麼走著走著,就到了宋南錦義診的地方。


 


許久沒見著荊行川了,他的毒清了大半,可到底還有留存。他不來我便無法為他切脈,我一直記掛著這事。


 


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


 


可沒承想,義診的棚外圍滿了人,還有陣陣哭嚎聲傳來。


 


竟是那日為錢做戲的老太太。


 


她跪在地上,面前一張席子,上面躺著一個面色灰青的少女,看樣子已經氣息斷絕。


 


「我這孫女苦啊,拿錯了藥,吃下去人就沒了啊!


 


「宋醫女,你給老身一個公道啊!」


 


宋南錦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而荊行川擋在她面前,一副保護的姿態。


 


神情慌亂的宋南錦看見了擠在人群中的我,忽然一把推開荊行川,朝我奔來。


 


「是你!下毒的人是你!」


 


我不由得懷疑宋南錦得了瘋症,

見人便咬。


 


我不卑不亢地看著她:「醫術不精莫要出來害人,我早已說過,你胡亂用藥,非但救不了人,還會害人性命。」


 


宋南錦搖著頭不住後退,楚楚可憐地落淚。


 


「我是宋太醫的女兒,我醫術不精?你一個江湖郎中,有什麼資格說我?


 


「你就是妒忌行川哥哥曾跟我求親,你妒忌他喜歡我!」


 


我愣住:「求親?」


 


追上來的荊行川也猛地站住腳步,眼裡有一閃而過的慌亂。


 


宋南錦盯著我:「都怪我當時一心求學,拒絕了行川哥哥,否則也不會將他讓給你這個蛇蠍婦人!」


 


我根本無暇理會她罵了些什麼,隻是直勾勾地盯著荊行川。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和宋南錦竟然有這樣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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