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抿著嘴，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朕好好的嬌女兒，讓你教成了什麼樣？」
父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立即起身，向父皇行禮。
可昭貴妃隻是擦擦額頭的汗，給了父皇一個白眼。
「我少時隨你上戰場，你還誇我是巾幗英雄，李景修，你這個人可真是善變。」
父皇當即哈哈大笑，把昭貴妃攬在了懷裡。
他看了一眼我，意味深長道：
「小五，怎麼今日不用去溫習功課嗎？」
我：「……」
這是趕我走了。
我也聽宮人們說過，昭貴妃未出閣時就曾隨父皇徵戰沙場，她習得一杆好槍，因為愛穿紅衣，還被人戲稱為赤將軍。
可有一年，她在戰場上為救父皇傷了手腕，
從此她最擅長的回旋槍法，再沒能使出來。
她為父皇舍棄了一切。
那父皇呢？
父皇為她舍棄了多少呢？
這世間的愛不是相互的嗎？
我轉身去看相擁著的兩個人。
那些自詡為深情的人，或許早就給了我們這些小輩答案了。
母妃大約想我了，我該去找她了。
路上遇見了魏執，他同我擦肩而過時，忽的頓在了原地。
他忽然道：
「公主殿下，聽聞惠妃在給你擇驸馬。」
「對啊。」
我點頭，小跑著走到他對面，笑吟吟的朝他道：
「怎麼，你要做我驸馬嗎？你若是做了我的驸馬，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摘來！」
魏執雙頰微微泛紅，他後退一步，語氣加重了些。
「我隻求公主，再不糾纏於我！」
「喔。」
我失落點頭，想著回去要練上三個時辰的劍發泄一下。
「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你啦…」
我同魏執時常不歡而散，這樣大約會成為怨偶的吧。
我嘆息一聲，在他微微怔愣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想想還是失落，我坐在門前，望著彎彎的月亮。
昭貴妃坐在樹上飲著小酒，見我如此，朝我吹了個口哨。
「做甚？沒了男人活不了了？」
「我年少的時候也這麼想，還不是過成了這樣？」
我抬頭，終於問出了困擾我許多年的話：
「你還愛父皇嗎？」
出乎意料，她輕嗤一聲，跳下了樹，跌跌撞撞的朝寢宮走去。
她忽的停住，
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呢喃道：
「人生若隻如初見。」
我垂眸，驚覺自己差點也誤入歧途。
大約五年前，父皇在宴會之上遇刺。
從前無論何時，昭貴妃都會擋在父皇身前。
可那日，在眾人驚慌起身之時，唯她不慌不忙的飲盡了杯中酒，在父皇的目光中緩緩起身，與他相視。
父皇霎時紅了眼眶，於眾目睽睽之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質問昭貴妃：
「阿昭，你怎麼會變得不在意我了？」
從前她在意嫉妒時，父皇說她不寬容，沒有雅量。
後來，她不在意時，父皇又覺得她不愛他了。
這個時候去問所謂愛，到底是有些蒼白無力了。
我起身嗅了嗅桌上的酒瓶，在宮人欲言又止的神情下將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好辣。
但還挺爽的。
我循規蹈矩十五年，隻在昭貴妃身上舍去諸多禮儀廉恥，同她打鬧，同她習武喝酒。
她說：
「若我還是同你一般大，斷不會再嫁給李景修了。」
我趴在石桌上，喝得醉醺醺的，抬眼便見六弟弟站在我身前。
他身旁，似乎還站著魏執。
我搖搖晃晃的起身，朝他道：
「魏執你放心！我想明白了，我此後斷不會糾纏於你！你且放心吧！」
「但是你能不能別總把六弟弟叫過來，這個小古董，向來隻知道訓我。」
我搖搖晃晃的，身旁伸出一隻手要來扶我，卻被六弟弟攔住。
六弟弟讓宮人扶好我，迷迷糊糊的，我聽見他說：
「小魏大人，阿姐困擾你良久，
實在抱歉。」
「驸馬不可從政，小魏大人，既已做了選擇，就該放手。」
我放手的那天很平常，我頭一次喝酒，醉了才有膽子說離開的話。
事實是我一廂情願好多年，擾他良久，如今這般，於他也算圓滿。
4.
後來的日子很平常了，我去見母妃，和六弟弟去學堂，和昭貴妃習武。
春獵前幾日，安國使團來了。
父皇在御花園同他們交談，連昭貴妃也去了。
我在院內鑽了牛角尖，那個回旋槍法一直不得要領，用力時紅纓槍總是從手中脫落。
我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手中用力，一個翻身，槍身離手，射中遠處的箭靶。
成了！
我來不及換衣，忘了禮法，隻興奮得要同昭貴妃說這件事。
於是我跑了出去，
跑到御花園，看著端坐在亭子裡的昭貴妃，朝她嚷道：
「昭貴妃！我會了！」
我此刻大約是很狼狽的，頭發凌亂，被汗水浸湿的頭發粘在臉頰，笑得像是沒了牙的地主。
可昭貴妃隻是施施然起身，朝使臣道：
「您看，這便是我們的公主。」
我這才發現亭子裡還有別人，對上父皇不悅的目光，我忙跪在地上。
「兒臣拜見父皇。」
「起吧。」
父皇轉頭，又換上了一副笑臉朝使臣道：
「朕一生隻得了這兩個女兒，小女兒尚不滿五歲，這大女兒……愛習武，卻與貴國崇文之風不配。」
那使臣幹笑兩聲，目露嫌棄。
我雖心生不滿，但兩國邦交之際，也未說什麼。
「愛習武？
」
一道聲音猛然出現，昭貴妃唇角的笑收起，頗有些不悅的看向來人。
安國三皇子，若是我和親，大約是嫁他的。
那人審視著我，忽的輕蔑一笑。
「不若同我比一場，你若贏了，和親之事作罷。」
我習武不過半年，大約是打不贏他的。
可兩國會面，我若退縮，便丟了大楚顏面。
若是輸了，亦沒了顏面。
正思考著，昭貴妃忽然嬌笑出聲。
她施施然站起，走到我面前。
「我家小五還未出閣呢，若是比武時發生了什麼，可不壞了我們小五名聲？」
「本宮今日同你比。三皇子，若是贏了，我的女兒隨你帶走。若是沒贏…本宮的女兒，當配得上最好的。」
她從來喚我全名，
今日這般喚我小五，倒真有了些我是她親生女兒的錯覺。
可她拿我打賭，著實令人討厭。
討厭昭貴妃。
哼。
那三皇子唇角勾起不屑的笑，惡心的目光在我身上流連。
他不是真心想娶我，是想把我帶回去折辱我，最後失了大楚的顏面才好。
我冒出了一身冷汗，不自覺伸手牽住了昭貴妃的衣袖。
我想求她，可開口卻是：
「你莫要傷了自己。」
可是能怎麼辦呢？
我是公主啊，和親，本就是我食君之綠該做的。
我不能後退，這是我生來便有的責任。
昭貴妃一愣，她沒想過我會這麼說。
她微微俯身，掐了掐我的臉頰。
「原是會說些甜的。」
「從前那些偏要我不好受是不是？
」
我偏過頭去不理她，卻看到母妃坐在亭子裡，雙手絞著手帕，正擔憂的看著我。
我朝母妃擠出了一抹笑，沒忍住，嘴角有點向下。
比試約在了兩日後，那一天天氣明朗，陽光灑下來時，我看著鏡子裡，為我梳頭的昭貴妃。
「你母妃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像個精致的人偶，但今日你得颯氣一些，讓他們知道你是長公主，是崇安帝的掌上明珠，任何人想娶你，都得問問我們大楚。」
「兩日前有些窩囊了，李元姝，這樣不好。」
我垂眸，忽然有些委屈。
「可和親，不是我應該做的嗎？」
她捏了捏我的臉頰，俯身同鏡子裡的我對視。
「李元姝，太平盛世，先做自己。」
「你以為你父皇為什麼會同意今日比武，沒人打得過我，
他想讓我來收拾那些無自知之明的使臣，他向來知道如何利用我這把劍刃。」
「若你輸了呢？」
她狡黠一笑，輕聲開口：
「我賭的是我的女兒，你是嗎？」
我一噎，霎時紅了臉。
真是討厭極了。
5.
我同昭貴妃出現時，那三皇子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朝我挑眉，看得我惡心極了。
昭貴妃又拿起了她的長槍，她轉身看向上位的父皇，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隻得到心愛玩具的貓。
她大約是覺得自己回到了年少，同父皇上陣S敵的時光裡。
那段時光裡皇後娘娘還沒有嫁進來，所有人都當她是他的妻。
我看昭貴妃一手長槍使得出神入化，她想速戰速決，可那三皇子卻偏往她受傷的手腕處攻擊。
上場前，三皇子說要在場地裡加上沙土，父皇允了。
於是那三皇子劍尖滑向地面，幾個動作下來，頓時黃沙四起。
不對，這不對！
我立即起身，想轉身讓父皇下令停下。
目光中，一個暗器刺向黃沙中心，很隱蔽，可我的視角裡，卻看得清清楚楚。
「昭貴妃！」
黃沙落，昭貴妃立於比武臺中心，手中那杆長槍穩穩拿在手中，而槍頭，對準了三皇子喉嚨。
勝敗已定。
可我睜大了眼，看著她轉過頭，朝我綻開一抹笑。
手上的血跡落在地上，她垂眸看向被暗器傷了的左手，輕嘆一聲。
「阿昭！」
父皇這才察覺到不對，他立即起身，跑過去抱住昭貴妃。
帝王暴怒，
竟想持劍S了使臣。
昭貴妃攔住他，她認命般道：
「不過廢得徹底了些，無事。」
她說：
「陛下，別為我動怒。」
別再讓我動心。
我竟，聽出了這句話的含義。
夜深時，我守在昭貴妃門前，卻怎麼也不敢進去。
那扇門被打開，我看著她微紅的雙眼，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怎麼，今日被我感動了嗎？」
我無視她打趣的話，撲進了她的懷裡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你才再也不能拿槍了…對不起…」
「李小五。」
她輕嘆一聲，揉了揉我的頭。
「今日我很開心，我不騙你。
我看到了城外的天空，看到了久違的比武臺，看到了這四四方方圍牆之外的那些歡聲笑語。」
「所以不用說對不起。我也是要感謝你的。」
「好了，回到你母妃身邊吧，本宮…玩夠了。」
在和親之事之前把我帶走，要我習武，在和親之事之後，又放我離去。
我抹了抹眼淚，抬起頭，睜著紅彤彤的眼睛朝她道：
「我還能再來嗎？」
她歪頭，無奈一笑：
「當然。」
「嗯…如果你不怕被我罵的話，我這人向來不會說什麼好話。」
我：「……」
我垂眸，忽然道：
「我其實挺討厭你的。」
她立馬答：
「昂，
誰不是呢？」
她好討厭。
我破防，拽著她的衣領哭的更傷心了。
她抬頭看向天空，呢喃道：
「如此感謝我，你便喚我一聲娘親吧。」
……
那日慌不擇路的離去時，我捧著羞紅的臉，沒敢看身後愣在原地的昭貴妃。
我是替七皇弟喚她一聲娘親。
才不是要感謝她！
回去時遇見了六弟弟，他捧著書，看見我有些疑惑：
「大晚上的你幹什麼去了？」
「你管我。」
六弟弟抿唇，他道：
「阿姐，昭貴妃現在就像一條淺窪裡的魚，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攤水會幹涸，什麼時候生命會走到盡頭。莫要同她走太近了。否則水竭之時，淺窪裡的所有魚都會喪命。
」
他抬頭，神色晦暗不明。
他向來看得真切，於是我問他：
「能不能讓魚回到水裡？」
六弟弟搖頭。
「除非那兩位，不再爭鬥。」
「阿姐，她的結局，從來隻有一個。」
沈將軍狼子野心，曾在大殿之上公然逼迫父皇立昭貴妃為後。
可偏偏父皇，平生最恨被人脅迫。
若不是昭貴妃在後宮，他們二人，怕是早已兵戈相見。
她像是一道牆，一方是將妹妹視若珍寶的沈將軍，一方，是給她萬千寵愛的父皇。
所有人都看著她掙扎，看著她走向S亡。
可是憑什麼呢？
她從前，也是個愛自由的小女娘啊…
我要救她。
我要把她送出宮！
於是第二日，我興衝衝的和昭貴妃說了我的計劃。
「送出宮？」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流出了眼淚，伸手把我的頭揉的凌亂。
「小孩兒。」
她這樣喚我。
「你真幼稚。」
哦，她可真討厭。
「我同你說，我走了，便隻有兩個結局。第一，我哥哥兵臨城下，大楚改朝換代，老娘一躍成為長公主。」
「第二，李景修揮兵北上，以尋我之名，取我哥哥項上人頭。」
「若李景修不是個好君主，我哥哥不待我好，我大可離去，可偏偏…」
她苦笑，伸手彈了彈我的新簪子。
「啪嗒。」
簪子上那朵蓮花落地，我氣憤至極，拍掉了她的手。
「我就說我討厭你！」
「誰要你喜歡？」
我哼出了豬叫，轉身跑了幾百米，撲到母妃懷裡告狀：
「她真是不識好人心！」
母妃給我梳著頭，輕嘆一聲。
「這幾日聽聞沈將軍要來，就先不要出門了。」
沈將軍？！
他來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