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幫我郵到付就好，可以嗎，學姐？」
我的眉心「突突」地跳。
我等的人出現了。
但我沒有多高興，反而感到一陣緊張。
小雨以為我在擔心。
「學姐，我不會連累你的，我已經在信裡寫清楚了。
「我會在你寄出去之後再那個。」
果然，項鏈底下那封信，是她留給姐姐的遺書。
我深呼吸一下，定下心神：
「好，我幫你寄。
「但，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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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小雨說了遺體捐獻的事。
一開始，她有些介意自己身上的傷會被人看到。
隨即又淡然了：「也挺好的，我以前的夢想就是長大了做個老師。
「大體老師，也是老師，算圓夢啦。」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
吳茗茗，你真不是人啊。
我和言小雨約定，明天拿遺體捐獻協議讓她籤字。
因為我想，總得留下點什麼字據，免得到時候白無常抵賴。
我承諾籤好以後會幫她寄快遞。
她把姐姐言小溪的寄件信息留給我後，便回去了。
晚上放學後下起了大雨。
我一手舉著傘，另一隻手放在衣兜裡，捏著那隻小盒子。
我當然不會把它寄出去。
因為在現實中，言小雨不會S。
我會繼承她的身體。
帶著她的記憶，代替她活下去。
我會替她念初中，中考，高考，上大學。
我會替她忍受父母。
我會替她和姐姐聯系。
最重要的是，在吳茗茗消失後，我會讓她成為吳璐女士的新女兒。
言小雨會得到解脫。
吳茗茗會得到重生。
是的。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除了……
除了那個長大做老師的夢想。
我大概不會幫她實現了。
我以後得找個掙錢多的工作，讓我媽不用再做護士。
我是一個小偷。
不僅要偷走別人的身體，還要從未來偷走一個老師。
夜深了，風雨還在不斷地拍打著窗戶。
每一聲，都仿佛在叩擊著我的良心。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
和我一樣睡不著的，還有那張遺體捐獻登記表。
那是我上床前打印好的。
此刻它正躺在書桌上，猶豫著是否要配合我進行明天的欺騙。
我和它相對無言。
凌晨三點，我把鎖進抽屜裡的那個小盒重新拿了出來。
我要看看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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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小雨騙了我。
那哪是什麼遺書。
更像是一張旅行心願單。
棕黃色的信紙上，那些娟麗小字裡沒有我想象的痛苦。
沒有成績下滑和怨毒父母的字眼。
隻有對詩和遠方的向往。
她寫，聽同學說在新疆伊犁那拉提草原上，夏天有無數野花盛開。
請姐姐這個夏天代替她去看一看。
她寫，電視裡內蒙古額爾古納湿地的金黃色胡楊林很美。
請姐姐在秋天的時候一定替她去看看。
她寫，自己還沒見過雪。
冬天的時候，請姐姐替自己去黑龍江看萬裡雪鄉。
如果拍到極光，一定要燒照片給她。
……
我看著文字裡那些錦繡河川，忽然很生氣。
言小雨，你好笨。
你都敢S，為什麼不敢去這些地方看一看？
我也氣她的父母。
他們的女兒明明有這麼多向往的地方，可還是決定要S。
「學姐，我太累了。
「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言小雨的聲音在我耳內回響。
我抓起電話，撥通了言小溪的號碼。
通話結束在凌晨四點半，雨停了。
天邊泛著隱約的亮光。
言小溪坐最早一班飛機回來了。
她不顧父母反對，堅持要給妹妹辦休學。
學校自然不願意冒風險留一個有自S傾向的學生，休學很快辦好了。
我把那個盒子交給言小溪的時候，她已經買了兩張明天飛往新疆的機票。
她說，謝謝我救了她們兩個人。
如果妹妹走了，她大概也沒信心再活下去。
妹妹也許正是擔心這一點，才會在遺書裡給她安排滿「打卡地」。
回家後，我把那張遺體捐獻表撕個粉碎。
這時白無常突然出現。
他問我為什麼。
明明就要成功了。
我說，那拉提草原和額爾古納湿地，我媽以前帶我去過了。
那麼遠的地方，我不想再去第二次。
言小雨要去就自己去。
白無常搖搖頭，
提醒我還有六十五天。
他說我這樣下去的話，時間到後注定要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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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說得對。
我已經沒辦法了。
人沒辦法了就會面對現實。
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我假裝無意地問起我媽現在最大的願望。
她說是看我考進理想的大學。
我的成績最近不斷下滑。
距離高考隻剩三十七天了。
我不能陪她太久了，隻能盡力實現她這個心願。
我把精力收回到學習上，再也沒有去過初中部。
也許是即將消失前的回光返照，我覺得自己腦子比以前靈光許多。
從前的很多困難知識點越變越少。
一個周後的測驗，我竟然考到了六百六十三分。
我媽知道後高興壞了。
為了在考前的一個月更好地照顧我，她辭了工作，每天在家裡琢磨營養餐。
我也更多時間待在家裡復習。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媽不再抽煙了。
她的杯子裡開始多了一些花茶。
不怎麼鍛煉身體的她，竟開始跟著網上的視頻跳操。
說是要好好地保養自己。
到時候送我去大學，她要做新生家長裡最靚的媽媽。
我看著她期待的樣子，想不出怎麼回話。
她不知道，我根本等不到大學開學那天了。
但她依然會是人群裡那個最靚的媽媽。
三十八歲，頭發烏黑濃密，皮膚細膩。
從前我們一起出門旅遊，有好多次被別人誤以為是姐妹。
她也不乏追求者，但沒接受任何一個人。
我很想在自己消失前幫媽媽找個男朋友。
但我也知道，在這種時候她不會允許我做那些事。
我能讓她開心一下的，隻剩下這場考試。
11
吳茗茗消失倒計時二十八天。
高考。
最後一科考完以後，我第一個衝出考場。
我媽在外面等我太久了。
我邁出學校大門，奔向她的懷抱。
但我跑得太急了。
一個不穩，整個人摔倒在粗粝的水泥地上。
我媽趕緊跑來要扶我。
我跪在地上沒動，不想被她看見膝蓋的傷口。
我知道那會是什麼樣的傷。
幾天前，我曾不小心劃破過腳趾。
傷口兩側的皮膚向內凹進去，露出中間一道黑色的縫。
我把手指探進去，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痛感。
也不會有紅色的血流出來。
像個虛空的黑洞。
後來我是用針線把腳趾縫好的。
「媽，我這一磕……是為了感謝你十八年的養育之恩！」
我低著頭，開始說一些煽情的話。
果然，我媽馬上淪陷了。
她是個淚點極低且淚腺發達的人。
趁她從包裡掏紙巾的空兒，我站起來，把手裡的校服外套圍在腰上。
總算是有驚無險地瞞了過去。
晚上，我一個人悄悄地在屋裡縫膝蓋。
媽媽敲門：「茗茗，咱倆上新聞了！」
原來是我跪在地上那一幕，恰好被一個本地記者拍到了。
新聞標題是：【高考學子校門口跪地感恩母親。
】
這要是放平時，我肯定要尷尬S。
但現在我覺得挺好的。
跟媽媽同框好幸福。
二十七天後，就沒有任何攝像機能夠拍到我了。
給我看完了新聞，我媽又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個文件袋。
一張銀行卡，三本存折。
「茗茗，高考完你就是大人了，媽媽跟你透一下家底。
「這張卡有十八萬，是媽媽給你上大學準備的。
「這三張存折加起來是五十七萬，你看看各自到期時間。」
沒想到，我媽還挺能攢錢的。
七十五萬，將來在我們這個小城市養老也差不多夠了。
我忽然就很放心。
我欣慰地看著她：「媽，很高興知道你這麼有錢。」
她很嚴肅地看著我：「這都是媽媽為你攢的，
密碼都是你的生日倒序，記住了沒？」
「好啦好啦。」
12
吳茗茗消失倒計時第十天。
高考成績出來了。
我考了六百八十五，有史以來最好的成績。
我媽抱著我哭了。
她說,她的心願已經實現了。
「茗茗終於可以去自己喜歡的大學。
「以後離開媽媽,一個人要堅強。
「無論遇到什麼困境，都要勇敢地走下去。」
我拍拍她的後背：
「媽媽，你也是啊，要勇敢。」
13
吳茗茗消失倒計時第七天。
該報高考志願了。
但我知道自己等不到九月份。
因此不願意空佔一個名額。
借口要用學校的電腦填報,
我獨自一人出了門。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闲晃的時候，我收到言小雨發來的照片。
【學姐,那拉提草原花開了,好美。
【謝謝你。】
14
吳茗茗消失倒計時第三天。
我去學校參加畢業典禮。
紅色的氣球在陽光下漫天飛舞。
校長一一祝福每位畢業生有個光明的未來。
午後，我心虛地帶著這份祝福回到家。
推開門,卻不見我媽的身影。
她的茶杯還冒著熱氣。
我喊她幾聲,無人回應。
我找了每個房間。
直到打開我的臥室門，看見她背對著我趴在書桌上。
桌子上有一個空瓶和一支注射器。
她為自己注射了過量的麻醉劑。
我已經探不出她的呼吸。
「可是媽媽……為什麼？
「為什麼啊！」
我摸出手機,試圖叫急救。
萬一醫生有辦法起S回生呢？
「別打了，沒救了。」
白無常的聲音幽幽地在耳邊響起。
他這次是來帶走我媽的。
我跪在地上求他。
「救我媽媽,她不能S！」
他搖搖頭，指了指我媽壓在胳膊下的一張紙：「協議已成。」
15
【茗茗：
是媽媽。
別哭。
別難過。
我都知道。
怎麼不早點告訴媽媽呢？
那天晚上,我去幫你蓋被子，發現你好輕好輕。
一米七的大姑娘了,抱起來怎麼能比咱家狗子還輕？
於是我瞞著你，又去看了那個躺在太平櫃裡的孩子，那真的是你。
我的女兒已經S了。
山上的道士說,你現在是借皮顯形,持續不了多久。
要有一具身體給你用,你的壽數才能延續下去。
媽媽既然把你帶來這世上，就對你負責到底。
沒什麼別的能給你，但媽這身體還能打。
拿去用,別客氣。
卡和存折放在老地方。
拿去花，別客氣。
照顧好嘟嘟。
替媽媽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16
我跪在媽媽身邊，眼淚打湿信紙。
原來,她辭職,她戒煙。
她養生，她鍛煉身體。
她告訴我家裡的存款和密碼。
甚至她選擇的離開方式。
都是為了把身體讓給我而做的準備。
而我絲毫未察覺。
白無常揮了揮手。
我身上的那層皮像被風吹走了。
下一秒,我就趴在了書桌上。
第一次，我透過媽媽的眼睛看見這世界。
窗外是嶄新明亮的夏天。
在媽媽的記憶裡,我看到她小時候。
她穿著粗布衣服，在夏天裡舔一根冰棍。
我看到一個模樣帥氣的男人。
他上火車前給她留了一封信,以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我看到她挺著大肚子,在病房間穿梭。
我看到年輕的她抱著小小的我,笑得眼淚直流。
我看到她晚上來給我蓋被子。
我看到她站在太平櫃旁,小心翼翼地撩起屍體的衣袖。
在發現那塊三角狀胎記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看到她在黑暗中盯著我皮膚上那些縫得歪歪扭扭的傷口發愣。
我看到她拜訪過道士後，紅腫著眼睛下山。
我看到她去醫院做體檢。
市一中的一個高三生放學後穿馬路被撞了。
「再我」想做新生家長裡最靚的媽媽是假。
為了盡力留給我一副好身體是真。
最後，我看見她一個小時前在抱著嘟嘟告別。
她說她也怕S。
可她更怕我S。
17
吳茗茗重生三天後。
我接到一封錄取通知書。
燙金的大字,寫著我心儀的大學和專業。
我開始感到意外，
隨後馬上了然。
報志願那天，放棄的隻有我一個人。
我看見媽媽登錄賬號，仔細地填好我的志願。
也是那天讓她意識到,自己的女兒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
也許是白無常的暗中相助。
我在網站上看到，自己的錄取照片變成了媽媽的樣子。
我是她，她也是我。
再沒有什麼能把我們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