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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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祁帆遞了一張紙巾:「走吧,你們幾個跟我去教務處,說明情況。」


 


「诶——等一下,」門口,一個匆匆趕來的男老師攔住了我,「F 班的安老師是吧,這是我們班的兩個學生鬧矛盾了,我調解一下就行,沒事,年輕小孩就是躁動了一點,沒必要鬧那麼大。安老師,你班上還有自己的事吧,你先去忙自己的。」


 


我似笑非笑:「我們班同學跟我說有人在廁所搞校園霸凌,這就是我要忙的事情。」


 


男老師大概想不到我會這麼不給面子,表情一下僵了下來:「安老師……」


 


廁所外圍過來的學生越來越多,江馨和俞江涵也跑過來了,看見這個場景,臉色一變,就要衝過來。


 


我卻悄無聲息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過來。


 


我問祁帆:「相信老師嗎?


 


男生正用紙巾擦拭著自己眼睑上的汙漬,聞言看向我,瞳仁幹淨:「安老師,謝謝您。」


 


男老師看著這一幕,語氣加重,帶了威脅:「安老師,我知道你是新老師,年輕氣盛,但 F 班就已經很不好管理了,我們 A 班……」


 


「我說,」我的表情冷了下來,一字一句地說,「去教務處。」


 


教務處。


 


「按照規章制度,安老師不該管我們班的事,」男老師抱怨道,「而且就是幾個學生鬧了點小矛盾,現在到這來,對這群孩子都不好。」


 


「情況我大概知道了,」教導主任問道,「所以,你們誰來說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師,」一個男生說,「我們就是一起上個廁所,誰知道這個女老師就直接把門踢開了。」


 


「就是啊,

而且男生打架很正常吧,我們都沒打起來,就是在講道理。」


 


「我們平常關系很好的,對吧,祁帆?」


 


幾雙眼睛,一起直勾勾地盯向祁帆,那些目光就仿佛豺狼虎豹,充斥著赤裸裸的威脅和惡意。


 


祁帆垂著眼,褲邊的雙手握成拳,又緩緩松開。


 


——他說,他相信我。


 


「我……」他開口了,「我被他們拉了進去,他們打我,潑我洗拖把的水,要拿煙頭燙我。」


 


一語落下,滿室皆靜,所有人臉色勃然大變。


 


「祁帆!」男老師揚聲道,「我知道你上次月考成績下滑很不開心,但你努力學習還有不掉出 A 班的希望,這裡是教務處,你可不能亂說!」


 


他竟然是在公然威脅學生。


 


「他憑什麼不能說出真相?

」而我很快,冷笑著反駁了回去,「就憑這位江晏同學,是江董事的親生兒子?李老師,學生的家世和成績可不能成為他遭受不公正待遇的理由。」


 


教導主任也站不住了:「安老師!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慢條斯理地說,「你們不想要祁帆這個學生沒關系,我們 F 班隨時歡迎他——這個學生既然是我的學生,我有義務保護他。」


 


江晏又用那種陰冷的目光盯著我,而我渾不在意:「我要求和學生家長溝通。」


 


A 班的班主任李老師氣得肩膀發抖,教導主任張了張嘴,又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安老師,何必要鬧成這樣呢?」


 


「何必?」我揣摩了一下這兩個字,冷笑一聲,「所以在你們眼裡,祁帆同學受到毆打,被逼喝髒水被燙煙頭,就隻是學生之間的打鬧?


 


「主任,學校不該是這樣的,」我又看向李老師,「李老師,老師也不該是這樣當的。」


 


兩人啞口無言。


 


「安老師,你想和家長溝通情況,就打給我爸唄,」反倒是江晏先開口了,他緊緊盯著我,「去溝通啊。」


 


我知道,他是有恃無恐。


 


江氏集團太子爺的身份,可以讓他在嘉蘭高校乃至於上江市,都橫著走。


 


更何況江父對他向來縱容。


 


不過很可惜,我並不吃這一套。


 


「您是馨馨的班主任吧,您好,」江父在電話中表現得很客氣,「您打電話過來,是馨馨在學校惹禍了嗎?」


 


「沒有,江馨同學表現得很好,」我寒暄了兩句,直接進入正題,「我打電話來,是因為您的兒子江晏同學,在學校裡和我們班的兩個同學起了衝突——他把一個男生帶進洗手間拳打腳踢,

又在校外把我們班的女生堵在巷子裡。」


 


江父沒聲音了。


 


半晌,他含笑問:「安老師,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小晏是個很乖巧的孩子,他不會做這樣的事的,要不這樣,我親自打電話給校長問一下?」


 


威脅我?


 


我也含笑說:「江先生,這不是誤會,但如果您心存疑慮的話,也可以打電話給校長問一問。畢竟我打給您,也隻是想要您注重一下家庭教育的問題。在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中,老師和家長承擔著同樣重要的責任,不是嗎?」


 


「我知道了,不知道安老師尊姓大名?」


 


「江先生太客氣了,我隻是個普通老師,我叫——安亦夏。」


 


其實多數時候,我並不想用這樣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問題。


 


但很可惜,類似於江父這種恃強凌弱的人,

隻能用強權逼他就範。


 


如果我隻是個普通老師,也許今天過後,我就會被革職。


 


但我不是。


 


我承諾了會保護我們班的學生,那麼我的家世,也是我可以利用、必須利用的部分。


 


我摸了摸祁帆的頭:「沒事了。」


 


今天過後,江晏不會再欺負他。


 


江家。


 


剛剛掛斷了校長電話的江父臉色慘白,坐在沙發上自言自語:「怎麼是她?怎麼可能是安家?她怎麼會來這裡……」


 


他有些焦躁地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最後撥通了給江晏的電話。


 


「你馬上去給那個被你欺負的同學道歉!他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要你跪下你也給我跪下——江晏,你以為我在跟你商量?你從今以後離那個安老師遠一點,

那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你再在外面搞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就把你的卡停掉!還有,不準再欺負江馨了,你以為我不知道?現在安亦夏是她的老師,要護著她,你再做什麼事,人家要把你送進去我都沒辦法!」


 


說完,他頹然地倒在沙發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05)


 


周一,江晏一批人在國旗下進行公開檢討。


 


學校給他記了過,全程順利無比,校長甚至還和顏悅色地來問我滿不滿意。


 


我隻說:「按規章制度處理就好。」


 


A 班是尖子班,競爭激烈,每一次月考都會清理幾個成績墊底的學生出班,祁帆原本一直在年級第一,但因為江晏等人的校園霸凌,他上次的月考成績直線下滑。


 


他要被清理出班,在我的據理力爭之下,祁帆轉進了 F 班,

我把他正式任命為了學習委員,讓他督促我們班的同學學習。


 


再沒有人欺負他,江晏見到他都滿臉陰沉地繞著走。


 


我成了祁家麻辣燙的常客。


 


祁帆不好意思收我錢,我就板起臉:「祁帆同學,老師可不是吃霸王餐的人。」


 


祁帆就笑了起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他媽媽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又去擦眼睛,握著我的手說:「安老師,太好了,太好了。」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中年婦女,將自己的兒子教得很好,所以他明是非,懂大體,溫和善良,努力上進,分得清是非黑白,也會在看見隻有一面之緣的女生被欺負時,義無反顧地衝上去。


 


——直到他報警,發現沒用。


 


社會殘酷的規則一層一層在他面前展開,

明哲保身或是堅守本心,這樣的選擇題對一個高中生來說過於艱難和殘忍,尤其是,他還有一個因為要給他準備晚飯,將麻辣燙攤位開在門口的媽媽。


 


如果江晏拿他的媽媽威脅他呢?


 


肉體的痛苦還是次要,精神的煎熬最為致命。


 


那段時間,祁帆的笑容肉眼可見地變得越來越少,臉上的傷痕彰顯了他的遭遇,他的媽媽焦急不安,卻因為兒子的沉默,無能為力。


 


然後忽然,一切都變好了。


 


就從我來這裡,祁帆笑著對我喊第一聲安老師開始,一切都變好了。


 


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卻知道,大概和我這位祁帆口中的「新班主任」有關。


 


最近麻辣燙的生意越來越好了,因為祁帆的媽媽根據我的建議,改良了配方。


 


我還一本正經地和她聊開店的事情,並跟她說了許多和工商局打交道的經驗。


 


「安老師,我這幾年錢也攢得差不多了,小帆一直和我說這事,如果找到合適的門面,我就真的開店去,不推車了,」祁帆媽媽笑意燦爛,「到時候開業第一個邀請您來,不要錢!」


 


「好嘞,」我笑眯眯地說,「我等著您開連鎖!」


 


俞江涵也在我旁邊吃麻辣燙,聞言說道:「我要第一個辦會員卡。」


 


他和祁帆就像我夢中那樣,有了交集。


 


隻是現在他們成了關系很好的朋友,俞江涵偶爾還會大大咧咧地跑來幫忙,江馨也會跟著,連帶著班上一群同學也風風火火跑來支持生意,每次小推車旁都圍得水泄不通。


 


我甚至看到過許慕白一個人買了一百塊的麻辣燙,我問他去幹嘛,他無語地翻了白眼說:「幫那群傻逼帶的。」


 


許慕白對學習還是沒什麼興趣,但他願賭服輸認真聽課,

人又聰明,所以成績也不差。


 


網癮少年們現在也不打遊戲了,在許慕白的鞭策下,開始痛苦地學習——


 


就為了假期和我的快樂遊戲。


 


我請許慕白吃了一頓麻辣燙,我倆站在學校的欄杆邊,盯著鮮紅似血的夕陽看。


 


「安老師,」他戳了一顆丸子,沒有看我,卻在問我,「安老師,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第一次他問這個問題,我敷衍了他。


 


第二次他問這個問題,我想了想,決定勉為其難地和他聊一聊往事。


 


「有人告訴我,」我說,「他認識一群和以前的我很像的小孩,希望我親自來看看,明白我以前有多欠揍。」


 


許慕白:「……」


 


「但是他還說,」我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如果我能變成現在的樣子,那麼我也一定有辦法,能讓他們也變成現在的我。」


 


「不過我反駁了他,我說你們就是你們,最多會變成更好的你們,永遠也不會變成我。」


 


如果我的夢境是真實的,那麼他們的未來,就像一條漆黑的,通往深淵的路。


 


可我不願意。


 


我穿過那條黢黑的路,避開所有深淵和泥沼,不是為了看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墜落,而是為了告訴他們,前面會有星星。


 


許慕白看著我半晌,最後一言不發地垂下眼,把吃完的麻辣燙扔進垃圾桶,轉身就走。


 


我聽見他說:「你不太一樣。」


 


(06)


 


祁帆不愧是我看好的學生。


 


他的事情早就被傳得人盡皆知,F 班的同學除了崇拜我以外,還對他有了一份尊重(因為他不懼強權)和憐愛。


 


不得不說,祁帆作為學習委員,成功帶動了全班的學習積極性。


 


江馨被我任命為班長,也開始拼命學習。


 


俞江涵為了配合妹妹和好友,隻能自己苦著臉刷題。


 


這三個人都成了班上有名的卷王,又因為本身具有領袖氣質,一時之間,全班的氛圍都相當之好,惹得所有老師嘖嘖贊嘆,問我是怎麼做到的。


 


我:「……嗯,用真心。」


 


高三上學期的期中考試,我們班的成績,從常年不變的倒數第一,變成了倒數第三。


 


其中還有一個耀眼無比的年級第一,祁帆。


 


以及衝進前一百的 F 班之光,江馨。


 


我對全班上下表示了熱烈的祝賀,把他們吹得天上有地下無,最後臉皮最厚的俞江涵都捂著紅紅的耳朵,

幹巴巴地說:「安老師,太過了。」


 


「那怎麼夠呢,」我喜氣洋洋地說,「這樣,我們也來個寫目標活動,大家把自己的夢想寫在紙條上,裝進箱子裡,怎麼樣?」


 


其實按常理來說,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家庭條件都很好,未來可以出國,不然他們的家長也不會把他們送到嘉蘭高校來。


 


但很顯然,前兩年的時間裡 F 班的同學都在擺爛,以至於到了現在,他們的成績根本達不到去國外好院校的要求。


 


不過除了俞江涵和許慕白這樣少數不用學習,家長就會幫忙鋪路的學生,其他學生的家庭也算不上大富大貴,必須要學習才行。


 


雖然全班都在「啊——」,並表示不想寫,但他們最終還是口嫌體正直地交了整整齊齊三十二張紙條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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