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衝給我打電話，我回到房間才接起來。
陳衝對於我們之前的不愉快隻字未提，上來就直奔主題，「媽，家裡就指望我一個人的工資，日子實在是艱難，你就不能幫幫我嗎？」
陳衝住的房子貸款一直是我們在還，當初劉嬌嬌要求把房本加上她的名字，陳放說：「行，過戶錢你出。」
這才讓劉嬌嬌打消了這個念頭。
陳衝一個月一萬出頭，在我們這個小縣城已經算是高收入了，而且那座房子貸款一直是從陳衝的戶頭扣錢。
「你的同齡人一個月六七千，自己還著房貸，小日子過得綽綽有餘，你怎麼會不夠花呢。」
「我丈母娘來了，我每個月給她五千。」
一聽這個，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誰家丈母娘幫忙帶孩子能心安理得地拿超出市場價一倍的工資。
」
我們這邊找個保姆，頂天就是三千。
再說，劉嬌嬌也沒有上班，她完全有能力去照拂一個孩子。
「你怎麼這麼不講理，人家沒有義務給我帶孩子，我表示一下怎麼了。」
「那我有義務嗎？陳衝，給你帶孩子的時候，我可沒見你給我一根線。」
「那能一樣嗎？你是奶奶，小寶是我們家的傳承。」
我真是氣笑了，我們雖然生長在農村，可是沒有男尊女卑那套裹腳布思想。
大姐家添了孫女，陳衝還抱著興致勃勃地表示，他以後要生個閨女，軟軟糯糯的太可愛了。
我不知道陳衝是被人灌了什麼牌的迷魂湯，洗腦這麼徹底。
「你帶著他去改姓，給你丈母娘傳承吧。」
陳衝也生氣了，「你怎麼這樣，別怪我以後不帶小寶回家看你。
」
「陳衝，我連你都指望不上，還會指望一個襁褓嬰兒嗎？」
陳衝不會明白，我在意的是他，不是小寶，不是劉嬌嬌。
說起來也奇怪，人家都是隔輩親，可是我在意的好像隻有陳衝，包括照顧小寶的那幾個月，那也隻是盡職盡責的工作，從來不是我發自內心的喜愛。
包括陳放，對這個孫子也是淡淡的。
老劉的兒媳婦過來敲我的門，「阿姨，你自己待在房間多無聊，出來說說話唄。」
這樣的家庭氛圍真是讓我羨慕不已。
我們在省城晃蕩了兩天，臨走的時候，我問出了心中疑惑，「你們是怎麼把日子經營得這麼好的？」
小媳婦快人快語，「兩代人想法總歸是不一樣，我們有些習慣爸媽看不慣，爸媽有些作風也遭我們嫌棄，可是我們是一家人心在一起，
大方向一致，又有什麼不能包容呢？」
相比劉嬌嬌，生怕挑不出我的錯來，我感嘆人和人怎麼差距這麼大呢。
6
回家路過縣城，陳放拉著我要去陳衝那裡。
「為什麼要去那裡？」
「欺負了我老婆，我能讓她那麼舒坦嗎？」
我趕緊攔著他，根深蒂固的舊思想，什麼事都是臉面第一位。
「你一個當公爹的跟兒媳婦鬧起來像什麼話？」
「再說，兒媳婦這麼猖獗還不是兒子不硬氣，我已經跟他們鬧掰了，咱倆過咱的日子，他倆過他倆的日子，咱不摻和。」
陳放嘲諷我，「總算開竅了，意外之喜呀。」
我在家補補漁網，偶爾賣賣貨，日子就這麼平淡地過下去。
陳放的臉肉眼可見地好看了。
之前，
我不在家，他自己懶得做飯，一天到晚就靠二兩白酒仗著力氣。
現在，有口熱飯，他也不喝酒了。
「老早就跟你說了，你得和我相互指望，孩子已經結婚，我們該做的都做好了，以後日子過成什麼樣，那是他們的事。」
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陳衝。
陳衝卻在一個下雨天自己回來了。
「你之前就給我們那麼點錢，你們手裡還有存款吧，先給我過渡一下。」
我認為他們不知滿足是主觀評判，他們覺得我們給的不夠多也是他們的主觀評判。
誰也沒有辦法把自己想法裝進對方的腦袋。
解釋得再多也是雞同鴨講。
「陳衝，你爸是出海捕魚，不是去捕錢的。」
「媽，你變了，你以前對我們無私付出，怎麼現在就對我們不聞不問了呢？
」
想起之前陳放迎著風浪賺的錢都給了這個白眼狼，我就想甩自己巴掌。
「就你和你媳婦這德行，以後別想我會接濟你們。」
陳衝辯駁，「她也是擔心孩子才會打了你，這都多久了你怎麼還記得呢？」
陳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揪著陳衝的衣領子，指著他的鼻子惡狠狠地問：「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遍！」
陳衝一時間愣在原地，求救地看向了我。
我低下了頭。
原本我沒打算讓陳放知道，現在他自己禿嚕出來，那就承受後果吧。
陳放給了陳衝一巴掌，「這是你替你媳婦受的。」
又是一巴掌，「這是你替你媳婦開脫該受的。」
陳放松開陳衝，脫下棉袄，「子不教父之過，你能有今天都是我教育不到位，今天我就好好教訓教訓你！
」
陳放一輩子幹力氣活，手勁很大，相比陳衝，沒有幹過一點力氣活，自然不是陳放的對手。
加上陳放父親的身份，他也不敢還手，隻好默默承受。
陳放一拳一拳就像打在我心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心軟，我不能再拖陳放的後腿。
陳放終於停手了，「我和你媽用盡全力護你周全，換來的居然是你為打你媽的人開脫，小子，你長這麼大，這是我第一次打你吧，拳頭還真是好東西，說那麼多都沒用，不服咱就比劃比劃！」
陳衝捂著胸口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透露出惶恐。
「趕緊滾，你那倒霉媳婦不來給你媽道歉以後別進這個家門！」
陳衝踉跄地跑出去，被陳放呵斥住了腳步，「回來！」
「以後每個月底往家裡交兩千塊錢，
不然帶著你老婆孩子滾出去！」
「你知道的，我說到做到！」
買房子的時候陳衝還上初中，我們的同齡人都在批宅基地給兒子建房子，陳放說，家裡有五間房了，還是去城裡買吧，萬一兒子出息了呢。
交了首付，每月還貸款。
村裡人都不理解，好好的受那累幹什麼。
十幾年過去了，年輕人都不願意在村裡，打工也得進城打。
我們的貸款相比現在真的不多，而且用不上幾年就還完了。
陳衝到了成家的年紀，陳放原本打算把房子過給陳衝，「總不能讓人家姑娘白不呲咧地進了咱家。」
每個人都有私心，我和陳放也不例外。
是劉嬌嬌的永不滿足寒了我們的心，陳放才說出讓劉嬌嬌拿過戶的錢。
劉嬌嬌卻連這一點點錢都不舍得拿出來。
沒想到我們給兒子留的唯一後路現在卻成了我們的底氣。
「別哭了，這就是你嬌慣的後果！」
7
到了月底當然沒有收到陳衝的錢，陳放找了中介，表達了賣房的想法。
陳衝又一次跟我求救，「每天看房的人就跟趕集似的，媽，你就不能讓我過一天安生日子嗎？」
「搬出去你就安生了。」
或許陳衝感受到了我的冷漠和陳放的無情，他給我轉了兩千，陳放跟中介說暫時不賣了。
進了臘月門，在外的年輕人都陸陸續續地往家趕。
這半年沒有貼補陳衝，我們攢下點錢，我跟陳放商量，要買個按摩椅。
「得小一萬呢，真舍得？」
「賺錢不就是為了生活更好一點嗎？」
到了年底，親戚之間也開始走動，
所有人都問我陳衝什麼時候回來。
我們鬧得這麼僵，我覺得他們不會回來過年。
所以我對外的解釋是，孩子太小不來回折騰了。
誰知道，到了臘月二十九，陳衝拉著老婆孩子回來了。
劉嬌嬌一改往日對我的冷漠，拉著我的胳膊熱絡地喊「媽」，仿佛我們的龃龉和難堪都不曾發生過。
「我就是一時衝動，您別跟我計較了，說到底我們是一家人，跟外有事您還得向著我不是。」
「陳衝也被爸爸教訓過了，要是您還生氣，就打回來。」
劉嬌嬌一番話說得感人肺腑，可是我的左臉似乎還在隱隱作痛，還有看見按摩椅的時候臉上陰鸷的目光，它們提醒我，警醒一點。
?
小寶已經到處爬了，可是對我和陳放卻陌生得很。
劉嬌嬌扯了扯陳衝胳膊，
陳衝也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地認了錯，「爸，媽，以前是我不好，你們當長輩的就別跟我們計較了，我們好好過年。」
心裡再提防，我也不能大過年的把他們趕出去。
晚上，躺在被窩裡，我問陳放，「兒媳婦怎麼突然轉了性子。」
「沒憋好屁，等著看吧。」
8
農村人都知道，過年那天是最忙的，得貼春聯，家譜得掛好，貢品得做得有講究，還得擺好，女人得忙著做飯，包餃子……
陳衝日上三竿也沒有起來，我聽他們在房間裡起了爭執，後來隻有小寶的啼哭。
最後我實在氣不過，去敲了敲門，「陳衝，起來幫你爸貼對聯！」
裡面窸窸窣窣了好一會，陳衝才披著棉袄出來。
陳衝頭發亂糟糟的，臉色不太好。
「以前還知道回家幫忙幹點活，怎麼越大越懶惰了呢。」
陳衝沒說話，劉嬌嬌從裡面狠狠地摔上了門。
忙碌了一整天，終於一家人坐下來吃了年夜飯。
吃了飯，我拿出了給小寶準備的紅包。
劉嬌嬌依然當面就打開了，紅包一開，劉嬌嬌刻薄的嘴臉再也擋不住了，「就這？你打發要飯的呢，兩百塊錢你怎麼好意思拿出來的。」
去年過年還沒有小寶，圖個氣氛，我給陳衝和劉嬌嬌分別包了一千塊錢，當時劉嬌嬌就是扯了扯嘴角。
?
「為了你們結婚，家裡多少外債你們從來沒有過問過吧。」
陳衝低下了頭，我接著說。
「當然當初都是我和你爸自願的，所以我們也不會把飢荒強壓給你們，但是我們已經竭盡所能了，
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來幫扶你們了。」
「這錢你要是嫌少，就別要了。」
劉嬌嬌試圖用我最在意的體面來要挾我，「明天家裡來人了，我就要問問誰家奶奶拿兩百塊的壓歲錢。」
「好呀，正好再問問誰家兒媳婦甩婆婆巴掌！」
陳放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強硬，他給了我一個贊許的眼神。
以前，我總是害怕街坊四鄰笑話，從來沒有對外說過家裡的這些亂七八糟的糟心事。
可是每天坐街的老太太比偵察兵還細心，不止有一個人問過我，「怎麼陳衝不回來？」
陳衝沒結婚的時候月底就回家，自從跟劉嬌嬌結了婚，家就成了遠方。
自打給他們帶孩子，我來回跑都是擠公交車的，老太太嘲諷我：「給兒子買車當媽的也沒得濟。」
我還得粉飾太平，
「年輕人忙，哪能我想回家人家就有空。」
事實上是劉嬌嬌嫌費油，隻有她出門才有必要開車，就連陳衝上班都得來回擠公交。
為了避免他倆產生矛盾，我不能讓陳衝送我。
經過這段時間的冷靜，我才知道我所粉飾的體面就像皇帝的新衣，裡面的醜陋與不堪早已成了公開的秘密。
9
或許是我徹底的擺爛震懾了劉嬌嬌，她到底沒有在大年初一的時候鬧起來。
隻是呆在房間沒有出來，陳衝也隻是簡單打了個照面。
我們這邊初二的時候得去看舅舅。
家裡氣氛這麼緊張，原本我也沒打算陳衝會去，可是早上陳衝居然和劉嬌嬌一起走出了房間，還表示劉嬌嬌也要帶著孩子去。
我們這邊正月裡看舅舅是很重視的，外甥是上客，不帶父母妻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