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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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誠如鄧蔓的媽媽所言,相冊裡都是她們三個人的合影,幾乎每一張照片裡,她們三個人都在笑,笑容明媚得如同五月的晴天,看不見半點陰霾。


  她一張一張仔細翻找,留意著照片上的每一處細節,每翻過一張,都努力觀摩鄧蔓的表情,連眉毛上一個小黑點都不放過。


  翻到其中一頁時,她停下。


  這頁紙的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曾經經常被主人摩挲。


  她目光緩緩上移,看向照片裡的人,心毫無預兆地猛跳起來。


  還是她們三個,笑嘻嘻地湊在學校的花叢前照相,一眼看去,沒什麼特別。


  可是在照片的右上角,也就是三個人的身後,一個較遠的地方,站著兩個人,兩人在陽光下交談,都沒有看向這邊,顯然是無意中被照進來的。


  在這張照片裡,鄧蔓的笑容顯得格外的明媚。


  陸嫣腦中嗡嗡的,盯著那兩個人的臉看了又看,許久過後,目光漸漸變得冷淡。


  喻博士下午的確回了s市,但趕來安山區分局的途中,又臨時被叫到s大學去辦一個非辦不可的手續,為此,他特意打電話給江成屹,再三致歉。


  江成屹在電話裡跟喻博士另約了時間,就把幾個案子放在一塊,跟底下人討論案情。


  剛說到丁婧的案子,一名同事從外面進來,將手上好幾頁電話號碼遞給江成屹:“丁婧頭些天接到了一些騷擾電話,雖說都是騷擾電話,但奇怪的是,這些電話來源IP不同,我查了一下,第一頁和第二頁這些都是同一個來源,後面的這些零零碎碎的,我也就沒再管。”


  江成屹一頁頁翻過,目光在每一串來源掠過,到第三頁時,他盯著其中一組ip地址,閃過一絲詫異之色。


  不過很快,他就把資料還給同事:“就查前兩頁吧,第三頁估計是些散戶,沒什麼查的必要。”


  同事比了一個“OK”的姿勢,轉身走了。


  江成屹在桌邊站了一會,

忽然抬頭對老秦旁邊那個中年警員說:“老鄭,你上次不是說,幾年前有個女孩跳河自殺,有人連續七年給警察局寫匿名信,要求警方重新調查這案子——”


  “啊,對。”那警員納悶地點頭,“怎麼了江隊。”


  “檔案在哪,能不能幫我找出來。”


  直到六點鍾,江成屹才回來。


  小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不時拿出手機看看時間。


  陸嫣在廚房做飯,怕小周無聊,偶爾出來跟小周聊幾句天。


  江成屹一回來,小周馬上就站起來,非常興奮地問:“江隊,喻博士怎麼說的。”


  江成屹先看向餐廳,見陸嫣在裡面忙碌,便收回目光,走到沙發邊坐下:“喻博士明天才會過來,先吃飯,一會我送你。”


  小周顯然是個容易滿足的人,雖然陸嫣的廚藝水平一般,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江成屹送他回來,站在玄關,看向還在廚房忙碌的陸嫣。


  陸嫣收拾完出來,正好對上江成屹復雜的目光,有種預感似的,她望著他,開誠布公地說:“今天去鄧蔓家的時候,她媽媽告訴我你去年去查過鄧蔓的事。”


  江成屹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拿起先前放在玄關的那疊書信似的東西,徑直走過去,拉開椅子,在陸嫣對面坐下,將那疊東西丟在桌上:“我們查了丁婧這幾個月的通話記錄,發現她接到過很多騷擾電話,也就是說,在我還沒調回s市之前,已經有人在調查她了。”


  陸嫣眨眨眼,將頭發挽到耳朵後面:“哦,是嗎?”


  “能不能解釋一下,這些號碼裡為什麼會有你們南杉巷的IP地址。”


  她看向一邊:“我沒聽懂你的話。”


  江成屹情緒依舊辨不出喜怒,目光卻能看破人心:“哦,那為什麼我們調出上個月丁婧家附近的監控錄像,你會出現在畫面裡。”


  陸嫣臉略紅了一下,

抬眼盯著他。


  “你在跟蹤她。”他下結論,“你早就懷疑她了,對不對?”


  “我有點累。”她倏的起身,“我先回房休息了。”


  她剛走幾步,就被江成屹一把拽住,緊接著,手腕上被冰涼又沉重的東西扣上,低頭一看,江成屹已經用手銬將她和自己拷在一起。


  “你做什麼。”她大驚失色,據理力爭,“我沒做任何犯法的事!”


  他一把將她推到牆上,抵著她,舉起手中的信,低聲逼問她:“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年復一年地寫這些匿名信。”


  她聽出他聲音裡壓抑著的暗流,預料到他要做什麼,心先是狂跳了一陣,慢慢平靜下來,由於靠得太近,兩人熱燙的呼吸已經纏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彼此。


  見她不說話,他捏住她的下巴,諄諄善誘:“你當年因為什麼原因跟我分手,你自己心知肚明,早在七年前,你就發現自己做錯了事,

於是年復一年地搜集證據,寫下這些匿名信,現在我隻想聽一句實話,你之所以急於知道真相,除了查找鄧蔓的真正死因,還有沒有別的想法?”


  這話如同一柄尖銳的利劍,一刺過來,就將她堅強的外殼重重擊碎,她眼淚不知不覺淌下來:“你明知道答案。”


  他盯著她含淚的眼睛,微澀地說:“我想聽你自己說出來。”


  第34章


  她被他一步步逼到了牆角,驕傲和自尊再也無從維持。


  眼淚如斷線珠子一般,止也止不住,直到上月,她才確定她和江成屹八年前陷進了一個巨大的圈套。到了此刻,面對他的質問,她清楚地知道,他想要的是明明白白的一句話,而不是任何模稜兩可的答案。


  他緊緊盯著她,不說話,仍在等著她的答案。


  透過淚霧,她看見他眼裡燃著的兩小簇火焰,又明又烈,直燃到她心底,


  她根本想不出任何猶豫的理由,

抽噎了一下,一手撫上他的臉頰,盡量維持吐詞的清晰說:“江成屹,我忘不了你——”


  她的話音未落,他的吻已經重重落下來,像等了許久似的,飽含著暴風雨一般的力量,迫不及待地將她的話語盡數吞入腹中。


  她嗚咽了一聲,眼淚越發洶湧,用盡全力回應著他。


  回憶一幕幕在眼前直掠而過,哪怕時隔數年,依然讓她覺得異常苦澀。


  她住院,他得到消息,連夜從郊區趕到醫院去看她。


  清晨七點,距離她被送到醫院還不到四個小時。


  母親和唐潔守在床邊,藥已經用上了,但熱度依然未退。


  她的眼皮腫得很厲害,想要睜開眼,卻隻能勉強打開一條縫。


  大夫們在床頭查房,她聽到他們在商議接下來還要給她完善哪些檢查。從他們的對話中,她知道自己的腎功能出現了很大的問題,甚至被下了病重通知單。


  她由此知道,外界的打擊不但可以摧毀一個人的意志力,

也可以迅猛地擊潰十八歲的健康身體。


  眼淚幹後,繃在臉上,有一種冰涼的麻木感,短短一天內,她仿佛在油鍋從裡到外地煎了一遍,如今躺在床上的隻是一個軀殼,思維一度接近麻木。


  鄧蔓死了,前幾天還活生生的生命如今變成了一具冰冷帶著恨意的屍體,心底的恐懼和愧悔比身體上的煎熬更讓她難過一萬倍,最痛苦的是,這種折磨還無處言說,在得知自己病得很重後,她居然有一種淡淡的解脫感。


  醫生們還在說話,她努力將身體蜷縮成一團,想讓自己的意識就此沉溺在黑暗中,看不見光、聽不到任何聲音、不接觸任何外界的東西,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離冰涼又堅硬的現實遠一點。


  然後她聽到他來了,他聲音很焦灼,卻維持著禮貌,在跟母親說話。


  起初,母親像是有些驚愕,在交談幾句後,母親語氣裡的疏離和審視起了微妙的變化。


  以前她曾設想過一千遍一萬遍,

從沒想過她和江成屹的戀情會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母親面前攤開。她聽得出母親對江成屹並不反感,要是在以前,她該是何等的驕傲和快樂,可是這時候,她隻覺得加倍的煎熬。


  此後他每天都來,從早到晚地陪著她,可是她始終閉著眼睛,不想也不敢去面對他。


  得了腎炎的緣故,她的樣子很難看,唐潔為了逗她開心,幫她擦臉時,曾說她的臉腫成了一個白胖小包子。


  即便這樣,隻要病房沒有別人,他總是會輕輕將她的額發撩開,絲毫不嫌棄地低下頭吻她。每到此時,她都鼻根發酸,必須緊緊用手指抓住床單,才能讓自己的眼淚不滾落下來。


  清醒時還好,隻要一入睡,她就能看見鄧蔓渾身湿淋淋地站在床邊,甚至有時候,就硬邦邦地站在江成屹的身後,眼神詭異得如同浮在漆黑夜裡的燭光,讓她神魂俱散。


  她無數次被嚇醒,大汗淋漓地尋找母親的懷抱,

眼淚流了又幹,幹了又流,痛苦到了極點,唯有在心底荒荒涼涼地吶喊: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隻要鄧蔓能完好無損地回來,隻要一切能回到從前。


  在醫院裡住了半個月,她終於脫離了危險期,回家的那天,她依舊麻木漠然得如同一個木偶。


  每個人都以為她是因為遭受到了好友的意外和認屍恐懼的雙重打擊才如此,隻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在鄧蔓出事的前兩天,她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回到家,怕母親一個人照顧不好她,父親出錢給請了護工。她整天躺在床上,有意與外界切斷一切聯系。


  慢慢的能動了,有時候趁房裡沒人,她會坐在床邊,久久地望著外面出神。


  夏天的白晝總是很長,蟬聲陣陣、熱浪翻滾,可是她看著綠意盈盈的窗外,隻覺得冷,徹心的冷。


  暑假要過去了,包括她在內,每一個人都將步入人生中的下一個階段,隻有鄧蔓,像一根被人為折斷的新嫩鮮碧的樹枝,

就此枯萎。往後的日子裡,她們將繼續前行,鄧蔓卻永遠沉在黑暗的河底,再沒有光明與未來。


  想著想著,她的眼淚就會無聲地滑落到腮邊。


  她不敢聽有關鄧蔓葬禮的一切細節,不敢面對痛不欲生的鄧蔓的爸爸媽媽,甚至不敢再接觸從前有關母校的角落,其中,當然也包括江成屹。在她眼裡,每個人都可以坦蕩地痛哭、盡情地惋惜,唯獨她沒有資格。


  接下來的很多天,江成屹來找她,她不見。江成屹給她打電話,她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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