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娘，那裡面關押著朝廷欽犯，沒有陛下的聖旨，您不能進入。」
「那你們的意思是任由陛下被病痛折磨了？」
「好，既如此，本宮就如實稟告陛下，稱是你們這幫奴才耽誤了他的病情。」
我的三言兩語讓為首的總管惶恐，立刻掏出隔壁牢房的鑰匙。
「娘娘說得這是哪裡話，奴才們即刻帶您進去。」
隔壁牢房的血腥氣遠比我那間還要濃重。
被攙扶著進入時，我的視線順著點起的火把，描摹出角落那綽綽的身影。
他是擁護蕭臨登基的鎮西將軍霍雲連，年紀輕輕就戰功赫赫。
當初也是他守在谷外，迎接我和蕭臨返回南楚，一路舍命護送。
可登基後的蕭臨任人唯親，重用沈玉如之父沈平彰，肆意屠S直諫的大臣。
霍雲連出言相勸，卻被關進這間牢房。
每天夜裡，我們一牆之隔，受著相同的折磨。
如今看來，倒也是天意。
似乎注意到我在尋找他確切的位置，霍雲連開口向我行禮。
聲音嘶啞沉重，再不復當初那般清澈明朗。
「皇後娘娘萬安。」
我輕輕頷首，命太監們去角落尋找藥草。
趁機步步靠近霍雲連，將一支極細的銀簪藏在他袖口。
「霍將軍保重。」
他渾身一怔，低聲回道。
「臣謝過娘娘。」
回到欽安殿後，太醫按照我口述的藥方熬煮。
蕭臨才喝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已經眉目舒緩，痛苦大減。
時隔幾年，他再次溫柔地牽住我的手。
「景兒，
這次真是多虧了你。」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宮休息吧。」
沈玉如氣得顫聲道。
「陛下，太醫既已有了藥方，您為何要輕縱了宋景？」
「依臣妾看，還是應將她關進牢房受刑，否則她仗著有幾分本事，更不肯吐露巫醫谷的位置了！」
從前的蕭臨事事都依沈玉如，此刻卻駁了她的意思。
「如兒，朕聽聞景兒今日被你懸掛到城牆上，受百姓羞辱議論，還生生凍了幾個時辰。」
「這樣的刑罰也該夠了，今夜就放過她吧。」
「來人，送皇後娘娘回宮，好生為她療傷，再傳朕聖旨，這幾日就免了各宮晨起問安。」
我漠然謝過皇恩，轉身離去。
視線不經意地一瞥，看見沈玉如的身影撲入蕭臨懷中。
又是一番撒嬌撒痴，
隻怕今夜也免不了哄他再對我下盡狠手。
可她不明白，蕭臨並非因情分對我心軟。
而是他經歷過眼盲的恐懼，習慣將我當成絕境中一盞救命的明燈。
太醫會遵循藥方，可那精妙的藥理隻有我才識得。
所以在餘痛還未徹底消除時，蕭臨不會再對我用刑。
而為了回報他這短暫的【仁慈】，我也準備了一出好戲。
7
夜最深時，本該沉寂在黑暗中的後宮忽有火光攢動。
聽著宮人們驚惶的腳步，我輕輕掀開了寢殿的窗，不久，就見一身手利索的黑影跳了進來。
「驚擾皇後娘娘，實屬臣的罪過。」
「隻是除了這裡，臣無處可躲。」
霍雲連低聲說著，卻被我推到了床榻上。
「不必再說，
躺上去躲好。」
須臾之間，火光就來到我的寢殿外。
宮女謹慎地敲了敲房門，再推開來。
「皇後娘娘，玲瓏塔的欽犯於夜裡逃脫，為了各宮主子的安危，奴婢隻得帶侍衛長來搜查。」
「如有冒犯之處，還請娘娘勿怪。」
呵，從前夜夜將我拖出去時，也不見這些奴才覺得冒犯。
如今蕭臨不過下旨令我好生修養，他們的態度倒是恭敬了起來。
真是變臉比翻書還快。
「進來吧。」
我淡然地用手扇了扇桌上的燻香爐，任他們推門而入。
侍衛長站在最前面，進屋後忍不住仔細一嗅，拔劍的聲音霎時間響起。
「娘娘這房中似乎有血腥之氣。」
我卻靜靜轉過身，向著他悠悠說道。
「本宮日日受刑，
渾身是傷，屋內有血腥之氣有何奇怪。」
「倒是侍衛長膽敢在這鳳藻宮內拔劍，真是好大的氣派啊。」
聽了我的話，本理直氣壯的侍衛長忽然手心一顫，渾渾噩噩收回了劍。
「還請娘娘恕罪！」
房內香氣越發濃重，我透著昏暗的燈光輕輕一笑。
「要是搜完了就滾出去吧，別再打擾本宮休息。」
我的話音剛落，侍衛長就愣愣地低下頭，一舉一動僵硬得如同木偶。
「我等已搜過鳳藻宮，確認無可疑蹤跡，這就退下。」
他身後的一眾侍衛也低下頭，和那宮女一起緩緩退了出去。
在昏暗夜色中，顯得詭異而順從。
8
鳳藻宮恢復寧靜後，我取出杯中茶水澆滅香爐，揭開帷幔。
「霍將軍可以出來了。
」
「微臣多謝娘娘搭救，若不是您將傷藥扔進牢房，又給了我那支能撬鎖的銀釵，微臣隻怕會困S在玲瓏塔裡。」
霍雲連再看向我時，語氣多了幾分遲疑。
「娘娘，您的眼睛是不是能看見了？」
到底是習武之人，確實敏銳異常。
我點點頭，找出房中的紗布遞給他。
「已恢復了三成。」
否則也無法在剛剛施下迷魂之術。
若按常理，剛剛那些侍衛是會將我的宮室翻個底朝天的。
還好囑咐太醫熬藥時，我以監督為由，順走了幾味藥草。
隻怕這些侍衛要離開許久，吹了冷風才會漸漸恢復清醒。
長夜漫漫，難得我和霍雲連都不必再受玲瓏塔的折磨，也能靜靜坐下，商談如今的處境。
提起蕭臨如今的狠戾，
霍雲連苦笑不已。
「我和陛下一起長大，自以為對他知之甚深，卻不想他變成如今這幅模樣。」
霍雲連是個重情義，心思純直的人。
當初我剛入宮就被蕭臨棄在深宮，置之不理，就連年年宮宴也是玉妃坐在主位。
對此，眾人皆認為理所當然，隻有霍雲連為我說話。
「皇後娘娘自微末時就陪在陛下身邊，對陛下不離不棄，如今一眾宴席無她位置，實在令人心寒。」
他這樣的性子或許能得到太子蕭臨的信任，卻無法得到帝王蕭臨的青睞。
忠言逆耳，如今在這南楚的朝堂，唯有沈丞相那樣巧言令色的人才能縱覽大權。
或許是距離近，我漸漸看得清霍雲連清朗的面容。
「並不是權力改變蕭臨的心性，而是他本就如此。」
「眼下，
霍將軍有何打算？」
「臣打算將霍字營十萬將士帶離南楚，投奔燕王。」
燕王仁厚，當初多王紛爭時曾幫助過蕭臨。
卻不想蕭臨登基後將他逐出都城，還命人圍剿他的妻兒，悲怒之下，燕王這才起兵謀反。
霍雲連去投奔他，本也在我意料之內。
十萬霍字營將士隻忠心聽命於霍雲連，如今雖被蕭臨打亂，混入各營，卻心氣不滅。
我之所以救了霍雲連，也是因為如此。
一日不將這南楚攪得天翻地覆，改朝換代，我巫醫谷一日不得安生。
「宮中近日嚴查，霍將軍就先藏在我的寢殿，待幾日後祭天大典時，我會想辦法送你離開。」
「可如果陛下來了，該怎麼辦？」
「放心，他不會來的。」，我自嘲般地笑了笑。
自大婚之日起，
蕭臨就從未踏入鳳藻宮一步。
所以我這裡，向來是整座皇宮最冷清，也最安全之地。
9
接下來的幾日，蕭臨時時要我陪在身側才肯服藥。
沈玉如卻始終靜悄悄的，沒再多言。
以我對她的了解，這怕是在憋著什麼新的陰謀。
果然，待蕭臨徹底恢復時，沈玉如巧笑倩兮地開口道。
「陛下，臣妾有一件喜事要告知您。」
「哦？如兒快說說。」
輕輕依偎進蕭臨懷中，沈玉如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
「為解陛下煩憂，家父一直派人四處尋覓，終於在西北城郊發現巫醫谷中人的蹤跡。」
「果然是喜事！」蕭臨大笑道，「恰好明日就是祭天大典，大概是神明護佑，要朕清理一切餘孽，坐穩江山。」
這時，
我的手一時顫抖，摔掉了藥碗。
蕭臨淡淡看向我，敷衍道。
「景兒不必憂心，朕隻是想請巫醫谷中人為朕出謀劃策，抗衡燕王軍隊。」
「說到底，當初也是你娘救治了我的雙眼，看在這份恩情，我也會禮遇有加的。」
隨著身體的痊愈，蕭臨待我的態度又恢復了冷淡。
每每瞧著他如此涼薄虛偽，我就恨不得抽三年前的自己一嘴巴。
見我臉色不佳，沈玉如款款而來，牽住我的手。
「宋景，說起來還要多虧你肯在那城牆之上受辱。」
「若非如此，我們沈家又怎會發現那碧衣女子的蹤跡？」
「日後待巫醫谷的人歸順朝廷，個個得了封賞，怕是都要謝謝你才是。」
午後日光柔和，我依舊睜著茫然無措的眼，卻已漸漸看清沈玉如的臉。
果然傾國傾城，明媚佳人，難怪得蕭臨眷戀，恩愛不減。
隻是骨子裡透著一股子妄自尊大的愚蠢。
和他那個隻知諂媚，不懂韜晦的爹一模一樣。
巫醫谷的人若是這麼容易被追蹤，也不會存活數百年，歷幾朝而安然了。
假意擔憂地轉過身，我看向窗外再次飄然而至的潔白。
十裡冰封，萬裡雪飄，當真無暇美麗。
隻是不知染上鮮紅，該是何等景致。
10
祭天大典當天，我找來一件侍衛的衣服給霍雲連，囑咐他靜待時機即可離去。
霍雲連神色擔憂地看向我。
「陛下心狠，怕日後不會輕饒了娘娘，不如娘娘隨臣一起離去。」
「臣定會竭盡所能，護送娘娘去一個安全之處。」
我搖搖頭，
看著眼前這卓爾不凡的少年將軍。
「霍將軍有心了，隻是我還有些未辦完的事。」
「隻願霍將軍來日扶持新主，可規勸其懷有仁慈之心，不要重蹈蕭臨覆轍。」
這次的祭天大典自然還是沈玉如陪在蕭臨身邊。
而我這個如同虛設的皇後則站在臺下，看他們攜手共同踏上高聳入雲的祭神臺。
曾在巫醫谷時，我會纏著蕭臨講些宮中趣聞給我聽。
對於外面的世界我不曾了解，隻覺得都城繁華，皇城尊貴，自然引人入勝。
可蕭臨想來想去，卻隻想到了祭神臺這個地方。
「當年我還小，站在臺下，仰頭看父皇牽起母後的手，與她相視一笑，也難免心向往之。」
「若有一日，我能牽著景兒的手站在那臺上該有多好。」
那樣悠遠而溫柔的語調，
隻屬於我記憶中的蕭臨。
也或許他那時已在欺騙我，為我這個不知凡塵險惡的傻子編織了一個幻夢。
夢醒後，便是千瘡百孔，萬劫不復。
恢弘的禮樂聲中，我的雙眼被日光灼得發痛，沁出了淚。
卻異常清晰地看到那豔陽，白雲，還有蕭臨顫抖不已的身體。
他還未登到一半，就捂住雙眼倒在臺階上。
「痛……朕的雙眼好痛！」
「陛下！」沈玉如慌亂去攙扶，可她身著厚重禮服，行動不便。
眨眼間，蕭臨已從臺階墜落。
百官大亂，眾將士也徹底亂了分寸，場面亂糟糟的，堪稱本朝一大奇景。
霍雲連身手敏捷，趁機消失在人群中。
我則站在原地，靜靜看著蕭臨眼角那一絲奪目的鮮紅。
恰如當初換眼時，我流下的血淚。
11
再醒來時，蕭臨的眼前便一片血霧，看不清楚了。
他嘶吼著將手中的藥碗砸向御醫。
「廢物，你們一個個都是廢物！」
「朕的眼睛怎麼會無藥可醫，朕是天子，有天命護佑，定能逢兇化吉！」
「宋景，你給朕喝的什麼藥，為何朕的眼睛會變成這樣？！」
他拔劍橫在我的頸間，憤怒得幾乎要當場S了我般。
我則站在原地，垂眸說道。
「並非那藥有問題，而是陛下急著祭神，雙眼被日光所傷。」
「隻要再換一副加重劑量的藥，半月後即可痊愈。」
聽了我的話，蕭臨眼底閃現一絲猶豫。
見狀，沈玉如走上前來，柔聲道。
「陛下，
宋景狡猾，您萬不可輕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