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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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灑下來,那七顆耳釘熠熠生輝。


 


我意氣風發的、十七歲的許宵。


 


眼裡又浮起一層淚霧,我終於走到他面前,含著淚微笑。


「這是我外婆包的包子,請你吃!」


 


許宵一瞬間起立,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劇烈的聲響。


 


他有些手忙腳亂,握著那尚熱氣騰騰的包子,竟然一時說不出話。


 


那幫兄弟們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哎喲,我看有人緊張了。」


 


「我也沒吃早飯呢,能請我吃點嗎?」


 


許宵瞬間回魂,一掌拍開躍躍欲試的眾人,把包子護在身側。


 


「都滾,這是給我的!」


 


我輕聲說:「許宵,吃了我的包子,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他忽然愣住,一副見了鬼似的表情,大叫:「我特麼……我昨天好像夢見了這句對話啊!


 


我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他所有生動鮮活的表情,誇張的肢體動作,我都想一一記住。


 


為那個深秋裡,被監獄高牆分隔開的,許宵和姜言。


 


他終於鎮定下來,輕咳了一聲,說:「什麼忙,你說吧。」


 


我微笑著說:「聽說你爸爸是很有名的刑事辯護律師,如果有一天,我和我的家人被卷入刑事案件,可以請他幫我們辯護嗎?」


 


許宵狐疑地看著我:「我沒跟學校裡的人說過家長信息啊,你怎麼知道?」


 


我沒說話。


 


他一拍大腿,篤定道:「你暗戀我是不是?你偷窺我跟蹤我是不是?」


 


熟悉的臺詞,熟悉的自戀。


 


又有淚浮了上來,我壓抑著哭腔,說:「對啊,我暗戀你,暗戀了好幾輩子。」


 


許宵忽然慌了手腳,從同桌那裡刷刷刷抽了一大堆紙巾塞給我。


 


「你哭什麼,你別哭啊,我幫你還不行嗎?」


 


14


 


第一節下課後,我給居委會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今晚會有市政府的人來抽查小區基礎設施,其中,監控設施是檢查的重點。


 


中午,我沒有翻牆。


 


晚讀,我沒有翻牆。


 


放學鈴打響的時候,我最後一遍背誦正當防衛與防衛過當的區別。


 


然後把水果刀,塞進了靴子。


 


最後一個十字路口,好朋友向左拐,我也跟著向左拐。


 


她往左拐,我往右拐,在小賣部裡打了 110。


 


「保松小區 7 棟門口的車棚裡,好像有不明爆炸物,請你們務必盡快出警,否則很有可能炸毀整棟居民樓!」


 


在店主匪夷所思的目光中,我付了一塊錢,轉身離開。


 


一分鍾,

兩分鍾,三分鍾……七分鍾過去了。


 


九點二十七分,我走進小巷。


 


路燈忽閃了幾下,然後徹底陷入黑暗。


 


我抬腿,準確無誤地踩進了積水坑——


 


身後有一股猛烈的力量襲來,緊緊箍住了我的腰,拖著我往後拽。


 


我劇烈地掙扎起來,使得他在我身上留下更多青紫瘀痕。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臉頰,隨即禁錮住我的四肢,將我拖到車棚角落。


 


我看見了,那盞時靈時不靈的監控,在此刻亮起了一星紅點,幽幽地俯瞰著我。


 


而遠處 7 棟 1 單元 301 的窗口漆黑一片,外婆去看電影了,跟上個時空一樣,她會安全無虞。


 


我在心裡,緩慢地露出一個微笑。


 


撕拉一聲,

外套被撕開。


 


男人急迫地解開皮帶,又一把拉下了我的褲腰。


 


皮膚暴露在冰涼的空氣中,又被炙熱的手掌反復揉捏,他興奮地低下頭,尋找入口。


 


今天下午反復背誦的正當防衛的五個要件,於此刻湧入我的腦海。


 


不法侵害現實存在,不法侵害正在進行,防衛人具有防衛意識、針對侵害人防衛、防衛沒有明顯超過必要限度。


 


我會做到的……


 


我蜷起腿,攀出手指,反手從靴子裡拔出了水果刀。


 


刀刃折射出一線亮光,我狠狠刺下去。


 


他下意識向右偏開——


 


刀鋒已經未卜先知地抵在了右邊。


 


千分之一秒的慢鏡頭回看,那簡直就像是他自己撞上了水果刀。


 


血流如注。


 


我拔掉堵住嘴巴的抹布,拼命尖叫起來。


 


監控不會看到,我心底雀躍而瘋狂的S意。


 


我甚至丟了刀,惶急地試圖查看他的傷情。


 


盡管我知道,這一刀,扎在了跟從前外婆的脖頸上一模一樣的位置。


 


那時的外婆搶救不回來,現在的他也必S無疑。


 


警笛聲呼嘯而至——


 


我閉上眼,脫力地倒在一邊,淚水緩緩流淌。


 


15


 


「十七歲女高中生反S強奸犯」的新聞一經報道,宛如平地驚雷,激起了全社會的熱議。


 


公交車裡、早餐店裡、商場裡、手機裡、電視裡,走到哪裡,都能聽見關於這起案件的討論。


 


新聞欄目連夜策劃專題,記者走上街頭,隨機採訪路人。


 


「您對這起案件怎麼看?


 


抱著孩子的母親極度生氣:「強奸犯就是畜生,就該S!」


 


下象棋的爺爺熟練地使用剛學會的熱詞:「那畜生是蓄意謀S,那姑娘是正當防衛!她在保護自己!」


 


推著木車賣糯米糍粑的阿姨舉著喇叭嚷嚷:「我認識那丫頭,她是個好姑娘,她不能坐牢!」


 


攝影機鏡頭晃了晃,停留在一個紅色寸頭的少年面前。


 


話筒遞了過去。


 


他的嘴唇很幹澀,沉默良久,終於說:「她已經是受害者了,不能再被迫害一次。我們國家的法律,是要保護正義的,不是嗎?」


 


……


 


對於這起案件,濱江省檢察院高度重視,指定專人閱卷,全面審查案件事實及證據。


 


事涉未成年人,又恰好關乎近年來熱度最高的「正當防衛」與「防衛過當」界限問題,

法院兩次決定對該案延期審理。


 


許宵爸爸接手了我的案子,無償為我做辯護。


 


三個月後,法院作出判決。


 


認定姜言持水果刀反抗的行為系為保護本人人身安全而採取的制止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的自行防衛行為,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十條第一款之規定,屬於正當防衛,依法不負刑事責任。


 


社會各界對此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該裁決充分彰顯了「法不能向不法讓步」的理念,堅定了公眾對法治的信仰。


 


……


 


我走出看守所的那天,濱海市下起了雪。


 


外婆撐著傘,匆匆地向我走來。


 


她的脖子上沒有恐怖的傷痕,笑臉也一如從前溫暖。


 


淚水一瞬間模糊了雙眼。


 


我伸出手,去觸碰路邊的積雪。


 


唯有這種刺骨的寒冷,可以讓我確認,我真的成功了。


 


從無常而強大的命運齒輪中,解救出了我最心愛的兩個人。


 


我顫抖著,將冰涼的手指貼在臉上。


 


有滾燙的熱淚流淌下來,刺得皮膚發疼。


 


外婆走到了跟前,見我哭了,她也紅了眼圈。


 


小老太太一邊拿紙給我擦眼淚,一邊哽咽著說:「言言,不哭,吃的苦都過去了,出來了就好。」


 


我隻是喃喃:「外婆,我不苦,我好幸運啊。」


 


一個並非全知全能的普通人,偶然被拽入了時空漩渦。


 


我再三失敗,再三跌倒,宛若蝼蟻般與上天搏鬥,又如蝼蟻般被無情碾壓。


 


可是,我擁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每一次絕望崩潰的循環,都仿佛一個契機。


 


讓我擦幹淚、咬緊牙、吸收經驗,

再一次,向命運發起螳臂當車的衝擊。


 


無數個注定失敗的因果線裡,我竟然撞上了那千分之一成功的可能性。


 


這是何等的幸運?


 


外婆並不知道我的心理活動,小老太太正連聲地跟送我出來的女警道謝。


 


女警有些不好意思,輕聲說:「阿婆,不用謝我,是你家姑娘爭氣,是國家法律給力。」


 


她寒暄幾句,轉身回去了。


 


外婆卻沒急著走。


 


她示意我舉著傘,自己從袋子裡掏出新織的圍巾,一圈一圈地,系在我脖頸上。


 


溫暖的,細密的毛線針腳,熨帖地為我抵擋風寒。


 


她左看看右看看,很滿意地笑起來:「真好看。走吧,言言,我們回家去。」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裡跋涉,她絮絮地跟我聊起了我被關押的這段時間裡,

外面發生的事情。


 


隔壁單元大爺們也不下象棋了,天天捧著電視了解進度,大罵王姓畜生不做人、S得好。


 


小區的路燈被修好,新燈泡雪亮,亮到一樓的老太太強烈抗議。


 


小巷子裡新安裝了一鍵報警裝置,無數類似的裝置流往城市的各個角落,無聲地築起安全防線。


 


還有……


 


外婆忽然停住了腳步。


 


16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穿著紅色大羽絨服的少年,撐著傘站在冰天雪地裡,沉默地望著我。


 


許宵還染著那頭不羈的紅毛,並於這個上課時間,翹課出現在了這裡。


 


他沒有拿著那根血跡斑斑的棒球棍,也沒有被高牆鎖住自由。


 


他依舊是那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少年,

自由自在,疾馳在時光的洪流之中,分毫未變。


 


真好,這場跟命運的較量裡,我救下了他。


 


外婆笑眯眯地說:「還有,你的同學說他爸媽工作辛苦,每個月給我付了飯錢,天天來家裡吃早飯和夜宵。」


 


莫名的,有淚意湧上來。


 


我忽然想起了某個時空中 2023 年的許宵。


 


對外冷淡囂張大少爺,對內心細如發老婆奴。


 


我去國外出長差,他就隔三差五去我外婆家蹭飯。


 


說是要外婆照顧他,其實是他陪伴老人打發孤單的時光。


 


許宵,你可真是一點也沒變。


 


我問外婆:「如果我說我想談戀愛,你會反對嗎?」


 


小老太太多耳聰目明的一個人呀,目光在我和許宵之間來回逡巡,直到那少年徹底紅了耳朵、我也快要撐不住。


 


她才笑吟吟地說:「不會呀。要是這世上能多一個人愛我們家言言,那可再好不過了。」


 


不同的時空,同樣的心願。


 


我含著淚擁抱小老太太,卻被她促狹地推開:「你是不是得去感謝另一個人?他求著他爸爸接手你的案子,你跟人家說過一聲謝沒有?」


 


我一時語塞。


 


恰好有公交車停下,外婆慢悠悠地上了車。


 


衝我揮揮手:「言言,傘我帶走了,你可別淋著雪。晚上喊人到家裡來吃晚飯,外婆煮排骨湯喝!」


 


公交車駛遠了。


 


我沒有傘,有傘的是街對面的那個少年。


 


我深深吸一口氣,向著許宵跑過去。


 


他沉默地將傘往我這邊傾斜,不偏不倚,替我遮住所有風雪。


 


我喘著氣:「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注視著我:「我也有話跟你說。」


 


我急得要跳起來:「你先讓我說,其實我很早就喜歡……」


 


許宵說:「我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見我們相愛了很多年。」


 


我的話狠狠斷在了喉嚨裡。


 


呼嘯的風聲裡,就聽見他說:「我夢見了我出現在你受害的地點,我舉起了一根棍子,打S了那個強奸犯。」


 


我捂著心口,無措地抬頭看著他。


 


少年痛楚地垂眸望我,伸手撫摸我的臉頰:「你滿臉都是血,哭著求我快跑。我沒跑,然後,我就被關進了監獄。」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許宵,那隻是一個夢。」


 


他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忽然拋了傘,捧著我的臉,深深地吻了下來。


 


我條件反射地抱緊他的腰。


 


竟聽見他說:「我寧願那不是夢,那個晚上,要是我能擋在你身前就好了。」


 


一滴溫熱的眼淚滴在了我的脖頸。


 


我僵住了。


 


然後有眼淚也從我的眼角滑落。


 


許宵,笨蛋,你其實早就擋在了我的身前,隻是你忘記了。


 


那一天,風雪飄飄搖搖,氣溫是濱海市年度最低。


 


但我卻覺得心裡是從未有過的暖和。


 


許宵買了一長串爆竹,從巷頭鋪到了巷尾,噼裡啪啦的,炸了滿地喜洋洋。


 


居委會急匆匆出門來管,看見是我和外婆笑著跳著,又默默縮回了腦袋。


 


鄰居們從窗臺探出了頭,大聲地喊:「言言,回家了好!」


 


許宵替我高聲回答:「爺爺,過年好!」


 


其實,離過年還早得很呢……


 


屋子裡,

熱騰騰的排骨鍋子架起來,外婆破天荒地允許我喝酒。


 


三隻酒杯碰撞在一起,發出了悅耳動聽的響聲。


 


我們夏天在小巷裡乘涼,冬天拖著椅子出門曬太陽。


 


「(所」是的,他們都活著,會長命百歲、歲歲無憂。


 


你知道,命運常常同人打啞謎。


 


但不到謎底揭曉的時刻,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是不是贏家。


 


那麼,請勇敢地奔跑起來吧。


 


哪怕是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也會有成為英雄的時刻。


 


而命運會毫不吝嗇地犒賞英雄——


 


所愛常相伴,朝暮見天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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