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住一禮拜，我就受不了了。
主要還是尷尬。
都是年輕人，偶爾屋裡動靜一大，我們在外面聽得清清楚楚，鬧得我們一晚上沒睡好。
晚上洗完澡，他姐夫直接光著膀子從衛生間出來，大剌剌地躺在我們睡覺的沙發上刷手機，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隻能催張耀白天沒面試的時候抽空多跟中介去看看房源，盡快定下搬出去。
可每次問他看房結果，不是價格太貴，就是地理位置不好，總之各種毛病。
我說實在不行就去跟人合租，好歹有個自己的私人空間，張耀說跟外人合租還不如跟自家人合租，有啥問題還好溝通點。
我算是看出來了，他壓根不想搬。
張耀開始跟我一筆筆算賬，
「我姐說了，讓我們隨便住，姐夫單位有住房補貼，再不濟，回頭咱給貼點生活費當租金，順便看看有沒有別的房源，萬一有便宜的，手頭也有錢夠交首付啊。」
我聽懂了張耀的潛臺詞，我們倆把錢都攢起來，在他姐家裡蹭吃蹭住。
理智告訴我這不對，可隻要一想到這麼操作可以節省一大筆開支，說不定很快就能攢夠首付，我還是可恥地心動了。
自覺理虧，隻要我在家，就搶著幹家務，買菜燒飯，力所能及給這個「家」減輕點負擔。
大概是婚禮後遺症，張耀的工作一直沒著落讓我很焦慮，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心態。
我突然覺得，指望他，還不如指望我自己。
正好，之前離職的老領導給我推了一份工作，外企，HR 是他朋友，可以給我走內部通道，福利待遇挺好的，做得好的話算上績效一個月到手能拿兩萬，
最低也有一萬多。
我起了跳槽的念頭。
「外企？你英語四級都是擦線過的，你行麼？」
沒想到張耀一聽，直接給我潑了盆冷水。
「這個崗位不需要用英文交流，書面郵件沒問題就行，不會我可以學啊，再不濟還有翻譯軟件呢。」我漲紅著臉辯解。
張耀皺了皺眉，並不贊成，「我覺得你現在這家公司挺好的，各方面都比較穩定，待遇也不算太差，你的業務能力又不出挑，勉強進去，萬一表現不好，過不了試用期，不是兩頭都空了。」
我心裡有些不舒服，盡管知道，男友說的可能是事實。
我現在的公司同事大多是本地人，要麼就是家裡不差錢來找點事打發時間的，工作壓力不大，節奏緩慢，穩定到薪資和發展一眼望得到頭。
之前我也很享受這種安逸的工作節奏，
直到今年年初，張耀被公司優化，為了搶團購物資，我眼睜睜看著卡裡的餘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來越少。
我第一次意識到，一個沒有家的外地人，是不配躺平安穩的。
8
「可這次機會真的很難得，如果走正常流程，以我的條件根本進不去，王姐說我有這方面天賦，隻要努努力，辛苦一點，一定可以跟上節奏的。」
我還是不S心，企圖說服張耀支持我跳槽。
「你也說了，以你的條件根本進不去，說不定是人家看在你前領導的面子上給你個機會，希望你知難而退，你怎麼能把客氣當真呢。」
「視頻面試都通過了……」我不自信地反駁。
「不會就是上禮拜你一直在背的那蹩腳英文吧？語法都是錯的，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東西。」
我低著頭沒說話。
腦子裡回憶著面試結束後前領導替我打聽來的反饋，說那邊對我印象不錯，英語是差了點，但夠自信，基礎扎實，有上升空間。
基本上是板上釘釘了，正在走流程，讓我安心等入職通知書就好。
被張耀這麼一分析，我又有點虛了。
張耀緩了緩語氣，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真真，你看你，S記硬背都那麼困難，真進去，你怎麼可能適應得了。我們和他們就不是一類人，人家都是 985，211，我們隻是普通二本，卷不過別人的，進去也是別人的踏腳石。」
「可是……」
「聽話，現在大環境不好，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非常重要，不要被所謂的『機會』衝昏頭腦，我保證，我會盡快找到工作，讓你安心，好麼？」
「再說吧。」
我不想和張耀吵架，
反正等入職通知下來，我就馬上提離職，要是不下，就在現在這家老老實實幹著。
就在我們吵完架的第二天，我收到了新公司的入職通知。
我將郵件截圖發給張耀。
「肯定是部門缺人，拉你當苦力，卡著試用期讓你把項目幹完，然後通知你沒通過，千萬別去。籤的合同還是第三方的，一看就不靠譜，沒有保障。」
不出所料，張耀還是反對我過去，並且列舉裡面的一系列大坑。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就聽他的意見，不去了，可經歷了婚禮這場鬧劇後，我對他的信任早已大打折扣。
王姐和我分析過，以我現在的履歷，隻能籤第三方合同，但她讓我應聘的那個項目含金量很高，萬一我過不了試用期，放在履歷上就是加分項，要是過了，對後面申請轉為正式職工也有幫助，怎麼算都不虧。
辭職這種事，跟結婚一樣，要的就是衝動。
我咬了咬牙，一鼓作氣，交出辭職信，開始辦理離職手續和工作交接。
等下了班從辦公樓出來，才發現手機裡有十幾個張耀的未接電話。
莫名有些心虛。
道理都懂，我知道他怕我跟他一樣，落得個被優化的結局，還不如像現在這樣，混日子，能做多久做多久。
為了哄他開心，我順路買了點他愛吃的菜，打算晚上跟他好好溝通下，反正辭都辭了。
但我沒想到，張耀會因為這件事，跟我冷戰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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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你太自私了。」
那天回到家，張耀一臉失望地看著我，說了這麼一句話後，就沒再跟我說話了。
我懵了，我為了追求更好的職業發展，怎麼就成自私了。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生氣，追著他要說法，可無論我怎麼發火，對峙，他都當我是空氣，不存在。
就連晚上睡覺，都特意多拿了一床被子，要跟我分開睡。
「你倆吵架啦？你幹嘛了，小耀脾氣那麼好一人都能被你氣成這樣。」
張耀他姐發現不對勁，趁著張耀不在家，拉著我問情況。
眼淚差點沒憋住。
我也沒想到，我辭職他會這麼生氣，要知道，我們在一起七年，雖然有爭吵，但很少會冷戰，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他先低頭的。
難道這次我真的做錯了麼？
我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但離職手續已經交接完，我隻能硬著頭皮去新公司報到。
工作節奏，溝通方式，與之前完全不同。
更痛苦的是我的塑料英語根本聽不懂開會的時候同事在講什麼，
收發郵件和翻閱資料全靠翻譯軟件，每天光理解和學習就要花去我大半的精力。
「張耀，我好累哦。」
我實在沒忍住，給男友發了條微信訴苦。
直到下班，對方都沒回我消息。
又氣又委屈。
如果不是我每天下班回到家能看見灶臺上特意給我留的夜宵，我都懷疑張耀是不是想和我分手。
新工作頻頻出錯，效率低，溝通困難，壓力大到我每天中午躲在衛生間裡偷偷哭。
尤其是當我看到比我年紀小，和我差不多同時間入職的同事都幹得比我好的時候，情緒愈發崩潰。
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也許張耀說得對，我們這種普通二本出來的小鎮做題家，不配在高大上的公司上班。
「你到底想怎麼樣，是不是想分手！你說啊！
」
在我又一次因為效率低，被迫加班到十一點，回到家卻還得面對張耀那張冷臉時，我爆發了。
直接把手裡的資料往對方身上一丟，歇斯底裡地大吼。
「早說了你做不了，現在把氣撒我身上有用麼，我又不能幫你把活幹完。」
張耀終於開口，說了半個月以來最長的一句話。
我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潑了盆涼水，僵在原地，聽聽，這是我男朋友該說的話麼。
「是，你牛逼，我沒自知之明，活該。」
我渾身顫抖著彎腰撿起地上的資料，塞進包裡，摔門而出。
衝出小區門口，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處可去。
我在上海，沒有朋友，沒有家人。
隻有張耀。
兜裡的手機震了幾下，是張耀打來的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
沒接。
冷風吹過，我打了個噴嚏，眼淚湧出眼眶，視線越來越模糊。
我知道我現在應該順著臺階下來，然後呢，像婚禮一樣，翻篇麼。
憑什麼。
吸了吸鼻子，我惡狠狠地擦幹眼淚，我偏不！
我沒錯。
我給中介發了條消息，我要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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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公司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湊合了一晚上。
中介小哥效率很高，隔天上午就給我發來了好幾個公司附近的房源，我趁著午休出去看了一圈，當場選定了一個月租一千的小單間，押三付一，直接籤合同。
臨下班的點，我的手機不斷有陌生號碼打進來，我隱約猜到是張耀，因為我將他和他姐的號碼全拉黑了，免得自己心軟，又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搬家，勢在必行。
糾結了一會，我接起電話，左右房子已經定下，我說不定得連夜搬家，還是提前說清楚的好。
一接通，就傳來張耀他姐慌亂的哽咽聲。
「真真，你來醫院看看小耀吧，他昨天找了你一晚上，還跑到派出所去報警，差點把他自己給關進去，剛回來的時候說要做你愛吃的菜，等你回來賠罪，結果一個不小心，把手給砍了！全是血！」
「什麼？！」
我懵了。
掛斷電話後直接打車衝到醫院。
在急診室門口看到了左手包得像粽子似的張耀，眼底發青，神色疲憊，看到我出現時，眼神亮了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