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剩下的話被扼S在喉嚨裡。
盒子裡面赫然是一根帶血的棒球棍。
沈佩之用來打暈我的那根棒球棍。
11
「不——」
沈佩之尖叫著打翻了木盒子。
盒子傾倒,裡面的棒球棍滾落到她腳邊。
「不會的……不會的……」她臉上血色盡失。
「說吧,你到底是誰?」
陸砚辰目光森冷,如索命閻王。
沈佩之抖了幾抖,狠狠咬了下嘴唇。
「砚辰,你在說什麼呢,我是你的妻子沈佩之啊……」
她衝陸砚辰笑了笑。
看來,是打算來個抵S不認。
「沈、佩、之?
」
陸砚辰一字一句,嘴角噙著笑。
「我認識的有兩個沈佩之,不知你是哪個?」
他將手中文件往茶案上一丟。
文件共有兩份,因為慣性錯開軌跡。
封面上都是「沈佩之」。
隻是有一份標注了曾用名南鈺,一份隻是沈佩之。
「看看吧。」陸砚辰招呼。
我好奇心驅使,率先飄了過去。
沈佩之捏著拳頭在原地呆坐半天,最後咬牙撲到桌子前,打開了「南鈺」那份文件。
我猜,她可能想從中找出破綻,為自己換一線生機。
可惜大廈將傾,從她處理掉我的那一刻開始,她面臨的就是S局。
文件一頁頁翻了過去。
我趴在沈佩之肩頭,回顧了我過往一生。
前十八年,
我雖活得艱難卑微,卻仍是我。
後七年我和沈佩之纏繞糾葛,經常忘了自己是誰。
沒想到,陸砚辰精準地將我和沈佩之區分開來了。
讓我既詫異,又感激。
南鈺……
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兩個字,我鼻頭一陣酸澀。
我是南鈺。
然而世人都隻知沈佩之,無人識得南鈺。
唯一一個知道我是誰、從哪裡來的,是外婆。
她懂我累、知我苦、護我半生。
至S都沒能將我放下。
我是她的鈺丫頭,是她一個人的鈺丫頭。
可她不知道,她的鈺丫頭七年前就失了名姓,變成了一個傀儡。
翻完我的生平,沈佩之魂都沒了。
她頹廢地坐在原地,
指尖在紙上摳出了幾個窟窿。
突然,她像是中邪一樣,不顧形象地抱頭往外跑。
大門右側走出兩個身穿藏藍制服、肩綴徽章的執法人員。
門神一樣堵在門口,堵S了沈佩之逃亡的路。
沈佩之呆在原地,站成了一截木頭。
12
「偷梁換柱的把戲好玩嗎?」陸砚辰開口了。
他語氣平靜,眸底卻醞釀著風暴。
沈佩之渾身無法自抑地抖了抖,沒吭聲。
太陽沉下地平線,夜色從窗戶慢慢爬了進來。
黑暗將所有人挾裹。
沒有人去開燈。
陸砚辰整個人浸泡在黑暗中,像一頭蟄伏的獸。
明明是那麼危險,卻讓我忍不住想靠近。
我飄到他身邊,在沙發上卷成一團,
安靜地把頭埋進他懷裡。
「不可否認你和她很像,幾乎以假亂真。」
「說實話,我本不想惡意揣度枕邊人,但你的破綻實在是太多了。」
「五十歲就滿頭白發,被病痛摧殘折磨,吃藥如吃飯,你管這叫幸福?」
「我的阿佩夜夜以淚洗面,恨不得將病痛轉移到她身上,而你——」
陸砚辰發出一聲極短促的笑。
「同樣的一張臉,為什麼差別就這麼大呢?」
「最可笑的是,你假冒她,居然不知道她的外婆已經不在了……」
聽到這裡,沈佩之目瞪口呆。
陸砚辰彎腰,撿起地上的密封袋。
「沈佩之,生而愚昧不是你的錯,但你不該在我頭上動土。」
「沒能在一開始就認出你,
是我對不起她。」
「既然你毀去了我所珍視的,那就拿命來償吧。」
沈佩之如夢初醒。
「不,南鈺不是我S的!」
「我隻是打暈了她,沒想到出了意外,她的S跟我沒關系……」
「陸砚辰你放過我好不好,我真的沒有S她——」
沈佩之急急替自己辯解,但陸砚辰連聽的興致都沒有。
「人交給你們了。」他抬頭看向門口。
兩位執法人員活動了一下手腕,徑直朝沈佩之走了過去。
「不,我不走,我不想S——」
沈佩之瘋了一樣朝陸砚辰撲去。
執法人員眼疾手快摁住了她,將一副銀手镯套上她手腕。
「陸砚辰,
她S都S了,你為什麼不能把我當成她呢?」
「我不介意當她的影子,求求你留下我好不好,我不想S……」
沈佩之人被制住,仍沒忘記求饒。
「想取代她,你配嗎?」
陸砚辰緩步走到沈佩之面前,抬手扣住了她下巴。
「因為這張臉,我不動你,但你欠她的,得還!」
他目光如天際閃電,蘊藏無盡S氣。
活脫脫一尊地獄S神。
沈佩之被這樣的陸砚辰嚇到,求饒的話噎S在喉嚨裡。
「記得幫我好好款待她。」
陸砚辰擺了擺手。
執法人員二話不說,暴力拖走了沈佩之。
還帶走了地上的證物。
別墅空幽,陸砚辰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向挺拔不屈的腰脊都似乎弓了下去。
心中泛起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我呆了半晌,艱難轉身。
而視野之內早已沒有沈佩之的蹤跡。
我猛然察覺,禁制,失效了……
13
陸砚辰踩著夜色上樓。
經過長條桌時,頓住了腳步。
上面放著沈佩之今天買回來的東西。
「來人。」他的聲音穿透夜色。
一個黑影走了進來。
看身形是陸砚辰的管家兼司機,我記得姓張。
他沒有開燈,隻是弓著腰,態度恭敬地站在門口,喚了一聲「少東家」。
「扔了吧。」
陸砚辰語調平緩,不帶一絲起伏。
「是。」
張管家在屋裡看了一圈。
然後準確地拎上那堆東西,出去了。
室內重新恢復寂靜。
陸砚辰沿著臺階,緩步往上。
途徑二樓時我心念一動,飄進了臥室。
不出所料,屋裡已經沒有任何沈佩之存在過的痕跡。
我被她丟掉的衣物和行李箱,反倒重新出現了。
陸砚辰在三樓書房。
或許是怕刺眼,他沒開頂燈,隻打開了桌子上的臺燈。
桌子上擺著幾幅相框,都是我和陸砚辰的合影。
我這半生都作為沈佩之的影子活著,從未坦坦蕩蕩站在陽光下。
跟陸砚辰的合影,除了婚紗照,隻有眼前這幾張。
桌子上有一份文件,上面放著沓照片。
陸砚辰就著臺燈的光,一一翻看起來。
都是我的照片。
照片大小不一,拍攝角度五花八門。
有的來自於監控,有的來自於抓拍,還有不少證件照。
正正經經站在鏡頭前拍攝的沒幾張。
我前半生沒條件拍照,後半生沒資格拍照。
這些照片,我幾乎都沒什麼印象。
我和沈佩之長得一模一樣,為了不被人看出端倪,這七年穿著舉止處處向她看齊。
就連母親,都經常把我們弄混。
可神奇的是,這裡面沒有一張照片是沈佩之的。
看完桌上照片,陸砚辰手搭上抽屜拉手。
隻是半天沒有動作。
我看見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好像裡面有什麼洪水猛獸。
抽屜終於被拉開。
裡面還有一沓照片。
隻看了一眼,我就不忍再直視。
也是我的照片。
S後的……
被沈佩之和母親二次摧折,再經荒野洗禮的。
看著自己那副尊榮,我忍不住一陣反胃。
可惜髒腑空空,沒什麼吐的。
陸砚辰卻完全不嫌棄。
他修長白皙的指尖撫過我潰爛的眉眼。
一滴水珠砸在了相紙上。
我不敢置信地抬頭。
陸砚辰眼角氤氲水漬,臉上淚痕猶在。
跟他相識超過三載,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流淚。
多日不見,他神情憔悴。
眼睑之下染著一片青色陰影,如同被烏雲侵蝕的驕陽。
夜色無邊蔓延,陸砚辰在一盞孤燈下思我。
心髒似被砂紙碾過,無數心疼湧上來。
S後這些日子裡,我隻惦記著姐姐什麼時候能得到報應。
卻沒有想過,陸砚辰知道我S了會有多難受。
我隻記住了仇恨。
卻忘了這世間除了恨,還有愛。
14
第二天,陸砚辰前往公安機關,領走了我的遺體。
雖然狀況堪憂,勝在全乎。
在火化前,陸砚辰請了最好的入殓師,為我修整儀容。
然後給我辦了一場盛大的告別宴。
他將我的生平做成了單頁。
雖然單薄,卻向世人明明白白宣示了我「南鈺」的存在。
我對這種處理方式很滿意。
我這一生孤苦伶仃,又S的悄無聲息。
最後以這種方式被人記住,很好。
開庭那天,我跟在陸砚辰後面去了。
過失S人和故意S人,雖然一詞之差,但在量刑有巨大差別。
沈佩之害我的物證齊全,加上她過往壓榨奴役我的證據鏈充分,被判無期。
母親犯包庇罪、毀滅證據罪、遺棄罪等,數罪並罰,判處二十年有期。
我知道這裡面有陸砚辰的手筆,卻不明白這種處罰的含義。
直到在陸砚辰書房看到一份文件——
記錄沈佩之和母親在獄中日常的文件,還配有照片。
她們的獄友非常「友善」,每天 365°無S角「問候」。
廢寢忘食,風雨無阻。
她們不堪折磨鬧絕食,卻被獄警用上好的資源救回性命。
她們毀我半生。
最後,她們加諸於我身上的苦痛,命運以另一種方式還給了她們。
從此陰陽不相見,甚好。
我下葬那天是個大晴天。
天空蔚藍澄澈,萬裡無雲。
陸砚辰一襲黑色西裝、手捧一大束紅色滿天星為我送行。
我看到了自己的墓碑。
上面最大的幾個字是「亡妻南鈺」,右側落著陸砚辰的名字。
蹉跎半生,我終於徹底甩開了「沈佩之」這三個字。
我很是滿意。
「我可以叫你阿鈺嗎?」
陸砚辰半蹲在墓前,白皙修長的指尖撫過我名字。
聽到「阿鈺」這個稱呼,我怔住了。
「我記得初見你時,你說這個世界上隻有外婆一個親人。」
「喜歡上你後,我也想做你的親人。」
「我這個人木訥無趣,我怕你不喜歡,怕你丟開我的手……」
「所幸,
這幾年你都陪我走下來了。」
「我不擅長表達感情,但我知道我愛你,想跟你一起到白頭。」
「外婆走後,我決定用婚姻把你留在身邊。」
「我想讓你知道,我也是你的親人,外婆不在了,還有我保護你。」
「你知道向你求婚那一刻我有多忐忑嗎?」
「我怕你拒絕,怕你不要我……」
「你說願意的那一刻,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本想拿餘生陪伴你,卻沒有想到因此害了你。」
「阿鈺,沒有護住你,是我的錯,對不起……」
陸砚辰在我的墓前絮絮叨叨。
我從沒見他話這麼多過。
我印象中的陸砚辰一向深沉而內斂。
他喜歡獨來獨往,
喜歡將所有心事藏在一張淡漠的面孔下。
仿佛心髒外面也裹上了一層殼。
可他卻在此時剖開內心,亮出了所有的柔軟與脆弱。
「阿鈺,雖然明知是奢求,但我還是想問你一句——」
「如果有下輩子,你還會不會……堅定不移地握住我的手?」
他聲音又輕又柔。
整個人像一縷……隨時會消散的風。
天地皆空,沒有人給他回應。
他眼中神色一寸寸黯淡。
我的心微微顫動,似有什麼呼之欲出。
我不想再看,轉身離開。
「(從」我愣愣低頭。
可下半身已經化作縹緲雲煙,歸於天地。
原來,
我馬上就要消失了呢……
我貪戀而不舍地看著陸砚辰。
他頭抵墓碑,撫著墓碑的手「轟」地垂了下來。
我心下大慟。
下一瞬,被絕望和黑暗徹底吞噬……
再睜眼,我重生了。
重生在一個幸福之家。
父母健在,爺奶慈愛,外公外婆無憂。
而我為獨女,自小多才多藝,集所有寵愛於一身。
估完高考分數後,我笑著在志願單上寫下一個學校的名字。
我記得,那裡有一個俊俏少年。
他曾穿越茫茫人海,隻為我而來……
大學入學那天,我跟他在校門口相遇。
他帶著一身清冷,
獨自走過花海秋光、鼎沸人群。
我故意在他面前跌倒。
他本想跟我擦肩,卻在看到我的臉時停下了腳步。
我毫不避諱地與他對視。
他將手上的包往肩上一挎,笑著朝我伸出了手。
手指幹淨瑩白,纖長卻不羸弱。
我心中所有的不確定,都在此時找到了最有力的答案。
我堅定地覆上他的手。
從此一握就是一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