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陛下,我請旨領兵青州軍,踏平蠻族。」
明亮的朝堂上,我襲甲而立,目色從容。
我本就不是什麼勞什子公主,而今蠻族異動、風起雲湧,正是我回青州的最好時機。
至於這京城,無論事還是人,都不值得我留戀。
「繞兒……」
我俯身跪下。
「皇叔叔,我在邊疆長大,今朝青州有難,我自當前去。我有本領在身,自當為皇叔叔分憂,我願無令不得入京,駐守青州。」
「唯求一件事。」
陛下撫了撫長須:「你說。」
「希望陛下免去我公主的名號,另將罷免晏雋的驸馬身份。」
「好啊!」
皇叔叔拍掌大笑:「繞兒終於放下那個小兔崽子,
我允你!」
「謝陛下!」
我孤身一人,馳騁在歸返青州的林間時,陛下在大殿之上昭告朝堂,封雲家雲繞為雲棲將軍,駐守青州,一應事宜由我全權做主,另免去晏雋驸馬之位。
皇叔叔還是保留了我公主的封號,作為他對我的重視,鎮壓青州有異心的將領。
相隔千裡的公主府內,晏雋呆愣許久,難以置信雲繞居然會同他和離。
空蕩蕩的府內,隻有他和一紙和離書。
「不可能,她費盡心思,怎麼會離開我?」
「肯定在騙我,我要去找她。」
指尖顫抖,他推門而出,卻被攔回去。
「滾開!」
他眼眶通紅,咬牙切齒。
京都尉面無表情,一絲不苟:「陛下有旨,不允晏小將軍離開公主府,騷擾雲棲將軍。
」
「你!」
10
白駒過隙,時間如流水,轉眼間我已經在青州待了一年了,眼下正是大戰之時。
風沙呼嘯,兵刃相接,呼嘯的風裹挾了戰士的血,荒涼悲壯。
我騎在馬上,揮舞著長槍,破敵深入。
「烏日漢,現在歸順還來得及。」
這是我給他的最後通牒。
絡腮胡的大漢狂笑兩聲,迎面拔刀而來。
長槍與狂刀相接,轉眼間已經過了百招。
戰局洶湧,蠻族援軍將至,不能再給他拖延時間。
眸光一凜,我轉身間露出破綻。
在烏日漢眼中精光乍現遲緩之時,一柄長槍刺穿他的心口。
在墜馬負傷的最後時刻,我一舉斬下他的頭顱。
被刀刺下馬的一刻,
時間分外漫長。
我的腦海中閃過無數,最後定格到我的親人。
我扯起嘴角,這三月的戰爭終將結束,我也終究不負雲家之名。
卻沒有料想到,我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刻,感受到的不是堅硬的沙地,而是溫暖的懷抱。
那人焦急的神情撞入我的眼簾
是英斂。
昏迷時間格外漫長,我做了一個好久的夢,夢裡有父親,還有母親,我遲遲不願醒來。
「父親……」我喃喃夢囈。
再一睜眼,就是在我的行軍帳中。
我支撐起身體,果然如同預料到的,滿身創痕上更添新傷,像破破爛爛的布娃娃。
我幹澀地移開眼,卻意外發現守在床前的英斂。
我先下身子不爽利,身上隻有滲血的繃帶。
雖然我如今這副身體破爛不堪,肯定叫人提不起欲望,或許甚至如同晏雋所說「惡心」。
但男女不便,他不應該在這裡。
我想要喚醒他,可當我的手觸及他的肩頭,手掌就被緊緊攥住。
抬眼就直直撞入他沉沉的黑眸。
他是醒著的?
11
「你出去。」
他既是醒著的,還賴在人屋裡不走,實在是大膽。
我別過頭,不去看他。
英斂卻伸出兩指,把我的臉轉回來,惡狠狠道:
「你膽兒挺大啊!雲繞!誰給你的膽子去單挑烏日漢的,你挺牛掰啊!」
他濃眉挑高,怒氣衝衝。
而我低下眼睫去,專看他的下身。
血色沉沉,英斂也受傷了嗎?
「別給我擺出一副S人臉,
有本事去S了晏雋那傻叉,在這裡逞什麼英雄。」
見我不搭理他,他愈發用力,將我的臉擠成兩團。
「我沒有……」我嘟著嘴艱難發聲,本來一臉嚴肅也滑稽可笑起來。
「哼。」英斂莫名笑了兩聲,遂松開了手。
「我告訴你,以後有我在,你就站我後邊就行。」
我低聲回道:
「不必。」
我既是青州軍大將,就應當站在眾人的最前面。
他探過頭來,早就知道我會如此應答。
「那就叫上我,無論去哪裡,讓我守在你身邊。」
他神色認真,一眼望不到底。
就像他曾經在教武場上,護住羸弱的我。
就像他作為我的家人送我出嫁,惡狠狠地警告晏雋要對我好。
而我曾經如飛蛾撲火般離開他,義無反顧,到現在滿身狼狽地回到他面前。
我凝噎,不作聲。
我知他心意,可不能回應
這般殘敗的身軀和心如槁木的我是萬般配不上他的。
12
青州軍大勝蠻族部落。
朝廷嘉獎如流水而來,可我仍知道還有一應後續事宜應當處理。
我既為青州守將,就要護一方百姓周全,安一方水土,剿滅殘餘,刻不容緩。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戰爭結束之後就是百姓民生為頭等大事。
開互市,通大道,振經濟。
我還記得父親染白的鬢發在燭火下尤為顯眼。
尚還年幼的我縮在寬厚溫暖的懷中,看著生澀難懂的文書,又困又迷糊:
「爹爹,
就寢吧,阿繞困了。」
「阿繞乖,先去睡吧,爹爹再待一會,青州戰事在即,不可大意。」
我永遠記得,我那徵戰沙場的魁梧父親,在燭火下,在狹窄的書案前,凝眉深思,憂心忡忡。
現在青州的擔子就在我的身上,我不會叫父親失望。
13
已遠離京城三年有餘,我伸手接住飄飄落雪。
攜帶著暖意大氅披在身上,我微微側目,是英斂。
他知道我經過那一次後,對情愛一事拒之甚遠,就轉了性子,企圖溫水煮青蛙。
壞消息,他得逞了。
我與他已經成婚。
他知我之深,就好比晚風擁抱月亮,春風拂過朗日,纏綿不絕。
我今年二十有一,傷痕累累,白發叢生。
盡管我是剛強的女將軍,
執掌大權的青州城城主,畢竟也是花樣年華。
我從豆蔻時驕縱明豔的石榴花,經世事顛沛,一下子日暮沉沉。
有心人不必教,無心人教不會。
他在我看著鏡中白發時,輕輕幫我挽發:
「阿繞已經這般漂亮了,頭發再那麼烏黑濃密,可叫其他小姑娘怎麼活?」
他在打诨,但他還叫我小姑娘。
他在我聽得雷聲陣陣,縮在角落低吼時,冒雨奪門而入:
「阿繞,不必怕,有我在。」
我緊緊擁住他,就好像擁住了整個世界。
我從救過晏雋之後就穿過一次女裙,那是我去迎晏雋回京。
他坐在馬上,打量著我胸前為他而留下的瘡疤說:
「我怎麼不知道你以前這麼惡心,穿這麼醜就別穿了。」
那時就好像有人給我下了個定義,
我的傷痕,是惡心的,是醜陋的。
可是英斂卻說:
「今日是你最喜歡的上元節,合該穿得漂漂亮亮的,這些軍裝怎麼配得上阿繞呢?」
也許是他笑得太真摯,也許是我心底不安的躁動,鬼使神差地我竟換上那衣裙。
可是後來,我卻慌了,我怎麼扯也擋不住胸前的疤痕。
它從我的肩膀穿過我的鎖骨,刺目又惡心。
可有一隻手,將我拽出來。
他在陽光下笑著,就好像也把我從黑暗中拽到光明中來:
「果然,阿繞就是最漂亮的。」
可他明明是笑著,我卻看著他眼含淚光。
我小心地環顧四周,卻發現沒人嫌惡我,老板娘和繡娘們眼含淚花,笑著誇我好看。
我想,那可能就是真的好看了,畢竟她們從小看我長大,
不會騙我的。
那日放花燈,我是那般快活,青州百姓安居樂業,我的花燈隨水徐徐漂走,微波漣漪,燈火璀璨
看著手中的雪慢慢融化,就如同那些不堪的往事連同不該的人都各自安好。
可我沒料想到,隨著自京城的嘉獎中,竟還跟來了我不想見的人。
14
那夜,我本該早早歇下。
因為我曾經忙於公務,熬夜至暈倒。
多虧英斂半夜給我送夜宵才能及時傳喚醫師,否則,我這身體可能又要雪上加霜。
那是第三次他衝我發脾氣,第一次是我非要嫁給晏雋,第二次是我單槍匹馬斬S烏日漢。
他剛剛還在擦拭我的額頭,見我睜開眼,就別過身去,僵硬得不行。
我伸手拽拽他的袖子:
「怎麼了,阿斂?
」
「呦,誰敢怎麼你啊,你可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誰能耐得了你。」
許久未見他耍性子生氣,倒叫我別有滋味。
我故作淡漠,閉上眼睛:
「那好吧,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果然,他一下怒氣衝衝地轉回來,對上我笑眼彎彎也咽了咽口水鎮定地說:
「你,聽好了,我也曾不知天高地厚,視S如歸,可我有了你,我渴望長命百歲,更希望你能長命百歲,你聽懂了嗎?」
我一怔,點點頭,被他大力擁入懷中。
可是今夜時候已經不早了,我和英斂已經就寢,竟還有人來敲我府門。
英斂的大掌箍在我的腰間,不住地摩挲:
「別管他,什麼時候了都。」
我起身穿衣,簡單的束發,開門去。
「別是有什麼要緊事,
可別耽誤了。」
他牽住我的手,為我穿好鞋,走在我身前,回頭微嘲:
「那好吧,就陪日理萬機的城主大人走一遭吧。」
我悶笑,瞥他一眼。
可大門敞開來,站在外面的卻是晏雋。
我竟有些認不出他來了,他憔悴了許多,胡茬縱生,眼下青黑一片,眼中血絲漫布,黏膩的視線緊緊鎖在我身上,倒叫我渾身難受。
英斂注意到我的不耐,微微側身擋在我身前。
見我開了門,他喜不自勝,卻也有些疑惑:
「阿繞,我來了,你怎的白發生了這麼多?」
他目光下移,觸及我和英斂相握的雙手,聲音陡然拔高:
「你是誰!滾開!放開阿繞!」
15
「我是誰?我是阿繞的夫君。」
英斂攥緊我的手宣示主權,
眼中譏諷盡顯。
我看著晏雋如癲似狂,朱唇微啟:「你來幹什麼?」
「阿繞,我都知道了,是我太傻錯信她人,你打我好不好,罵我好不好?」
他匍匐在地上,像搖尾乞憐的狗伸出手拽我的衣角。
我冷眼看著,在他將要觸碰我之時後退大步。
真是奇怪,曾經放在心上的人就在眼前,卻再也生不起半絲波瀾。
反倒看到這般惺惺作態,有些惡心。
「你錯了,就是容花救的你。」
「不,不是她!是我豬油蒙了心,阿繞,對不起。」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更何況他曾傷害過我。
「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我現在過得很好,希望你別來打擾。」
「呲。」
我轉身就走,我對他既沒有留戀也沒有恨意,
那些荒唐的往事都已經在這幾年中消磨殆盡,餘下的僅是我的新生。
英斂偏頭,眼中譏诮分明。
白雪皑皑,燈火通明的城主府門漸漸關閉,晏雋跪在地上,眼眸通紅,疲憊不堪。
16
府中有人來報,晏雋一直守在門外不吃也不喝,像一尊雕塑。
城中議論紛紛。
而我在書房裡,一邊批改文書,一邊吃著英斂喂來的葡萄。
下人唱曲似的通報,而我批改文書不動如山。
這又是做給誰看呢,他覺得這樣能補償我嗎?
「傳我命令,城主府上下不得與他有一點幹系。」
城主府上下如同鐵桶一般,不讓他有半絲靠近的機會。
他不再光明正大地守在府門外,反倒畏畏縮縮地跟蹤起我們的行蹤。
他像流浪漢一樣,
衣衫褴褸地尾隨在我們的馬車後。
任哪個曾經識得他的人,也無法認出現在這個流浪漢曾是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無所不為的晏小將軍。
我也沒有義務去規勸他回歸正途,也沒有這個必要。
不鹹不淡地看著他如過街老鼠被青州百姓毆打嫌棄,也無甚波瀾。
青州民風淳樸,他們知道這是曾欺辱我的驸馬過後,就想盡辦法不讓他好過。
晏家的人曾來過,畢竟我們曾是世交,面對長輩我也以禮相待。
晏夫人撫摸著我的發,顫顫巍巍,最終將我攏到懷裡;
「孩子,你受苦了,那個不孝子你不要管,昂?「
我也沒想清楚,晏雋到底是怎麼做到,眾叛親離的。
也許是痴迷青樓,使家族蒙羞;也許是膽大包天,觸怒聖言。
我掀開簾子看向那個佝偻的身影,
百轉千回。
「阿繞?」
「嗯?」
我回頭看向英斂,他目光沉沉,看透了一切。
我莞爾一笑:
「我不回頭。」
番外:英斂視角
天知道我看見阿繞滿身的傷疤時,多想S了那個晏雋。
我從小捧在心尖尖上嬌養大的小姑娘,今日連同我說話也是怯生生的。
我曾不止一次悔恨為什麼不在她非要嫁給晏雋時,不把她打暈帶回青州,像是同她賭氣,她婚後三年我一次也沒去看她,也不曾知曉她受了那麼大的委屈。
「晏雋,同我回府。」
「(阿」這一次,無論是誰,都不能將她從我身邊搶走。
無論是斑白的頭發,還是滿身的傷疤,都是她的一身勳章,我愛的姑娘,守住一方城池,庇佑四海百姓,
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事。
可再次見到她穿上羅裙那一剎,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果然,阿繞就是最漂亮的。」
我聽見自己如此說。
區區三年時光,我就收回了阿繞的心。
那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小姑娘,那燦爛如朝日的雲繞,終於回到我的身邊。
可總有不速之客,那該S的晏雋竟找了過來。
他搖尾乞憐地匍匐在地上,祈求我的小姑娘的回心轉意。
我的手因為極度憤怒而劇烈顫抖,緩緩伸向我身後的劍。
可下一秒天籟降臨,阿繞拒絕了他,沒有絲毫餘地。
翌日,我派人向城中百姓透露他的身份,果不其然,民憤而動。
我站在高處,看著他四處逃竄的狼狽樣子,薄唇抿緊。
這還遠遠不夠,
遠遠比不上曾經你給予阿繞的傷害。
可是晏家與雲家世代交好,是朝堂上擁護皇帝的助力,絕不能反目成仇,而雲繞也不想沾染他的事。
雖然強烈的欲望在心中湧動,飲血長鳴。
但終是轉身離開。
沒過多久,他就S了,亦是滿身瘡疤,流落街頭。
是我為他收斂屍身,送回晏家,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他離我們遠遠的。
我們過了許多許多年。
阿繞被我養得很好,已經很少見有白頭發了,我們有了兩個可愛的孩子,都很像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