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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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封我女將軍,闔宮歡宴上,我被親妹妹當眾告發。


 


她一襲白衣身姿纖細,聲淚俱下地說我逼迫兄長讓功在前,坑害數千將士性命在後,甚至還私吞了一大半朝廷派下的軍餉。


 


皇帝震怒,我被御前侍衛按倒在地,當場拖去了菜市場問斬。


 


宮中從此多了一位盛寵的賢妃,我的父兄連升三級,家中女眷皆封诰命。


 


而我的屍首被扔在荒野無人問津,野狗禿鷲都來分食,魂魄無路可去,日日徘徊林間。


 


某一天再睜眼,我又回到了大軍得勝的那一日。


 


1


 


「將軍!援軍到了——」


 


震耳的鼓聲從兵刃血肉的糾纏中S出重圍,為命懸一線的軍隊帶來了生的希望。


 


我拿手遮了遮眼睛,緩過最初的暈眩,看見逆光裡軍旗獵獵,

旗下是我無比熟悉的將士們正在奮勇S敵。


 


那一瞬間熱血重燃,我握緊了手中的長槍,馭馬向著敵方衝去。


 


「援軍已到,將士們!隨我斬下叛軍首級!」


 


衝鋒號角應聲而起,士氣重鼓,我手中長槍銳不可當,直指叛軍首領。


 


對方倉皇不已,欲奪路而逃,我看準了時機,將長槍奮力擲出。


 


槍頭刺透了那叛黨的喉嚨,三軍陣前,眾目睽睽,我立下此戰首功。


 


將士們在軍旗下慶祝勝利,我卻把目光投向了正在朝我走來的兄長。


 


「阿午,怎麼樣,沒受傷吧?」


 


兄長從前待我很好,他臉上的關切在我看來也沒有半點作偽之態,可是他越走近,我就越能想起宮宴之上,狀告我的那句「逼迫兄長讓功」。


 


S敵徵戰時燃起的血驟然就涼了下去,

像是冬三月朝我當頭潑下的一盆冰水,凍得我牙關戰戰。


 


我猛地推開了兄長的手,不顧他焦急的呼喊,朝我的軍帳跑了回去。


 


我本想冷靜冷靜,可是剛一掀開帳篷,卻看見一個陌生的背影。


 


「誰?」


 


長槍方才叫裨將拿去清洗了,我從腰間拔出佩劍,叫背對我的人轉過身來。


 


「將軍莫誤會。」


 


那人慢慢舉起手,轉過身來,露出染滿了血汙的臉。臉雖髒,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好看,像晴夜的月,草尖的露。


 


「將軍,我是董參領的副官,我來替參領為將軍送一樣東西。」


 


他舉著手不敢動,眼神很真誠,我一時倒想不起來那個姓董的粗漢何時有個這麼俊的副官,便把劍尖離遠了幾寸,好叫他有膽子把東西呈上來。


 


「什麼東西?」


 


「卑職不知。

參領隻吩咐我送來,沒說是什麼東西。」


 


那副官從懷裡取出東西來,被一封油紙包著的,幹幹淨淨,和他的手形成鮮明的對比。


 


像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副官的眼神閃躲了一下,有些難堪地想收回手,但礙於我還沒接東西,隻能幹巴巴地一直保持著動作。


 


「多謝你跑一趟。這些天也辛苦了,去洗漱休息吧,一會兒慶功宴好好喝幾杯。」


 


我接下了東西,對方瞧瞧我,像是想說什麼話,但猶豫半天也未開口,行了禮想退下,也不知是緊張還是怎樣,左腳絆右腳,差點摔在我面前。


 


我伸手要扶他,對方卻像被火燎到一樣縮了回去,耳根子紅得比臉上未幹涸的血還豔。


 


「卑、卑職無事……」他訥訥道,「莫髒了將軍的手。」


 


我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並不比他幹淨到哪兒去的手,

想了想,還是開口寬慰他,


 


「上陣S敵誰也不是全然幹淨整潔的,你等兵士為國效力,都是我敬重的兄弟同胞。我方才瞧你的手,隻是嘆我將士之辛勞,並無他意。」


 


那副官驀然紅了臉,連話也說不出來,看起來有點呆。我突然來了興致,問他叫什麼名字。


 


「木行年,卑職叫木行年。」


 


總覺得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2


 


休整半日,軍中先前鏖戰的困苦之氣已一掃而空。


 


我在軍營裡轉了幾圈,又尋了個高處,打算看看整體的布局。隻是沒想到,碰上了父帥和兄長。


 


我下意識地矮身藏到了樹後,因為實在是不知要如何平靜地面對他們。


 


「辛兒,你是長子,我宋家的世代忠正,以後是要握在你手裡的。」


 


父帥的聲音帶著嘆息鑽進我耳朵裡,

我蜷起身子隱藏身形,眼淚卻落進掌心。


 


我宋照午十三便隨父兄上陣,不提赫赫戰功,就是衣衫下這滿身的傷疤,也該落得忠良之名。可是結果呢?


 


在我被拖到菜市場的路上,我那騎著高頭大馬入宮的父帥一眼也未分給我,隻叫人堵了我的嘴,命令我不許申辯。


 


我想不明白,是為了舍我一人得全家榮華,還是為了這所謂的世代忠正,能夠牢牢握在兄長的手中?


 


「可是父親,阿午她……」


 


他二人似乎是走遠了,我隻聽到兄長言語焦急,卻沒聽清他後面說的話。


 


緊攥的掌心僵直難展,我不知坐在那暗處多久,才緩慢地爬了出來。真難看啊,威名赫赫的宋小將軍,此刻像隻喪家的狗一樣落魄。


 


「什麼人!」


 


頭頂有驚喝劈來,

劍尖架於我肩上,我偏了偏頭,剛想說話,卻聽見對方驚呼一聲扔了劍,急匆匆扶我起來。


 


「將軍怎麼了!可是受了傷?」 ????


 


對方的掌心寬厚又溫暖,驚慌的樣子不像方才在營帳時的呆愣。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那張漂亮的臉蛋洗幹淨了以後神採奕奕,很有些招人。叫我想起家中小妹,機警又敏銳,笑起來能甜到人心裡去。


 


隻是這樣美好溫馨的畫面,終止在她一身白衣誣告我之時。


 


想到這裡,我收回手,有些冷淡地避開了這個姓木的副官。


 


對方倒像是沒察覺我的回避,沉浸在不知道什麼想法裡發呆,那眼睛看得我心慌。


 


「我無事,你怎在此?」


 


木行年朝我叩頭,「卑職僭越,隻是心中有一疑惑,特來高處探看。」


 


「何事?


 


「駐扎之地隱有弊漏。」


 


聽聞此言,我倒是頗驚訝。這營地確實是有問題的,不過前世未曾聽聞有兵將提出此言,害得我軍吃了好大一個暗虧。


 


更重要的是……


 


我看了看木行年,把胸膛裡濃烈的情緒壓了下去。


 


「本將軍恕你無罪,你且說說何處有弊漏。」


 


木行年有些驚喜,從地上站起來,眼神亮晶晶的,「卑職多謝將軍。此地山陡環抱,唯有一路可通行,大軍停與此雖佔易守難攻的好處,可是將軍且看——」


 


他恭敬地站於我身側,伸手一指,


 


「西南方向樹木繁多,而東南處溪流快行跌宕,軍帳為闢火皆遠離西南而近東南。」


 


「請將軍細看,東南方位草葉纏卷連綿,

有些已經近在營帳十尺之內,若有賊人點燃草葉,瞬息之間,可阻水源而攔退路,就算是火焰一時難燒營帳,我大軍亦危矣!」


 


我有些驚訝,此話與前世的情形分毫不差。


 


那夜正是有殘餘叛黨放火燒營,水源與唯一通行的大路都被攔住,叫我們險些成了困獸。


 


「依你之見何如?」


 


見我看他,木行年稍一思索,看向巡邏的兵哨。


 


「草葉生長自有規律,若說正巧長成如此圍堵之勢,我卻不信。想必一定有賊人暗中手腳,既是人禍,便應拿個人贓並獲。挪帳恐打草驚蛇,我有一計,稍後的宴會我們不妨撤酒用水,既防賊人,也不會飲酒誤事。」


 


我半晌沒說話,木行年的神情有些緊張,喉結不自在地滾動了一下。


 


我收回了視線,看腳下軍績嚴整的營帳,「你可知我軍已經苦戰三月有餘?


 


「卑職知道。」


 


「以水代酒,豈不寒了兵士的心?」


 


我不看他,木行年那雙眼睛反倒直盯著我,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


 


「既是戰時,便應聽從軍令,時刻備戰。況且將軍亦明白,酒或水原沒有那麼重要,能盡早歸鄉,又有封賞帶回家中,才是兵士最盼望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叫我恍若置身眾兵之間,聽見他們渴盼的祈願,看見他們眼神的向往。


 


我微點了下頭,又問了他一些更詳細的想法,隻見這木行年胸有成竹,連如何布置喬裝、引賊現身都說得頭頭是道,叫我頓生疑竇。


 


為何上一世,我從沒有聽過這個人的名字?


 


「本將軍還有一事問你。」


 


我叫住鬥志昂揚的木行年,視線掠過對方發紅的耳垂,落到他的眼瞳。


 


「今夜你我乃是巧遇,

若今夜不遇我,你這計策,該向誰獻?」


 


木行年有一瞬間的怔愣,我緊盯著他的表情,看見他垂下頭,手指尖都在發抖,卻恭敬地回我的話。


 


「卑職是董參領的副官,若有軍情要稟,當報於參領。」


 


董參領麼……


 


我點點頭,向著營帳而去,走過木行年身邊時,略偏了一下頭,


 


「你說得很好。去回了董參領,以後到本將軍帳下做副官吧。」


 


?


 


3


 


我坐在軍帳裡,看著手裡的油紙包出神。


 


紙包裡是一塊質地溫潤的白玉,還未雕琢,是我上一世偶然得來,打算回京後送給小妹做及笄禮的。


 


徵戰之人除了兵器都是身外之物,我記得這東西丟了很久,後來有一天突然在營帳裡找到了,我也沒細想,

隻當是此物與我有緣。


 


可是現在想想,竟是有心人替我尋了回來。


 


我不信是那位姓董的參領,此人原是我父帥的裨將,為人粗獷豪邁,惦記這種小事,壓根不是他的作風。


 


那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木行年……


 


「阿午?在想什麼?」


 


兄長掀簾進來,他褪了重甲後身量有些單薄,我才想起來他此戰受了不小的傷。


 


「沒想什麼。」我把手裡的油紙包收起來,想了想,又推給兄長,「上次丟的那塊玉找著了,回京後阿兄替我送給小妹。」


 


他似乎有些不解,關切地看了看我,像在觀察我有沒有受傷。


 


「送給阿寅?怎麼不自己送,我記得你找了好久。」


 


兄長的眼神讓我想哭,我垂下頭,掐著指尖沒有說話。


 


「阿午,

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了嗎?我總感覺,你變了好多。」


 


兄長走近我身邊,溫柔又不容拒絕地按住我的肩膀,叫我抬起頭來,「有事就跟阿兄說,阿兄什麼都能為你做。」


 


燭火把阿兄的臉照得柔和,光影跳動,我看見他眼睛裡那個我正在放聲痛哭。哭我忠良冤S街頭,哭我血親棄我不顧,哭手足成陌路,哭魂魄受煎熬。


 


我的嗓子幹澀極了,掙開了兄長的手,「沒什麼。我隻是隱約覺得,兇劫將至,我大限……」


 


「說什麼胡話!」


 


兄長厲聲打斷了我。


 


我很少見他這樣,他性子溫吞,據說幼時曾拜天子師門下,有名儒之姿。隻奈何出身武將之門,是君子也入了行伍。


 


「好了。你不想說,阿兄也不逼你,你隻要知道,無論遇到什麼事,父兄總會站在你身後就是了。


 


兄長有些疲憊地捏了下眉心,連聲音也有些恹恹的,「我來是想問你,為何突然傳令,慶功宴上以水代酒?可是發現了什麼?」


 


我了然於心,雖然是暗中行事,但一定瞞不過兄長。索性便把猜測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好好好!臨危不亂,心細如發,我的阿午是真正的大將軍。」


 


兄長連聲贊我,那與榮有焉的自豪叫我看得揪心。若我沒有經過上一世的悽苦,叫我如何信面前之人會陷我於萬劫不復?


 


「並非是我之計……」


 


外頭突然的嘈雜打斷了我的話,我與兄長按劍而起,出了帳篷,隻見外頭已經打作一團,有賊人掏出懷裡的火折子,正要往草垛上扔。


 


我把兄長推回帳中,囑咐他守好印信公文。


 


多年的兄妹情義做不得假,

就算我再如何心有芥蒂,也實不忍心看他於我面前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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