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張耀，等春節放假，我多請兩天假，我們把證扯了吧。」
掙扎了一晚上，第二天出門上班前，我給出了我的承諾。
如釋重負。
就這樣吧，我跟張耀好了那麼多年，誰還能沒點坎，撐一撐，總會好的。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個坎，是天坑，我差點深陷其中，萬劫不復。
14
張耀他姐每周末都會喊我過去吃飯，說是吃飯，我也不好意思坐那真等開飯，隻能自己找活，別闲著。
這天跟往常沒什麼不同，他姐在廚房裡燒飯，我在外面打掃衛生，順便讓張耀下樓去丟了些垃圾。
然後，我從角落的雜物堆裡，翻出了滿滿一箱子的考公資料。
歷年真題冊，錯題集，考綱……
密密麻麻的書寫痕跡，
上面的字跡化成灰我都認識，是張耀的。
他在考公。
並且準備時間不低於三個月。
因為那本錯題集，是我三個月前從上家公司薅來的羊毛，當時我拿了好幾本，放家裡備用。
晴天霹靂。
「姐，張耀出結果了嗎？」
張耀還沒回來，我強裝鎮定地來到廚房，小心試探。
「啊？你知道啦？」他姐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我一眼。
「嗯，我看他最近一直沒提，來問問你看，好心裡有個底……」
我含糊其辭地混了過去，老舊的油煙機發出「嗡嗡」聲，恰到好處地掩蓋了我聲音裡的情緒，手心被尖銳的指甲戳得生疼。
「害，你別多想，公務員沒考上小耀也挺難受的，得虧前陣子那個事業編面上了，
雖然是在鄉鎮上班，好歹算個鐵飯碗，不影響後面考公務員的……」
可能是怕我「知道」張耀沒考上公務員有想法，他姐「迫不及待」地跟我列舉了考上事業編也不錯的優點。
她哪裡知道，我其實連張耀是什麼時候想考公務員的都不清楚。
「那很好呀，事業編呢，這麼好的消息，他也不和我說……」我渾身顫抖，咬牙切齒。
「是吧，小耀還嫌待遇太低，我讓他先去做，以後看機……」
神色驕傲，洋洋得意。
「姐！」
張耀驚慌失措的聲音打斷了我們的對話，他姐看了看張耀，又看了看我，反應過來，「你诓我？！」
「是你們合起來伙來在騙我！」
胸口仿佛被一隻大手勒住，
讓人喘不過氣來。
難怪張耀一直沒有找到新工作，因為人家從頭到尾都在積極備戰考公，指望一戰上岸，光宗耀祖。
「真真，你聽我解釋，我怕萬一沒考上你會失望，才沒和你說，不是故意瞞你的。」
張耀衝上來抓住我的肩膀，神色激動，「你以後可以不用那麼辛苦了，我問過那邊，還有很多臨時工的空缺，會優先安排家屬，等我們領完證，我就把你的資料報上去，看能不能安排個清闲點的活……」
「那可太好了，兩口子的工作一塊解決，市裡房子也有，老家還貸壓力不大，早點回去還能要小孩。」
見我不說話，張耀他姐連忙補充「重點」，仿佛我佔了他們家多大的便宜似的。
我可真是謝謝他們全家了，給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真真，
我們年紀不小了，得考慮以後，大城市不適合我們，早晚得回去，必須提前做打算，我會努力繼續考公，給你一個穩定的未來的，你相信我。」
許是以為我聽進去了，張耀繼續「循循善誘」。
「不用了，這個未來你留著給別人吧，我配不上你。」
頂著張耀錯愕的目光，我緩緩開口，面無表情。
「張耀，我們分手吧。」
15
趁兩人沒反應過來，我瘋了似的衝出門外。
我沒回自己的出租屋，在酒店開了晚房間，跟房東申請找了開鎖匠，我出錢，連夜把鎖給換了，防止張耀來堵我。
所有的親戚一個一個通知，退紅包錢，不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還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如果張耀找他們，不要搭理，我自己會處理好。
「是不是因為我和你爸的情況，
他家裡有想法？實在不行我給他媽打個電話解釋下？這債我跟你爸S了都帶棺材裡去，絕對不給你們拖後腿！」
在我明確表示不是因為買房的事分手後，我媽以為又是因為他們的身份問題。
因為之前我們兩家視頻連線的時候，張耀他媽借著「說話直」，一邊擔心他們的債務會壓到我們頭上，一邊又想讓他們把每個月賺的錢都拿出來交給我們保管，免得被銀行拿去抵債。
鬧得場面一度很尷尬。
事後張耀還特意打來電話道歉，現在看來，我真傻，如果真的重視我，又怎麼會讓他媽說完這些羞辱人的話，怕是在試探我們家的態度呢。
凌晨四點，我從酒店回到出租屋，看到新換過的門鎖，松了口氣。
還有五個小時就得去公司上班，明明覺得自己很累，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糾結了一會，
我又爬起來開始收拾張耀的東西，竟然不知不覺塞了滿滿一個紙箱。
心底莫名觸動。
搖了搖腦袋，不行，木真真，這次一定要分手。
「啪嗒——」
一個白色的本子從桌子上掉落。
是張耀的病歷本，前兩天我看他鼻炎犯了一直沒好，催著他去醫院掛個號，那天他去完醫院就來了我這，本子也順手放在了這邊沒帶回去。
盯著手裡的病歷本，一個不敢置信地念頭從心底升起。
我懷疑，張耀根本沒病。
我抽出那張掛號單，仔細翻閱病歷本，沒有，沒有任何精神類疾病的就診記錄。
掛號單上用的是張耀自己的醫保卡，醫生不可能會寫在臨時的病歷本上。
他又騙我！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
會不會那天他受傷，也是故意的，讓我心軟，讓我回到他身邊。
我已經分不清張耀對我說的話，做的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的了。
他好可怕。
這一刻，我從未如此清楚地認識到，張耀他不愛我，或者說，他愛的是那個以他為中心，聽話的我。
就像讀大學的時候，我為了他放棄本校保研，毅然跑到上海，奔赴我的愛情。
隻因為他說，他舍不得和我分開那麼久。
等真正開始找工作，我才發現對於剛畢業的大學生來說，學歷這塊敲門磚有多重要。
辦婚禮這個湊錢的「好辦法」，是張耀他姐提出的，說反正我們倆早晚得結婚，不如提前把錢收了買房。
可真相卻是，張耀早就背著我在準備考公，他們家那二十萬也早已拿去用了，最後的結果就是份子錢照收，
不花一分錢娶到個媳婦。
怕是從那個時候起，張耀就想用婚姻的名義，將我牢牢鎖在他身邊。
哪知道後來我自作主張跳槽，搬出去，越來越「叛逆」。
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牢牢將我拿捏。
甚至讓我主動提出跟他領證。
所以，我們和好那天，我「意外」聽到的電話，會不會也是他的精心設計？
16
上午十點，我臉色蒼白，強撐著精神去公司上班。
誰知道剛到辦公大樓門口，就撞見張耀跟他姐正在一樓大堂堵我，等我發現想繞開，已經來不及了。
「真真！」張耀衝上來，一把拉住我，「考公的事瞞你是我不對，那你也不能通知所有人我們婚禮作廢啊，你知不知道，媽昨天半夜接到電話，氣得心髒病發作半夜送去醫院了！」
「就是啊，
發脾氣也適度吧，我們張家的臉都丟盡了，你不知道昨天半夜我們接了多少個電話解釋，你趕緊發個朋友圈澄清一下，說是誤會。」張耀他姐在邊上沒好氣地「批評」我。
我冷著臉，用力掙脫束縛，「你們以為我在開玩笑麼？我這邊的紅包昨天晚上已經全部退回去了，你們那邊自己解決。」
正是上班高峰期，不斷有路人圍觀，我實在不想成為話題中心，隻想快點將人打發走。
「真真，我們婚禮都舉行過了，在我心裡你就是我的妻子，我知道你生氣。
「我沒有按照你的意願在上海給你買房，所以不願意和我領證，但我真的盡力了，我現在努力考上老家的事業編，就是為了給你一個穩定的生活，房子也買好了，求求你，原諒我，跟我回去吧，我一定努力賺錢，滿足你的需求……」
張耀「撲通」一聲當眾跪在我面前，
眼眶泛紅，配合著他一夜未眠胡子拉碴的形象，好一副被拋棄的老實人形象。
我氣到渾身發抖，「你在瞎說什麼！明明是你們全家合起來騙我！」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有人拿出手機開始錄視頻，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傳到網上，天知道張耀的話傳出去，不明真相的網友會怎麼埋汰我。
「我們全家是被你騙了！忘恩負義的東西！」張耀沒說話，他姐扯著嗓子一通亂噴，「你讀大學的時候家裡出事，我弟供你吃供你住供你上學，要不是我弟，你能畢業？能來上海？能有現在？！」
「姐，你不要說了，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張耀一邊拽著他姐，一邊看向我，「真真，隻要你回來，以前的事就當沒發生過，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
「我沒有！」
大腦「嗡」地一聲，我兩眼發黑，怒極攻心，
氣到說不出一句話來，眼淚噴湧而出。
太過分了，怎麼可以這樣顛倒黑白，是非不分。
更要命的是，我看到公司的同事和領導也在人群裡。
如墜冰窖。
我絕對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狠狠咬了下舌尖，疼痛讓我恢復了一絲理智，我擦幹眼淚，深呼吸一口氣，走到張耀面前。
「我讀大學的學費，是我爸媽早就給我留好的，有銀行匯款記錄，花沒花你的錢，你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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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張耀眼底的心虛，我冷笑。
「至於房租，我和你在一起三個月的時候被我家裡知道，罵了我一頓，最後託我表姐每個月給我打錢交房租，讓我不要佔人便宜，當時你就在我邊上聽我爸罵我，你忘了麼！」
當時我還覺得我爸小題大做，男女朋友在一起，
沒必要太計較金錢上的東西，我後面兼職有餘錢，也會給張耀買點生活用品，有來有往。
現在卻無比慶幸當初我爸的堅持，才沒被揪住錯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