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商鹿見裡面裝著的居然是她喜歡的提拉米蘇，也就並不客氣接過了。
孟智川有些意外地看向遲宴，然後問商鹿:“你和遲總這是認識？”
“朋友。”商鹿是這樣回答的，然後又補充道:“我們高中關系還行，他是個好人。”
當面被發好人卡的遲宴那層貴公子的偽裝快繃不住了，他沒好氣道:“什麼叫還行啊，真是沒良心的。”
剛送入口中的提拉米蘇泛著淡淡苦味，商鹿看向遲宴的神色微怔。
其實他們已經許久未見過面了，但或許是因為遲宴朋友圈照片更新的夠勤快，商鹿再見他時倒也不覺得陌生。
但是這樣熟悉的語氣，又好似回到高中的時光。
在高三畢業那年，遲宴出國留學之前，
他們吵過一次架來著。那天一如既往，姜亦對她說了難聽的話，然後她便一個人躲在了學校後面的巷子後面偷偷掉眼淚。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外面天都黑了，隻有路過的幾個行人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
姜亦沒有來找她，但是遲宴卻來了。
那幾年一直都是這樣，作為好友遲宴總是會幫姜亦善後，也就是負責照顧商鹿，在各種她被姜亦拋下的時候負責送她回家。
少年模樣是極其出挑的，即使穿著最簡單不過肥大的藍白色校服，也是人群裡無法被忽視的存在。
那時候的遲宴性子遠比現在要更加張揚，遠遠看見她便喊道:“喂，你在這幹什麼？走吧，回去……”
遲宴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在看見抬起頭滿臉淚水的商鹿時便全部咽了回去。
那是遲宴第一次看見她掉眼淚。
遲宴哪裡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能走坐在商鹿身邊，拆了顆糖強行塞她嘴裡，別扭問道:“哭什麼？好難看啊。
”而那時的商鹿聽見這話，哭得更厲害了。
也是因為遲宴的到來，商鹿不再一個人小聲啜泣，而是抱住他的肩膀放聲大哭。
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會用譴責的眼神看著旁邊坐立不安的遲宴，就仿佛他是什麼值得千刀萬剐惹女孩子掉眼淚的負心漢一般。
商鹿趴在他肩頭哭得慘極了，遲宴也辦法隻能一直陪著她，不斷給她擦眼淚拍背。
向來肆意張揚的小霸王，第一次這麼耐著性子去哄一個女孩子，當然還是笨手笨腳的。
遲宴也不會安慰人，隻能坐在那裡陪著，等商鹿哭夠了再送她回家。
而商鹿又覺得丟人，不肯讓兩家的司機來接，遲宴隻得陪著她坐了地鐵又走回去。
在隻有他們兩人的小路上，遲宴突然間問她:“商鹿，你這輩子就非他不可了嗎？”
那時的商鹿回答:“當然，我永遠都會喜歡姜亦。”
“真是沒良心的。”遲宴說著嘆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抓亂了她的頭發，
惡狠狠道:“年紀輕輕怎麼就瞎了，腦子有問題才會喜歡姜亦那種人吧！”商鹿:“？”
然後他們倆就吵起來了。
再然後就動起手了。
當然是商鹿單方面的輸出＋遲宴躲避。
反正那天還是鬧得挺不愉快的。
可是最後分別遲宴卻突然擁抱了她。
他聲音很低很低:“我要出國了，以後就不能送你回家了。”
商鹿很意外，但也隻是祝他一路順風。
當遲宴出國之後，商鹿才意識到她唯一的朋友似乎也離開了。
她的人生完完全全圍繞著姜亦，就連她心中唯一的朋友其實也不過是姜亦的好友。
在遲宴出國後足足半年的時間，兩個人幾乎完全沒有聯系。
當時商鹿心中也很清楚原因，畢竟遲宴是她唯一的朋友，而她對於遲宴來說可能隻是好友需要幫忙照顧的麻煩未婚妻而已。
直到某一天，遲宴突然給她發了一張風景照。
然後兩個人就又聊了起來，就仿佛那半年時光從未流逝。
雖然隔著半個地球又有時差，兩人平日裡的聯系也不算太多。
遲宴依舊是商鹿唯一的朋友，不過也依舊隻是普通朋友。
寧琳認出了遲宴，也知道他是姜亦最看中的朋友，可對方剛剛和自己說的那句話又很顯然帶著刺，和商鹿相處的氛圍顯然友好，這樣的對比之下讓她顯得十分難堪。
但寧琳太清楚遲宴的身份，她根本得罪不起。
想到遲宴畢竟是姜亦的朋友，如果搬出姜亦的話對方應該會改變一些態度。
於是寧琳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自我介紹道:“遲總，我是寧琳，也是姜亦的女朋友。”
商鹿倒是有些詫異地抬起眸子看向寧琳，這倒是她第一次聽見寧琳承認和姜亦之間的情侶關系。
“原來你就是姜亦的女朋友啊。”遲宴突然露出笑容，態度瞬間看起來也比之前親和了不少。
寧琳也揚了揚唇角。
她就知道遲宴可是姜亦的朋友，一定是因為這幾年在國外所以對她並不了解，
剛剛沒有認出她而已。而下一秒，遲宴卻又偏頭看向了商鹿，聲音真誠中帶著些疑惑問道:“原來姜亦拿你玫瑰莊園的鑰匙就是送給了她嗎？他們沒有錢嗎？買不起嗎要這麼偷偷摸摸的，真是好可憐啊——”
最後幾個字偏偏要拖長尾音，聽起來很是刻意，甚至還有些欠揍。
倘若他不是遲家唯一的繼承人，從小無數光環籠罩著的大少爺，單憑這張嘴可能早就被人揍了。
商鹿唇角略微有些抽搐，在心中想果然覺得遲宴變沉穩了隻是錯覺而已，他這個性格和當年分明沒什麼變化。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情卻突然間變得好了起來。
寧琳氣極，臉色慘白了些，就連身體也有些微微顫抖。
她明明是想向遲宴低頭示好，卻怎麼沒想到對方居然這樣出言站在商鹿那邊來羞辱她。
可是偏偏他是遲宴，她又什麼都不能做，甚至連出言反駁也不敢。
就在此刻，門再一次被從外面打開。
韓成帶著他的助理和編劇走了進來，在看見遲宴存在時有些意外，但還是邀請他一起參與接下來的試鏡選角。
遲宴則是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眼底有些遺憾看了商鹿一眼，但還是拒絕道:“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話落，他和商鹿揮了揮手便也就離開了，就像真的隻是順路來和老朋友打個招呼而已。
而很快，孟智川也被助理友好地請了出去，屋裡就隻剩下韓成和編劇，以及來試鏡的商鹿與寧琳。
韓成直接問道:“劇本都看完了吧，五分鍾準備時間任選一段表演，寧琳先來吧。”
之所以讓寧琳先來，也是因為在商鹿和寧琳之間韓成本身就是更偏向後者的，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看在宋澤謙的面子上，他都完全不會給商鹿來面試的機會。
如果寧琳的表演能夠讓他足夠滿意，那麼商鹿也沒有面試的必要了，可以節省時間。
商鹿也沒在意順序的問題，當韓成說出選擇表演片段的那一刻，
她的腦海裡就浮現出了好幾個不同的選擇。這個角色名叫宋顏雪是一個女明星，她的父母都是傳媒行業相關的從事人員，當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因為極其漂亮而被所有人誇贊，父母找了幾個算命先生居然驚奇的得到了同一個答案——
這個孩子長大之後會成為整個國家最知名的女星，甚至走向國際。
於是從宋顏雪上幼兒園的年紀，父母就嚴格按照女明星的培養標準培育這個孩子。
不可以隨便哭，不可以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不可以和同學發生矛盾，不可以早戀不可以和男孩子多說話，任何事情都要做到最好，絕對不可以平庸。
因為——
未來她會成為整個華國人氣最高的女明星，從小到大自然也不可以有一點點做得不好的地方，否則以後都會成為她的黑歷史。
宋顏雪在父母嚴格的監督下長大了，她漂亮優秀，什麼都可以做得最好，是一個完美的女兒，因為她實現了父母的一切要求與期盼。
在十七歲那年，她以專業課第一的成績考入了知名的電影學院就讀表演系，出道的第一部 電影飾演配角卻爆紅了，她似乎真的是所有人說的那樣，天生就應該成為一個女明星。
五年後，她也接受到了國外名導的電影邀請。
父母感到非常高興，他們培養女兒這麼久，等的也就是這麼一天。
出演名導電影，在國際上拿下那些對華人嚴苛的獎項，成為真正走出國門的頂級女明星，讓整個華國乃至全世界的人都喜歡她。
然而就在她真的拿下國際電影節獎項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恭喜她，整個華國也都在為她驕傲。
可是所有人卻又發現——
她消失了。
在女星宋顏雪奪得國際影後的當天，所有人都在為了她高興慶祝，隻有她自己獨自買了回國的機票。
而三天後，警察局接到報案，女星宋顏雪在家中殺害了她的父母然後自殺。
在殺害父母前，她還先毀了自己這張漂亮的臉。
一封遺書，讓所有人都了解了她的這些年，了解她全部的痛苦與恨。
在高中時，為了能夠得到最好的表演老師指導，她看著貌美的母親關上房門和她的老師獨處一室，又看著向來看中尊嚴的父親像哈巴狗一樣在制片人點頭哈腰，甚至去舔幹淨對方的皮鞋。
他們也同樣對女兒如同機器般嚴格要求，甚至精確到了一天吃多少克的食物才能保持最好的身側，就連睡覺時也必須仰睡，確保這張臉不會被任何因素影響，一旦宋顏雪做不到，等待她的便會是嚴苛的懲罰。要讓她長記性，要讓她永遠不犯錯。
而這畸形的扭曲的一切，卻又在病態的執著養育著一朵最美麗的花，也才有了完美的她。
典型的華國式家長，總是喜歡自我付出自我感動，明明是束縛卻又以愛為名將子女的人生禁錮，最後才落得這樣極端的結局。
商鹿喜歡這個角色，因為她在宋顏雪的身上看見了一部分的自己。
宋顏雪是父母心中完美的女兒，
雖然她是不合格的女兒，可在父母眼中，她們都不是為自己而活。寧琳首先表演，她選擇是宋顏雪在收到國外名導邀約時的那段劇情。
那裡是宋顏雪這個人物角色情感上的轉折，也是從答應去拍攝這部電影開始，她的人生其實也就已經做出了選擇，在實現父母夢想後她就要結束這讓自己厭惡的一切，從這一刻她就不再有回頭路。
寧琳的演技不錯。
從上一次看著寧琳完成宋澤謙布置的任務之後，商鹿對此就有很清楚的認知，如今依舊是這麼覺得。
寧琳的粉絲們吹她的演技這點倒是沒錯，她的演技在同年齡段的小花裡的確是最出眾的那一批，哪怕兩人的關系不合商鹿也認可這點。
而在觀看寧琳表演的時候，韓成的臉上也流露出了幾分滿意的神色。
雖然說寧琳的表演還是有不足的地方，但是以她的年齡和閱歷能夠領悟到這一步已經是很難得了，於是韓成心中對寧琳的印象不由也更好了些。
至於剩下的那些不足，自然要靠他和編劇來指導。
在表演完這一段之後，和韓成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看見了對方眼中對自己的贊賞，寧琳心中便更有底氣了。
她突然覺得今天在這裡遇見商鹿不是倒霉，而是老天給她的機會，一個讓她可以徹底徹底贏商鹿的機會。
商鹿的出身是她怎麼也夠不上的，這是投胎的錯，外界拿這些和她無關的東西來抨擊她是不公平的。
但演技是自己的，作為演員最重要的是演技，隻要今天拿下這個角色就能證明她比商鹿強，商鹿這樣無能的人一輩子隻能依靠她的出生和家庭作威作福，而她的人生才是自己努力走出來的血路！
她完成的很好，很好。
寧琳作出謙虛緊張的模樣鞠了一躬，在走回到商鹿身邊坐下的時候眼底神色卻又是不掩飾的嘲諷與勝券在握。
而此刻，韓成低頭和身邊的編劇討論著什麼，半分鍾後才看向商鹿，道:“輪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